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内外》金陵小岱

5、第 5 章 于文清走后

　　于文清走后，心萍郁郁寡欢了许久，她时常望着窗口发呆，有时一站就是半天。期间还病了一场，高烧不退，学也没去上，在家休息了半个多月。她从最初对于文清的想念变成了对他的仇恨，又在仇恨中生出些许不服气，过了些日子，仇恨没了，不服气没了，剩下的还是只有想念。

　　她在他搬家的一个月后，推开了他的房间门。夕阳照进了没有窗帘的房间里，旧旧的木制书架上已蒙了一层灰尘，书架旁的床架上还有几张散落的报纸。心萍打开了他房间里的每一个抽屉，想找出他留给她的只言片语，她翻遍了整个屋子，只找到了一个装着琴弦的纸袋。她还没有来及去好好认识他，她还没有来及知道他的一切，他就那样断然离开。从此，他一直都存在心萍的意识里，她像是与在空气中隐形了的他谈了一场漫长的恋爱。

　　转眼高中毕业，心萍成绩不好，自然与上大学无缘，于是父亲给她在厂里安排了个职位，高中一毕业，心萍就去厂里上班了。她是厂长的女儿，埋头苦干的活并不多，文艺汇演倒是常有她的身影，没过多久，她竟成了厂里的名人。

　　心萍工作后一个人住进了父亲分到的另一套房子，此后就很少与家人往来，工资也不用上交，有多少花多少，这让她周围的同事很是羡慕。那颗爱美的心随着年龄的增长也渐渐萌芽，小小的虚荣心也在少女特有的小心思里偶尔作祟。为了保持厂花形象，心萍每天早起两个小时，为的就是化妆打扮，尽管厂里很多人对她指指点点，但依然无法改变心萍的爱美之心。

　　那些日子过得极为平淡，却也夹杂着琐碎的美好。心萍朝九晚五地上着班，隔三差五扯点料子做裙子，要不就是晚上参加单位组织的舞会，要不就在厂里跟同事一起看看电影。心萍读不下去名著，但也跟风买了《安娜·卡列尼娜》《嘉丽妹妹》之类的书，然而每本书都是翻了几页便被搁置一旁，落满了灰尘。后来没过多久，厂里的姑娘们又开始流行读琼瑶小说，心萍的骨子里是文艺的，消化不了名著，读点言情小说也是好的，或者说她更爱的是读书的姿态。

　　女人的虚荣心一旦被挑起，那是有多能作就有多能作。心萍为了看琼瑶小说有个美好的姿态，花了小半月的工资买了一瓶咖啡。其实心萍不喜欢喝咖啡，咖啡在她嘴里跟板蓝根没有什么区别，但那精致的小勺子在白瓷杯里轻轻地那么一搅，涂着口红的小唇在杯口轻轻抿一下，再优雅地放回去，拿着书看着被沾了些许红唇印的杯子……那种姿态，与琼瑶小说里的女主人公有什么两样呢？说不定琼瑶笔下的女主人公不一定有我漂亮，心萍时常对着书这样想。

　　岁月静好，心萍刚想起这个词的时候，岁月便开始不“静”了。于文清在消失了三年之后，再一次出现在她的眼前。

　　那瘦削的肩膀变得宽阔硬朗，那修长的身姿在风衣下显得更加挺拔，那一双漂亮的眼眸随着岁月的沉淀变得深邃而又淡定，那个模样，简直与琼瑶小说里描写的男主人公没有分别。心萍在眼神接触到他的那一刹那间，定住了，这个让她哭得撕心裂肺的男人，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这个让她的爱开始懵懂的男人，这个让她刻骨铭心一辈子的男人……此刻就出现在她的面前，那种气势不容她逃脱，眼泪就这样盈满了双眼，双肩因为紧张害怕又像三年前月经第一次来潮时那样颤抖。心萍想冲上去抱住他，想用拳头狠狠地打他，她更期待他用那个宽阔而硬朗的肩膀紧紧地抱住她……

　　那个年代的含蓄与保守，那个年代对“生活作风”的看重，使得两个百感交集的年轻人只能在寒风中互相注视着对方，打量着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节，寻思着他过得好不好……两个人就这样互相看着，足足在寒风中杵了一个多小时。

　　半响，于文清说了句：“你变漂亮了。”心萍的心里一阵苦楚，原本在他砸掉小提琴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发誓不再理他，她甚至幻想过无数个他们重逢的场景，她要以优雅而高傲的姿态从他身边走过，用她的美丽与冷漠来羞辱这个不要她的男人。

　　心萍抖动着双唇，吐出四个字：“我回去了。”

　　于文清没有想过她竟然会如此冷漠，他以为他们的重逢只会是一个尴尬的寒暄，他再用他的热情将她慢慢融化，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我送你。”

　　“现在已经在我家楼下了，你想送到哪里去？”心萍的心里小鹿乱撞，表面却硬撑着漠然。

　　“这里。”于文清指着自己的胸口。

　　“晚了。”

　　“我不相信。”还没有等她回味过来，于文清早已把她按在墙上，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亲吻着她，心萍开始因为惊吓而小声叫喊着，渐渐地被那温柔的唇压低了声音，再渐渐地，她也投入到了这个吻中。于文清一手撑着墙，一手半抱着心萍，从开始接触那紧闭的牙齿，到轻轻地探索着那紧张而无处安放的小舌头，那带着体香的发丝，那因为激动而颤抖的小身体，那急促的喘息……

　　“现在还恨我吗？”于文清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只是那抱着萍姨的手慢慢地抚向她的脸颊，心萍的目光无处躲闪。那一本正经的表情此刻带着些许痞气，于文清在那一刻的坏笑让心萍在往后的三十年里都无法忘却。

　　“恨。”没等心萍说完，于文清又是一阵疯狂地吻，“还恨吗”，他挑衅地看着她，似乎下一句就是“我要吻到你不恨我为止”。

　　“恨。”这个字明显带有调情的意味，刚吐出来心萍就笑了。初吻竟然就是在那种坏笑中结束，青春期的叛逆得到了满足，感觉自己很坏，但又觉得自己是“清纯的坏”，这种感觉实在太美好。

　　“明天接你下班，然后我们参加单位的舞会。”不容她推托，不容她拒绝，他的爱就是这么霸道，有失温柔，但却讨女人欢心。

　　心萍没有做声，算是答应。

　　她从没有想过，门缝外的那个斯文男人竟有这么撩人的一面，但是，她内心满是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