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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 说对不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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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凛再见到蓝浅蝶时,昆仑的落日岭又飘了雪。屋门大开,蓝浅蝶似察觉不到风雪刺骨,端了杯茶在身前,只抬头愣愣望着屋外苍茫,迟迟没有低头去品。
唐凛在雪中仰头,风雪打着圈儿往领口灌,却听屋内一声叹息,蓝浅蝶放下茶盏,幽幽地说,“风雪太大,还是进屋来避吧。”
唐凛低头,看到眼前的金银双蛇吐着猩红的信子盯着他,他便收了唐门的隐身秘法,在雪中现形。金银双蛇也不看他,头也不回地蜿蜒进了屋。被识破隐藏,唐凛也不恼,知道这几年来蓝浅蝶的功力突飞猛进,所纵蛇蛊也脱了冬眠习性,故能识破自身伪装。
门在唐凛迈入后关闭,炭盆烧的正旺,屋内不再灌雪,温度也慢慢回升。唐凛在桌前坐定,蓝浅蝶却起身,对唐凛盈盈一笑,道了句茶冷了,便端了茶壶进了侧屋。
唐凛环视四周,屋内摆设极尽冷清,一点不似当年蓝浅蝶在五毒教的住所。那小小的屋内摆着各类花草,精心润养的碧蝶时飞时落,门前总晾着茶叶和药草,阳光一晒,就是满室芳香。
蓝浅蝶步履轻巧,却还是打断了唐凛的追思。她也只是一笑,低头为唐凛倒了茶,再稳稳递去。唐凛接了茶,掀了盖,清香就在室内散开。唐凛微微抬头去看对面那人的脸,在热茶氤氲的雾气里,看到蓝浅蝶冲他歪头一笑。唐凛又恍惚了,那人那笑,和记忆中的紫衣女子重合。他低头喝了那茶,还是当年的香气,却又有些许不同。少了那隐约的药草味儿,多了茶香的那份浓醇。
还是变了啊,再抬头时,蓝浅蝶脸上还挂着浅笑,却是与记忆中不同了。彼时她一身紫衣,用苗族的银制头饰将长发盘了,一动一笑都有银铃轻响;妆容从来淡淡的,眼神清透,让人一眼就能望穿。
如今的人,只是懒懒挽了一绺青丝在身后,长发披到腰间,虽是一副娴静的样子,但眉间唇上的朱砂,和身上滚了红边儿的恶人谷服饰,还是将她烘出一抹惊人的艳色。
那不像她。
他默默地想,低头将茶饮尽。
“暖暖身子,便走罢。东行几里,便能遇到接头的浩气盟子弟……”唐凛还未开口,便被蓝浅蝶抢了先:“幸得你还是这江湖穿着,若是着了蓝衣,遇到谷中兄弟怕是难以脱身。若不是我先认出了你,金银那毒牙便要在你身上留个印儿了。”说罢便笑,长长的睫毛掩了眼里的深邃。唐凛抬头望她时,眼中已经带了凌厉,蓝浅蝶还是笑,仿佛眼前的人怒目的不是自己。
“你……”在恶人谷与浩气盟战事多发的昆仑山,她这样说,便是同自己划清界限吧。唐凛压低了声音,“你为何入恶人谷。”
“恶人谷有何不好。”蓝浅蝶垂眼,复又抬了左臂,带起那大红的广袖,幽幽地道:“你看这颜色,红得那样正,是我顶喜欢的。”
她的脸上满是平静,甚至连该有的苦涩,都没有丝毫。
这些年,她早把那所有的伤痛苦涩,揉碎了,喂给她用鲜血养出的蛊,酿出最凶的毒。
“恶人……终归是不好的。”
“恶人如何。我知道这江湖,恶人名声不好……”蓝浅蝶望着唐凛,“但好在逍遥随心,不似你们这般……”她顿了一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唐凛的眼,突地又笑,眉眼都弯起来,“这般累。”
不论做什么,都要扯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甚至行了龌龊事,也要给自己安一个为了浩然正气大帽子,可不累么?
“终归恶人走的是邪路,你为何不回头。”
蓝浅蝶道:“在我当日心生歹念之时,便注定了天地之大,唯有恶人谷才是我的容身之所。”她定定看着唐凛,坚定地说:“但我已不能跟你们这些一身正气的人站在一起了。这是我的选择,我只愿自在逍遥。”
提到往事,唐凛身子一震,似未听到蓝浅蝶随后的话,急急问道:“你如今修习毒经,只是因为……你当年没有动手之力?”
蓝浅蝶听后眯了双眼,隐了眼中薄怒,片刻又稳了心神,淡淡地道:“便是如此了,你待我如何?”
唐凛猛地起身,千机匣已然在手。
蓝浅蝶无视唐凛的杀意,稳稳坐着。金银双蛇似是察觉到危险,从蓝浅蝶右手袖口游曳而出,盘上了她的肩头,一左一右,冲着唐凛威胁般吐着信子。蓝浅蝶转头,伸着手指去逗右肩的银蛇,轻轻地说,“当年我并未下手,如今也不会。这些年来,我未伤过一人,你要以何名号来取我性命?”她抬头,为他想了个理由:“除恶务尽?”
唐凛颓然垂手,收起千机匣,长长叹气:“……是我对不起你。”
蓝浅蝶只当听不见,收了金银双蛇,起身道:“我送你。”说罢飘然走来,笑着挽了唐凛右臂。唐凛微微一愣,多年前,蓝浅蝶总是这样,在没人的时候去挽他的手,每次得手,她都会把脸笑得开了花。唐凛因了她的笑,便由着她。如今微侧脸,看到她如当年般笑着,便不忍把手抽开。蓝浅蝶抢走一步,帮唐凛推了门,便收回了挽他的手。风雪扑面而来,刹那间带走了最后那抹温暖,冻了人心。
蓝浅蝶轻轻靠在门框上,低着头等他走。唐凛如今还如此误解她,她的怒也是转瞬即逝,原以为已经可以坦然了,听到那句对不起时,她无动于衷,却骗不了自己。那一刻,她又一次心碎了。
说对不起的,永远是赢家。两人的对弈中,输的只能是她。
感觉到身边空了,蓝浅蝶抬头去追他的背影。望着,还是笑了。
唐凛走出几步,明知不该回头,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回眼去望。
万物隐在银装素裹之中,只有倚在门框上的那抹鲜红,成了天地间唯一的色彩。他看到她眼神温柔,发自内心地笑着,恍惚又回到多年前,他外出执行任务时,她总这样送他到门边,把心中的牵挂担忧藏好,带着温婉的笑凝望着他从她的视野中消失。
蓝浅蝶未料到唐凛复又转身,惊讶后笑意更深。顿了顿,她说:“今日见你,我很开心。”
唐凛微微颔首,终于狠心转身,再不停留。风雪渐大,他知道蓝浅蝶的目光一直都在,他再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