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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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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以后我才明白,其实奶奶所说的,照看不过来我们姐弟三人,不过是个托词而已。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因为,我不过是一个不能传宗接代的女娃儿。
在来到外婆家的次日,还在为离开家离开父母离开妹妹而一直伤心哭泣我,刚在外婆的哄吓下,心里稍稍平静下来。却听到从大湾生产队的晒谷场上,传来一片娃儿们充满野性和天真的嬉闹声。出于小娃儿的天性,我将离开家离开父母的痛苦和悲伤和对父母妹妹的依恋都抛却到脑后。那童趣的召唤,突然间似乎消除了我内心对异乡的陌生和排斥感。我追随那充满诱惑的嬉闹声来到晒谷场上。
只见七八个跟我差不多大小的娃儿,也有更小些的,由哥哥或者姐姐带领着。正被一个大一些的少年吆喝着排成两排。刚到晒谷场边的我也就被那少年叫过来站在队伍里。
少年比我们高出一大截,在我们这群娃儿们里面他是个名副其实的“大人”。“大人”在控制呵斥着我们这一群小孩,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好奇地望着他,只见他圆圆的脑袋上戴着一顶发白的军帽,脸上的肉有些肥厚,整个感觉肉嘟嘟的。肥肉将一双眼睛挤压得几乎变成了两条缝隙。尽管他时刻都在努力的睁大眼睛,但依然没有能起到多大的效果。我感动很惊讶,与我们这一群面黄肌瘦的娃儿相比较,他家的生活一定是相当富有的,要不然,他家怎么会将他喂得那么肥壮呢
与两条细缝眼睛成对照的,是他那两片嘴唇,像还没被完全晾干的萝卜干,宽阔而厚实。他没有穿衣服而是光着上身,同样肉嘟嘟的身板,似乎很久没有洗澡或是被火烤过似的,呈现出幽幽的棕褐色。他的手里挥舞着着一片自制的竹块,虽然做工拙劣,但从他那舞动的姿势可以看出,那是一把日本鬼子的指挥刀。
* * * * *
依照外婆的说法,黑老牯虽然没有读什么书,就算他一字不识,但他以后走出大山走出老龙潭,过上一种舒服惬意地城市生活,是迟早的轻而易举的事。因为他有一个当书记的爹。瞧瞧这不,十九岁不到,就能当上大队干部。再过几年,还不随便就往城里那个地方一塞,他不就成了城里人?
噶婆说得真真切切的,仿佛这一切都是班上钉钉的事。我听不出外婆是不屑还是羡慕,总之,外婆不止一次的对我说过。
在老龙潭,人们都将走出老龙潭,在城里当一名工人或干部,视为一种非常了不起的光宗耀祖辉耀门庭的事。黑老牯走出老龙潭成为一名国家工人或干部,几乎是所有老龙潭人所公认的,也是老书记和黑老牯父子俩的共同心愿。
就在黑老牯当民兵营长的那年秋天,十九岁的黑老牯迎来了他改变人生的第一次机会。这天傍晚,当老书记将考兵的消息第一个告诉黑老牯后,黑老牯竟然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起来,他欢呼着从平坝的阶梯上一跃而下,唱着歌儿一路奔向了碾坊。俨然自己已经是一名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而不是让他去检查身体去考兵。
这并不奇怪,虽然老龙潭大队就一个入伍名额,但绝对非他黑老牯莫属。因为,他爹是老龙潭的老书记,是老龙潭一锤定音的一把手。不过,忘乎所以的黑老姑似乎忘记了一条铁的定律,那就是,首先必须身体合格。但他很自信有信心,他觉得自己棒棒的身体是百分之百合格的。
伙同黑老牯一起去区政府体检的,老龙潭大队的适龄小伙子共有五个。其中包括黑老牯的发小也是好伙伴王召双。对于除黑老姑以外的其他人,老龙潭都认为其他几人不过是去凑个热闹而已,就连外婆都觉得王召双他们是黑老牯的陪衬。
这天一大早,在去往区政府体检去的路上,黑老牯心情畅快地与同伴们说说笑笑地走在老龙河的河堤上。他,大声夸气地说着话,近乎疯狂地做着各种夸张地手势和动作。
偶遇路人打招呼:你们去做么子?
当兵!
黑老牯神采飞扬地回答,把体检说成当兵。完全是一种十拿九稳成竹在胸的派头。他还曾大言不惭地对其他同伴揶揄道:到了区政府,你们几个就没有必要去医院做体检了,就当在区政府玩玩。老龙潭大队就一个名额,你们体检也是白搭。
要是你没体检过呢?
么子?对同伴的质疑,黑老姑感到惊讶,他拍拍自己的胸脯,道:我这身体体检还过不了?
究竟过不过得了,你、我、他我们大家说了都不算,得医院体检的医生说了才算。
哼,那就等着瞧吧!
在区医院的院子里,人头攒动吵吵嚷嚷的,聚集了上百号的适龄年轻人。公社武装部长带着老龙潭和其他几个大队的共三十几人,在偏角的一遇,按照姓名给他们分发体检表,并嘱咐他们注意要领和相关事项。然后,他们便跟着其他人一起,排着长长的队伍后面,一关一关的任由挑剔严苛的医生们进行筛选。每通过一关,就会有一批人沮丧的折回头离开,不再进行下一关的体检。
在经过外科体表和五官科的检查后,王召双和老龙潭其他几位,就被纷纷刷下,后面的关口仅剩黑老牯一人单枪匹马的闯关了。望着同伴们一个个被剔除而转身的背影,黑老牯的心情十分复杂,即为他们感到惋惜和遗憾,同时心里又感到很庆幸,甚至还有一丝丝的幸灾乐祸。
别哭丧着脸,这有么子关系?大不了明年再来嘛。黑老姑安慰着同伴,语气里掩饰不住得意和傲气:先别走啊,一定要等我哦!
下一关是内科检查,在内科检查室门外,黑老牯数了数,也就只剩下四十几人。想想开始一同走进医院的一百多号人,眼下却被剔除了三分之二,黑老姑心里不免感到紧张,这以后的关口将会更加严苛,这四十多人里面又会有多少会被无情的踢开呢?
人们排着队一个接着一个走进房间,又一个个走出来。每个人间隔的时间不等,有一两分钟的也有四五分钟的。走出房间的表情也各个不同,有兴奋的脸上放光的,也有垂头丧气转身离开的。
终于轮到黑老牯走进房间时,他却突然紧张得心里突突只跳,似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自己的当兵之路将在此房间被斩断。
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屋内有三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一位瘦高带着眼镜的医生站在一张检查床边,他示意黑老姑躺下。另外两位则坐在靠墙边的凳子上聊着天,其中一位戴着军帽,白大褂的领口露出绿色的军服和鲜红的领章,显然是一位军医。另一位则显得矮胖,脸上的表情像尊弥勒佛。黑老牯浏览了一眼便哆哆嗦嗦地走近检查床,尊照医生的吩咐乖乖地躺在了床上。瘦高个医生将黑老牯上衣撩开,双手摁住黑老牯的腹部,让他来回的吸气呼气。趁黑老牯呼气的当口,医生将手掌用力地向黑老牯的腹部按压下去,哎哟吗啊!黑老牯忍不住大叫一声。
瘦高医生松开手,走近矮胖医生,附耳对其说着些什么,矮胖医生听着听着,戚眉看了看躺着的黑老姑,稍顷,他站起身走过来,在黑老牯的腹部重复着瘦高个医生先前的动作。不仅如此,在黑老牯的感觉里,这矮胖的医生下手比瘦高医生下手更狠,黑老牯忍不住再次忍不住大叫起来。矮胖医生收回手,转向那位军医,示意军医再来复查,军医在黑老牯的腹部再一次的重复了前面两位医生的动作。黑老牯感到情况有些不妙,紧张,让他满身汗湿。但他头脑是师傅清醒的,他觉得是否因为自己刚刚的尖叫声让医生们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了猜疑?为了吸取前面的教训,这一次,无论军医怎样按压自己的腹部,黑老牯就是不出声,他牙齿咬得嘎嘎响拼尽耐力强忍着,脸上却不自觉地冒出黄豆般的汗珠。
当军医松开手后,黑老牯才如释重负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三位医生头碰在一起嘀咕了一会,瘦高个医生在黑老牯的体检表上划拉了几下,转身对黑老牯说道:你回去吧,无需继续后面的体检了。
黑老姑的脑袋里“嗡”的一声顿时一片空白,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在黑老姑听来却犹如晴天霹雳,毫不留情地斩断了他黑老姑的当兵之路。
黑老牯不服气不愿就此放弃,他壮着胆质问医生们: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一直觉得我的身体非常好啊,从来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啊!
军医一脸严肃地:我们三人经过了会诊是不会弄错的,你的肝大,不适宜当兵。不庸质疑的语气,斩钉截铁无需分辨。
怎么会呢?你们就这么摸一摸就给我判死刑了?要不,请你们再给我检查检查,也许弄错了。
请相信我们,无论对谁我们都一样的认真负责,这是不会有错的。
求你们再给我查查,再仔细查查!我是老龙潭龙书记的儿子。我必须去当兵,我出身好,几代贫农,还是大队的民兵营长,我不当兵谁当兵?我必须去当兵!黑老牯很激动,说着说着竟然抓住军医的手要给自己再次做检查。
有当兵的愿望是好样的,但是,强健的体格是当兵的必备的首要条件。
这条路就到此中断了,这无异于是三九天浇来一瓢冷水,浇了黑老牯一个透心凉。就好比是攀岩,他拽着藤条拼尽气力攀登,眼看着即将到达顶点,想不到藤条却被突然蹦断,自己被绝望地摔下了深渊。
黑老牯木讷地走出体检室,行尸走肉似的信步来到医院一角。这里很偏僻很安静,一蓬葡萄架已经飘尽了残叶,留下蛇一样扭曲的藤条在架上缠绕着。旁边一条石凳,静静的卧着,似乎在等待着人们的亲昵。
黑老牯一屁股坐下,面无表情一个劲的唉声叹气。曾经满希望志在必得的走来,没想到一个大跟斗却让自己梦想跌得粉碎,这突如其来的挫折简直一时难以让他接受。
所有的体检已然结束,过关的和被刷下的皆以纷纷离开医院。白天的喧嚣已如同落日西沉,偌大的医院顿时显得很平静。
时近傍晚,西边的天幕挂着火烧云,眼前的一切都似乎被罩上了一层粉色。在这深秋的季节里,给人一种昂奋和丰收的喜悦。黑老牯的心情却与这景色截然相反,灰冷绝望仿佛生活走到了尽头。此时的他真是思绪万千,来时的满腔热情突然间变得心灰意冷,他简直没有勇气走出医院的大门,他不知道在医院门外等候他的王召双和同伴们会怎么看待自己,会嘲笑他还是会挖苦他?肯定会有一堆的风凉话在等着他。
王召双与被淘汰的几位同伴们,走出医院后就一直在医院的大门口外候着黑老牯。他们无聊的抽着烟,目送着一个个陌生的灰心丧气的面孔,从医院走出离去。到最后一个被剔除的人离开医院,他们也没有看到黑老牯的身影。他们以为黑老牯真考上了。王召双心里禁不住一阵激动,他为黑老牯感到高兴。
医院大门内,传来区武装部长对考取的准新兵们训话的声音。
我们走吧,老牯还真考上了还等他干嘛?
等等吧,跟他打个招呼再走。
准新兵们在区武装部长的指挥下,列队从医院的大门口鱼贯而出,一个个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王召双几人在走过身边的队列中,仔细搜寻着他们熟悉的黑老牯的面孔。直到最后一人走出医院,却始终没有搜寻到黑老牯的影子。望着已经走远的队列消失在前面的街角处,王召双他们还没缓过神来。
老牯不会有事吧?
这一问,提醒了大伙,他们不约而同的冲进医院,心急如火地寻找黑老牯。好不容易他们在葡萄架下发现了黑老牯。
黑老牯就那样一动不动长时间的坐在石凳上,此时他已经感觉四肢麻木全身僵硬,王召双他们帮黑老牯又是揉又是捶的,好一阵才让黑老牯缓过来。黑老牯抓住王召双的手说道:我怎么会考不上呢?似乎是在问王召双,同时更像是对自己这不尽人意的结局的悲叹。
次日,在回老龙潭的一路上,王召双他们几位跟平常一样有说有笑,没有考上兵,似乎对他们的生活没有产生丝毫影响。唯独黑老牯却始终闷闷不乐,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与昨天来时叽叽喳喳说过不停的他判若两人。
屋门前的落叶乔木已落尽残叶,光秃秃的枝桠显得有些孤零零空荡荡的,黑老牯的心情也如这苍天乔木一般空落而孤冷。
他垂头丧气灰心沮丧,几天不想出门。
老书记瞪着眼睛斥责道:瞧你那点出息,被就是没考起兵嘛?这有么子了不起的?以后其他的机会还有的是。
尽相信自己还有的是机会,走出老龙潭也是迟早的事。但黑老牯心里就是一时半会转不过这个弯来,他曾经对当兵抱着必胜的希望,那想到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因为当兵的挫折,黑老牯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去碾坊了,这天晚饭后,黑老牯又郁郁寡欢的来到了碾坊。
以前,碾坊是他每天必去的地方,一是去听听新闻听听龙门阵,另一原因是在人员聚集的地方,有意无意间展示或炫耀一下自己。
夜幕像一张大网逐渐罩在了老龙潭的上空,从这张大网的网眼里撒下稀疏的不算明亮的点点星光,夜色中老远就能分辨出碾坊门前那颗老麻柳树高大的身躯轮廓来,这是碾坊的标志也是老龙潭的标志。
麻柳树,在老龙潭很常见很平凡的一种树,特别是在龙潭河的两岸,它因为容易成活且根系发达等特性,是老龙潭老辈人为了保护龙潭河河堤而首选的一种树,只是老辈人没有规划和统一,故麻柳树便大小高矮不一远近的也不规则,似乎是自然生存的一般。由于老龙潭的后辈人疏于管理,麻柳树多在生长二三十年后便因病虫害而干枯死亡,如今龙潭河沿岸已经看不到麻柳葱绿茂盛的景象。
唯独碾坊屋旁的那颗数百年老麻柳树,依然枝繁叶茂生机勃勃。它高大的身躯屹立在龙潭河岸格外引人瞩目,是名副其实的老龙潭的标志树。当你爬上老垭口,映入首先眼睑的就是这颗老麻柳树。它的枝桠手臂般向外伸展出去,稠密葱绿的枝叶如同伞盖。夏天的中午或傍晚,老龙潭人总是喜欢聚集在它的羽翼下乘凉。人们有事无事都会来这里聚聚,吹吹牛聊聊天,有兴趣的还会在树下过几盘打三棋瘾。夏天夜晚的故事会和摆龙门阵也会改在了老麻柳树下。
由于季节已至深秋,老麻柳树已褪去它翠绿的外衣,仅存的枯枝败叶,在清风的吹拂下树叶悉悉索索恋恋不舍的向下飘落。
黑老牯缓缓来到老麻柳树树下,从碾坊里不时的传来阵阵笑声和吵闹声,明亮的灯光从木格子窗户照射出来,洒在老麻柳树身上显得斑斑驳驳的。
他迟疑了一会,点燃一支烟,在夜色里独自吐着烟雾。自打自己整治了刘春花之后,他已明显感觉到许多王家人对自己敬而远之,虽然这是黑老牯想要的让人敬畏的目的,但却总让他感到格格不入的。这次自己考兵的失利,不知道他们心里是怎样的幸灾乐祸?
黑老牯犹豫了好一阵子才悄悄走进碾坊,屋内挤满了一屋子的人,紧挨火坑的人坐着,后面的则有坐着的也有站着的,黑老牯悄无声息地站立在人群背后。紧挨着的几位回过头来点点头,算是与黑老牯打过招呼,便又回过头去,跟没有什么特别之事一样。黑老牯心里突然陡升一种失落的感觉,看来自己是自作多情了,他黑老牯的来与不来,对他人而言无足轻重,这不,屋内的气氛与原来地吵吵嚷嚷完全任何的改变,人们的热情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
火坑里的柴火噼噼啪啪拍的炸响着,人们一边烤着柴火一边兴趣盎然地地听着故事
这场景黑老牯再熟悉不过了,像是久别般重逢般感到亲切。只是今晚与晚天有所不同,因为说故事的是位婆娘,是河对面龙文军的媳妇。
女人们是较少来碾坊凑热闹的,她们有女红有缝缝补补有子女有老人需照看,她们总是有忙不完的家务活。
龙文军的媳妇,本来是来碾坊买针线的,在与在座的闲聊了几句之后,便听了听他人的闲聊,这一闲聊便就不想挪开身了,干脆坐下来参与其中,结过婚的媳妇不管是荤的素的,吹牛聊天不在男人之下。
今天,秋先生怎么不来呢?天南海北的闲扯淡,总不及秋先生的故事吸引人,犹如便惦记起秋先生来。
这时候,龙文军媳妇便诡秘地问屋子里无聊的男人们:我小时候听说过的一个故事,要不要我讲给你们听听?
哼,你会有么好故事?
当然,只要是说故事,总有人愿意听,这边有大多数人附和,要求龙文军媳妇快点说来大家听听。
龙文军媳妇煞有介事的清清嗓子,便开始说起故事来。她说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这是民间流传的版本,准确说是老龙潭流传的版本。
黑老牯专心的听着故事,胳膊被人捅了一下,他扭头见王玉坤正给自己递来一支烟。黑老牯接过烟来,王玉坤凑近黑老牯:这几天没有见你躲哪旮旯去了?找媳妇了?黑老牯强作笑脸不置可否。
王召财的婆娘进进出出地忙着添茶水添柴火,她从外间提着炊壶走进门,发现是黑老牯站在门边,悄声说道:龙营长呀,今天你来晚了,没有地方坐,怪不得别个哦。
黑老牯礼貌性的应答着,眼睛的余光却在观察着其他人,有几人回头望了望,其他人却在一门心思地听故事,根本没有在乎黑老牯的在与不在的。
龙文军媳妇的故事,正说到梁山伯与祝英台在学校同窗情深,两人形影不离,连上厕所也一起。梁山伯见祝英台蹲着小便觉得不解,便问贤弟为何不站着小便?祝英台答:站着小便是畜生,蹲着小便才是学生。
说到这里,龙文军婆娘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满屋子的老少爷们却静等着下文。有人便问道:完了?
完了!
满屋子人一阵唏嘘,好不失望。
这时,有人就回过了神来,这婆娘是在骂人呢。便指着那龙文军婆娘笑骂道:你们蹲着撒尿的才是畜生呢!我们站着撒尿的才是学生!引得满屋子一片笑声,笑声极具穿透力不仅感染了屋里每个人,也随着空气飘向屋外。
笑声,让老龙潭人获得得了一种享受一种释放,整日与山山水水为伴的老龙潭人,自有他们自得其乐的一面。
龙文军的婆娘给人们留下一阵哄笑后,久等的秋先生依然还没有到来。屋里便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一后生挤上前去,一屁股坐在特意留给秋先生的椅子上,说:秋先生今晚不会来了。在座的那位有故事的讲来听听,帮大伙解解闷。这夜辰长得难熬,不然,白糟踏了召财家的这些柴火不是?
你个臭不要脸的。火塘旁一老者鄙薄道:你听了故事听了龙门阵,这柴火就物尽其用不是糟踏了?敢情这柴火就是为你准备的?怕糟踏赶紧回家去烤。那口气明显是个长辈,众人一阵哄笑,后生没敢再出声。
又过了一会,不爱说话的大胡子龙光福说话了:要不,我来给大伙讲个故事?
本来已经慵懒的人们,听说有故事,便一下子来了精神。
龙光福卷了支喇叭筒用火钳夹个炭火将烟点上了火,然后从那密密匝匝的胡子间吐出一大口呛人的烟雾。
说起来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一近年底我就到处帮人杀猪。龙光福的故事就这样开了头。很显然,他是老龙潭杀猪的屠夫。
那年冬天,没有一个好天气,不是下雨就是下雪。记得那天是冬月十八,天下小雨,这个日子我一辈子都记得。这是坡子湾的陈老大在赶场天与我约好的帮他杀年猪的日子。
那天白天,生产队拨茶籽,按底分多少分了任务,因心里记挂着要赶到坡子湾去杀猪,所以,在拨茶籽时候就拼了命,比其他人提前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就放了工。放工到家就背起杀猪的行头就走,我想早去早回,不想抹黑回老龙潭。紧赶慢赶的到坡子湾陈老大家,还是已经黑摸路了,刚到,我就催陈老大搞快点,搞完好早回老龙潭。
早就等起你的,水都开了又开都开好几道了。陈老大早已做好了准备。
他家的猪不算大仅百多斤吧,这年头,农村能喂百多斤的猪就很不容易了,好多人家根本喂不起年猪。我和陈老大三下五除二就将猪解决了,吃夜饭时候我不想吃酒,吃酒了一绵酒会耽搁时侯,可陈老大生要劝我吃酒,
他说:你要回我不留你不耽搁你的工,但酒你要吃,一是这天冷吃酒了可以发发热,二是吃酒了可以壮壮胆。我一想,他说的有道理,就与他一起吃了一碗酒。
酒足饭饱后就往回赶,临走,陈老大给我找了一捆杉毛皮做火把,并一再叮嘱我路上小心。还别说,吃了酒还真觉得天不怕地步怕的。那天,我穿的是一双水靴,走起路来呱唧呱唧的,且我又拄着挺仟唧跨唧跨就上路了。一路走来,火把燃完了再续上一把又,还算平静么子事情都没得,也许是吃酒了我火焰高,那些脏邪东西不敢惹我不敢近我的身,想到这里,不由得对陈老大劝我吃酒心存感激。
火把换了三四把就到了洞湾坎,哪个都晓得洞湾那条路的,往我们老龙潭来必须先下到河沟了又再上坡。刚开始下坡,火把就一息一燃的,那天下雨吹风的,我没太在意,以为是风吹的缘故。快下到河沟时候火把索性就熄灭了,熄得一点火引子都没得了。这下我心里就有点毛了,心想,是酒吃少了?酒醒了?没有了火把,即看不太清路,只得慢慢地摸索着往前走。偏偏这时候的雨似乎也下得大了,人也是个怪东西,越是在胆怯的时候就越是会想起那些吓胆的事,都晓得的,洞湾的岩坎上曾经甩死过坡子湾摞柴的后生的,自那后生甩死后就经常听人说,在这里遇到过鬼,想到这里心里就开始发虚起来。
从山垭口不时地又吹来一阵阵冷风,呼呼地吹得树叶唰啦啦响,那响声跟风走的。从洞湾的这边响下河,又过河那边爬上坡,就跟有很多人在扳着树干在摇一样的。我的两条腿就不由自主的发软发抖,有些不听使唤,身上像是被淋了一瓢水样的发冷,并且内衣全被I汗水打湿。我站定一会,给自己鼓劲打气,哪有活人怕死鬼的?幸好,我的心里一直很清白没有糊涂。要是心里糊涂了,那就完了,肯定被道路鬼指引着不晓得会带到哪个岩坎上摔死?今天也不可能还在这里给大家讲故事了。
我当时心里清白得很,咬着牙不让自己迷糊,走几步又停下来定定神。在我极度紧张的时候,却发现河床边的卵石滩上有火光,而且火光还不小,一闪一闪的。心里就更加紧张了,心想:这荒郊野外的又是下雨天,哪来的火光呢?莫不是鬼火吧?我站定下来仔细观察一阵后,觉得那不是鬼火。它虽然也跟鬼火一样的扑闪着,但它始终在一个地方没有飘动。听老人们说,鬼火是飘动的。管它什么鬼火人火,老子总得往前走,不可能在这儿过夜。于是,我就慢慢朝那火的地方摸索过去,待到了河边卵石滩上我终于看清了,那不是鬼火,而是一个人正坐在河那边的卵石上烤火呢。这下,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浑身顿时轻松了许多,我长出了一口气。心想,这下好了,可算是有了个伴了。我在这边用力将挺仟插在卵石上,弄出很大的响动,希望引起那烤火人的注意。而那烤火地人只是抬头朝我望了一眼,又低头烤他的火。他头顶一个寮叶壳,身披一床蓑衣,伸出的双手刚好挡住了照向脸部的火光,所以看不见他的脸。枯水季节河里没有多少流水,我踩着溪水来到火堆前停下。站在那人面前观察他,寮叶壳把他的脑袋全遮住了,看他那双烤火的手很细嫩,我断定他是年轻人,就问他道:小伙子从哪来往哪去?
那人没有理我,也许答理我了因为风大我没听见。理不理的也都没关系,反正我们两人可以临时做个伴,相互壮壮胆。我的心里已不再有那种强烈的恐怖了,干脆蹲下来吃杯烟再走路。
与其他说故事的人一样,故事说到这里,龙光福也卖起了关子来。他,慢条斯理的卷烟,仿佛就是当年的摸样,悠闲自得的喝了口茶,然后神情自若的吞云吐雾。
碾坊里的听众们,一个个神情专注屏声静气的注视着他,屋内鸦雀无声。窗外传来的几处凄厉的狗吠声渲染了这阴森恐怖的气氛。几个小娃儿和胆小的人,不由自主的往人前挪动着位置。
龙光福装腔作势地摆弄了一通后,又接上了先前的话说道:我蹲下卷烟,又与他搭讪:你胆够大的,一个人敢在这里烤火?
那人没出声,但从他头上那寮叶壳的扇动可以看出来,他似乎点了一下头。
尽管我基本上确定这是与人为伴,但我还是没有完全放松警惕,没敢将手中的挺仟丢开,手中始终抓着挺仟。卷好烟我从火堆里拿起一根柴火点烟,点了两次没有喝出烟来。这下我的汗毛唰的一下就竖起来了。你猜怎么着,那火根本就点不着烟,而且感觉手中的柴火,根本就不是柴火,而是骨头棒棒。我浑身都在抖,浑身的汗水又不自觉的冒出来。心里断定,自己肯定是真的撞见鬼了。我不动声色装着点着的样子,把柴火放回到火堆里,慢慢站直身子,双手紧握着挺仟对准了那戴寮叶壳的脑壳,我憋足了劲大喝一声:哪路来的鬼!那一声吼不简单,感觉把整个洞湾都给震动了。那人也像是被我吓到了,浑身一抖,身体向后一仰,头顶的寮叶壳就顺势震落了。那一瞬间,你们猜我看见么子?我看见那人只半截脑壳,嘴巴以下全没了,两只眼睛放红光。我照准那脑壳狠命插下去,并死死的按住在卵石上不松手,直到他停止了挣扎。这当儿,那堆火也熄灭了,四周黑咕隆咚的么子也看不见。而我那原已熄灭了的半截火把,竟又气柜的燃起来了。我将火把往地上一照,哪是什么人啊鬼啊,原来是一只野兔子,再看看那堆火,乖乖,是一堆骨头棒棒,有大骨有细骨不晓得是些么子骨头,恐怕有人骨也说不定。
这时候我才恍然大悟,他为什么不与我搭话,因为他没有嘴巴,为什么眼睛放红光,因为是只兔子!
后来,我从坡子湾人那里得知,那个在洞湾岩坎上甩死的年轻人,从崖上摔下来把下巴全甩没了,到下葬时候也没有找到那甩掉的下巴骨。
故事说完了,屋子里静悄悄的,整个屋子充满了阴森恐怖的气氛。
时间很晚了,人们开始各自散去。有大人陪伴的娃儿们则紧依着大人们,仿佛那故事里的没有下巴的鬼会随时出现。而没有大人陪伴甚至也没有与其他大人同路的娃儿们,则心有余悸的站在碾坊的门口,朝着自己家的方向,扯开喉咙带着哭腔呼喊爹妈过来接自己回家。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我在内,不过我呼唤的,是我的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