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狐之香》秦椒

5、第005章 “你……你

　　夜渐渐的深了。
　　杨小桐的脚步也变得越来越缓慢和沉重。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声从朱雀大街一下一下传来。
　　魏杞仔细听了一下，叹道：“都已经三更天了啊。”说完，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杨小桐和吴六两人，见杨小桐眼神恍惚，不由轻声问：“困了？”
　　“没有。”
　　杨小桐连忙摇摇头，挺直身体，强打起精神。
　　吴六小心翼翼地望了望四周，问道：“狐妖今晚不会出现了吧？”
　　“也许吧，但今晚正好是月圆之夜啊。”
　　传说月圆之夜，天地之间的月华之力最为强盛，这个时候，是妖和鬼，以及世间一切非现世神秘之物出没和徘徊的时刻。所以，魏杞表面上看起来漫不经心，但其实他整个人的神经一直紧绷着，不敢有片刻懈怠。
　　魏杞又道：“今天晚上，云英姑娘会一直留守在皇宫里保护陛下，如果狐妖真的出现，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魏叔，皇宫里不是由宿卫军值守么？为什么还要云英姑娘留在皇宫里保护陛下呢？”
　　杨小桐觉得很奇怪，皇宫里面明明有专门值守宫门的宿卫军。
　　“那是四年前的事情了吧！”
　　魏杞仰起头，一脸深沉地望向天空中那轮蓝幽幽的月亮，眼神变得幽远起来。
　　吴六在一旁默默说道：“莫非是四年前，中秋之夜发生的事情。”
　　魏杞叹了口气，没有否认。
　　杨小桐对四年前中秋之夜发生的事情也略知一二。
　　四年前的中秋之夜，陛下被阴魂所扰。李云英成为国师的弟子后，便一直奉命守护皇宫的安宁，尤其是在月圆之夜，若是没有通天阁的人守在寝殿外，陛下几乎无法入睡。
　　“纠缠陛下的阴魂到底是什么来头？”
　　杨小桐满心好奇。
　　对于杨小桐的问题，魏杞沉默了，没有回答。自从那年中秋之夜过后，陛下夜夜被阴魂吵得无法入睡，备受折磨的陛下只好将此事告诉国师，以求解困之策，他们这支猎师就是在那个时候成立的。自此入夜后，皇宫便由猎师把守宫门。
　　魏杞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议论，便转移话题。
　　“等会天亮了，我带你们两个去尝尝刘伯做的面。”
　　杨小桐问：“是位于兰陵坊小巷的那家面摊吗？”
　　“你知道？”
　　“当然，刘伯做的面可香了！”
　　提到吃的，杨小桐变得活跃起来。
　　就在他们谈论着吃的时候，骚动的声音从京城东端远远传来。
　　杨小桐神色一紧，看向魏杞。
　　“出现了么？”
　　魏杞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转身嘱咐说：“小桐，吴六，等会狐妖要是出现，跟紧我，不要害怕，只管用你们手中的箭对付它。”
　　“嗯！”
　　杨小桐和吴六点点头，手里握着弓箭，认真的神情透露着一股紧张。
　　“快！快放箭！”
　　慌乱的声音，似乎是从附近的安仁坊传来。
　　杨小桐一惊，刹那之间，她仿佛感受到野兽的气息越来越靠近。
　　“来了！”
　　魏杞提醒道，三人背对背，全神贯注地盯着左右。
　　杨小桐将箭搭在弓弦上，随时做好了准备。
　　月朗星稀。
　　杨小桐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一个全身冒着黑气的人影出现在杨小桐的视野里，从朱雀大街的方向而来，倏地一下在她眼前飞过去，消失在西市的方向。
　　“好快！”
　　杨小桐根本没有机会去瞄准，那黑影就不见了。她放下弓箭，毫不迟疑朝着黑影逃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小桐，等一等！”
　　魏杞在杨小桐身后大喊道。
　　杨小桐没有停下，当黑影从她眼前飞过的那一刻，她本能的追了上去。
　　魏杞连忙喊上发愣的吴六也追了过去。
　　纵横交错的巷子，如同一张密网。杨小桐奔跑在里面，内心既紧张又兴奋，这一刻仿佛回到了大山里，她追逐着属于自己的猎物时那种快乐激荡的感觉。
　　“狐妖！狐妖出现了！”
　　因为害怕而无法淡定的声音，是新加入通天阁的猎师发出来的。
　　负责巡守附近市坊的猎师们一阵手忙脚乱。
　　“怕什么，你们是猎师，快追，不要让狐妖跑了。”
　　老猎师大骂道。
　　“是！”
　　杨小桐仰头望去，只见数支弓箭朝着空中某个方向射了过去，她不假思索朝着那个方向跑过去。
　　一个箭法厉害的老猎师射出的箭似乎伤到了狐妖。
　　“师傅，你好像射中它了！”
　　新猎师惊喜的喊道。
　　“追！别再让它跑了！”
　　杨小桐一听，担心狐妖被其他人抓到，赶紧飞快地追过去。
　　通天阁所制造的箭，并非普通的箭，这种箭是用特殊的矿石打造的，是通天阁猎师专门用来除妖驱鬼的。
　　狐妖受伤了，停在一处屋顶上。
　　杨小桐比其他人快一步追上了那个黑影，她跃上屋顶，不停地喘着气。前面的黑影就是狐妖了，她连忙拉开手中的弓箭，瞄准那个黑色的影子。
　　只要放开手指，狐妖非死即伤。
　　幽蓝的月光下，锋利的箭头，闪烁着不一样的光泽。
　　杨小桐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夜气在她的身体里徘徊，仿佛要将她拉进这无尽的黑夜里。前面的黑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这异常的举动让杨小桐反而犹豫了。
　　一股悲伤的气息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那种感觉很绝望。杨小桐仿佛被他身上的哀伤所感染，原本清澈灵活的眼睛慢慢变得茫然空洞。
　　“小桐，不要被他迷惑了。”
　　魏杞的声音隐隐传入杨小桐的脑海里，杨小桐身体一震，豁然清醒过来。刚才她怎么了？她这是中了狐妖的妖术？
　　“妖怪，妖怪，妖怪！”
　　杨小桐在心里一遍一遍提醒自己，免得自己再次被狐妖的妖术干扰，她重新抬起弓箭，再次瞄准前面的黑影，这一次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黑影一个闪身，躲过了杨小桐的箭。它的速度很快，一个转身就向杨小桐攻击过来，锋利的兽爪从杨小桐眉宇前划过，一缕发丝生生被割断了。
　　尽管杨小桐早有准备，但还是忍不住心中一惊。
　　幸好她身体反应快。
　　“小桐，小心！”
　　吴六在下面紧张的大喊。
　　杨小桐向后跳跃几步站定，回想起刚才危险的一幕，依然心惊不已。就差一点，划断的就不是她的头发，而是她的喉咙了。
　　杨小桐额头上冒出了汗。
　　这个时候，附近的猎师们差不多都已经赶过来了，将这个地方重重包围，对着狐妖纷纷放箭。
　　见状，狐妖猛地向屋顶用力一击。屋顶在狐妖的攻击下变得脆弱不堪，轰然砸出一个大洞来，连带着杨小桐也猝不及防，跟着掉了下去。
　　这是一家位于西市的客栈。
　　住在客栈里的客人们早已被外面混乱的动静给惊醒了，但没有一个人敢出来瞧热闹。
　　杨小桐四脚朝天摔在地上。
　　“好痛啊！”
　　杨小桐痛叫一声，从地上站起来，揉着被摔疼的屁股，慢慢抬起头。只是，当她看到屋子里的情形时，愣住了。
　　一个全身□□的男人，正满脸惊愕的望着她。
　　这是客栈的上等房。
　　屋里，一个大大的浴桶正向外面冒着朦胧的热气，这名男子刚刚应该是在沐浴，估计是被外面的动静给惊吓到了，一只脚跨出浴桶，伸手想要拿搭放在屏风上的衣服。
　　男子张着嘴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水珠凝结在他的喉咙处，蓦然滚动，水珠便一滴一滴顺着他结实起伏的胸膛滑了下来。
　　“啊！”
　　短暂的沉默之后，男子终于反应过来。
　　“咚”的一声。
　　浴桶水花四溅，男子以极快的速度钻回了浴桶里，双手捂着胸膛，吞吞吐吐：“你……你，你是什么人？”
　　杨小桐满脸通红。
　　“咚咚咚”地板剧烈的颤抖，由远而近。
　　魏杞和吴六正向这里赶过来，上到客栈二楼，魏杞一脚用力踹上房门，门就这样被魏杞踹倒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小桐，你没事吧？”
　　吴六进入房间后，来到杨小桐身边，上下打量着她，关心地询问。
　　“我没事。”
　　杨小桐红着脸回道。
　　魏杞站在那里，锐利的视线，讯速扫视了一眼房间。
　　“狐妖呢？”
　　“被他跑了。”
　　杨小桐答道。
　　“喂，你们是什么人？”
　　蜷缩在浴桶的男子不满地叫嚷着。
　　“我们是通天阁的猎师。”
　　魏杞回道。
　　“你们这样……实在是太过分了。”
　　男子看着被踹坏的房门，十分恼火。
　　魏杞从腰间取下钱袋，扔到男子面前的地板上。
　　“踹坏你的房门，对不住了，呐，这是给你的赔偿。”
　　男子看了一眼地上的钱袋，皱了皱眉。
　　随后，杨小桐便随魏杞离开了客栈。
　　房间里，只剩下那个男子一个人躲在屏风后，飞快地穿着衣服，一边穿，一边气急败坏的大喊，“子秀！子秀！”
　　隔壁不远的房间里，一名少年四脚八叉地躺在床上，一副睡的很香得样子，仿佛即使整个房子塌了，都不会吵醒他。
　　客栈外，通天阁的猎师已经全部撤离了。等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后，客栈的老板才小跑着上到二楼，房间内刚刚穿上衣服的男子见到客栈老板，咬牙说：“老板，我要换房间。”
　　“是，是，是，马上给公子您换房间。”
　　客栈老板点头哈腰，满脸歉意。
　　天亮之后。
　　李云英走出宫门，刚刚骑上马，便被赵国公府来的人给叫住，请到了赵国公府，她已经得知昨夜的情况。直到将近中午，她才一身疲惫地从赵国公府回到通天阁。
　　“可是赵国公说什么了吗？”
　　见李云英面脸倦容，大胡子猎师开口询问。
　　他是李云英的属下，名李忠，具体来说，他本是李府一名身手过人的护卫，是李卫公专门派过来照顾李云英的。
　　每逢月圆之夜，陛下便夜不能寐，需要通天阁的人把守宫门方能安心歇息。每当这个时候，也是李云英最辛苦的时候。
　　李云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明日郑宝儿要到寺院敬香，赵国公希望通天阁能派人保护她。”
　　“又是那个郑宝儿！”
　　李忠是个心直口快的人。
　　“据属下所知，昨天夜里，那狐妖明显是冲着赵国公府去的。自从赵国公纳妾后，狐妖就出现了，姑娘不觉的奇怪么？”
　　李红英没有说话。
　　李忠继续说道：“我最近听到一些关于郑宝儿的谣言。”
　　“李忠！”
　　李云英马上打断了他的话。
　　“赵国公是皇后的兄长，郑宝儿也是陛下下旨赐婚给赵国公的，不要随便听信外面那些谣言。”
　　李云英隐晦地提醒李忠，所谓的谣言，不仅是对赵国公的诋毁，也是对陛下和皇后的伤害。
　　“是，属下知道了。”
　　李云英揉着额头说：“你去将杨小桐叫过来。”
　　“是。”
　　没一会儿，杨小桐就来了。
　　李云英看到她，笑着问她说：“昨天夜里狐妖出现，听说你一个人就追了上去，难道就不害怕？”
　　“不害怕。”
　　杨小桐飞快答道。
　　李云英点了点头。
　　“你很勇敢，也很有胆气，我果然没看错你，现在我有一件事情要交给你去做？”
　　“什么事情？”
　　杨小桐像个受到嘉奖的孩子，满脸期盼。
　　“明天赵国公的小妾郑宝儿要到寺院敬香，我想让你去保护她。”
　　“是！”
　　这是一桩非常轻松的差事，杨小桐欢快地应下。
　　到了第二天，晌午刚过，郑宝儿坐着马车从赵国公府里出来了，杨小桐和吴六随行在马车的两旁。一行人到了寺院，郑宝儿进去佛殿敬香，杨小桐和吴六就守在殿外。
　　杨小桐见吴六一脸紧张，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吴大哥，放心吧，大白天的，狐妖是不会出现的。”
　　“嗯。”
　　过了一会儿，佛殿里隐隐传出女人哭泣的声音。
　　守在佛殿外的杨小桐和吴六相互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忍不住好奇往佛殿里瞧去。只见肃穆庄严的佛像下盘坐着一个老僧。郑宝儿好像在向他倾诉着什么，声音太小，杨小桐听不太清楚。
　　“怎么回事儿？”
　　吴六压低声音对杨小桐说。
　　“怎么好端端的哭了？”
　　杨小桐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明白。
　　就在他们两个往佛殿里看的时候，佛殿里的老僧朝他们这里看了一眼，杨小桐一愣，那老僧的目光炯炯的，像一束光投射过来，只是一眼，就让她下意识的缩回了身体。
　　很奇怪的感觉，和智光主持给她的感觉不一样，那一眼，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天色不早了，郑宝儿终于从佛殿走了出来，杨小桐看她眼睛红红的，一副娇弱的模样，心里不由生出怜惜之情。
　　马车离开寺院，行驶在长安城里。
　　黄昏。
　　一株海棠在一家茶馆的角落里，悄无声息的开放着，临风轻拂，暗香浮动。茶馆内聚坐着巷头街尾的人，悠闲的气氛中，人们谈论着长安城里的大小事。
　　马车行至一座桥上。
　　“停车！”
　　郑宝儿忽然命车停下，她走下马车，迎风站在桥边。
　　残阳。
　　原本的金光慢慢变成了红色，凄美的霞光下，郑宝儿静默不语。
　　漫天红霞倒影在清浅流动的河水中，河水变成了红色，一片通红，像暗红的血。
　　“河水都被染红了，好悲凉的夕阳啊。”
　　杨小桐望着河水远处的落日，心里默默叹息。
　　郑宝儿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把非常普通的桃木梳。她重重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做了某种决定，手中的木梳从她的手中滑落，掉进河里，扑通一下，泛起一阵涟漪，很快消失不见。
　　“陆生。”
　　杨小桐从郑宝儿口中听到了这个名字。
　　彼岸，柔软的柳条缠缠绵绵。
　　郑宝儿转过身，一脸淡漠道：“回去吧。”
　　……
　　深夜。
　　月牙孤零零地倒挂在天边。
　　城中小河里，只听水声哗啦啦地响，一个人影站在潺潺流动的河中，埋头，好像寻找着什么。
　　“找到了！”
　　那人站起来，手中拿着一样东西，发出欢呼雀跃的声音。
　　这个时候，已经是宵禁了。
　　“什么人！”
　　巡逻的官差走到这里，于是，河中的人被抓走了。
　　……
　　今天杨小桐休息，魏杞回家和妻子儿女团聚了，吴六也一大早出城，回西沙村去探望母亲和妹妹了，只剩下杨小桐一个人，无所事事地在街上闲逛。
　　杨小桐逛累了，走到刘伯的面摊。
　　“刘伯，来一碗面。”
　　杨小桐坐下等着。
　　“来了，面来了。”
　　没一会儿，刘大娘就将面端到了杨小桐的桌子上。
　　中午这个时间，刘伯的生意最忙，十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
　　杨小桐拿起筷子吃面。
　　这时，大街上径直走来两个人，来到刘伯的面摊，在杨小桐这一桌坐下。
　　“老伯，来两碗面。”
　　清朗的声音。
　　“两位稍等。”
　　“听说这里面的特别好吃，子秀，我们今天有口福了。”
　　“两位公子，面来了。”
　　“公子。”
　　那名叫子秀的少年将筷子递给身边的锦衣男子。
　　杨小桐正埋头吃着面，忽然察觉有道视线一直盯着自己，她抬起头，正好和坐在对面，锦衣男子的目光对上。
　　一个长得清奇俊秀的男子。
　　杨小桐看了他一眼，确定自己不认识他后，继续埋头吃面。那锦衣男子却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大叫道：“是你！”
　　“你认识我？”
　　杨小桐诧异地看着他。
　　锦衣男子从凳子上站起来，一脸激动的样子指着杨小桐。
　　“就是你，前天晚上，砸坏了我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