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簟秋》今昭悦明

14、番外?与子同袍（上）

　　入夜，微雨。
　　疾行的五人俱是身披蓑衣头戴苇笠的常人模样。
　　雨虽微而绵延不绝。月色映在水光之上，将是夜照得银亮银亮的。
　　“我觉着你们也该来了。”
　　清亮的女声在这个雾蒙蒙的背景里显得格外具有穿透力。
　　五人急停住脚步，彼此间使了个眼神。
　　“我还以为点苍派能在这乱世有所作为，没想到也只能做些杀人越货的宵小行径。”
　　一把月白色纸伞飘然而下，在青石板巷子的那头，隐约可见是个身着学生装的女子，身边似乎还有个小小的影子。
　　五人中最为细长的一个往前站了一步，随意拱了一下手：“不知阁下尊姓大名，为何总与我们过不去。”

　　五人并未听到回话，只感觉眼前几滴水珠掠过，便登时没了声息，只在倒地时听到女子凌厉的一句：“就当是替你们林掌门清理门户了。”

　　两个小脑袋互相偎着挤在茅草堆里，衣着稍显华丽的小童用手捂着身穿粗布蓝衣小童的嘴，眼神中虽有惧意又带羡色。

　　“师父，您这一招可是传说中的雪花纷飞？”一个稚嫩的孩童声音传过来，躲着的两个小童才注意到那女子身边小小的影子竟是一个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女娃娃。
　　女子牵着女娃娃由远及近，走到伞前只伸出右脚轻挑伞柄，那月白色的纸伞便到了她的手中。
　　“招式就是招式，你师祖教我功夫的时候从未提及招式还有名字。”女子将伞关好提在手中，“你又是从哪里听来这些花里胡哨的名字？莫不是白日里又去不周茶庄听戏去了？”
　　女娃娃不敢作声，只由得师父拿她消遣。
　　“嗯？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太闷了？”女子朝两小童藏身的地方瞥了一眼，“我给你捉两个伴陪你玩好不好？”
　　华服小童听了女子所言翻身从草垛子里跳了出来，粗布衣衫的小童来不及拉阻他，便随他一起走了出来。
　　“老子不用你抓，老子自己出来了！”华服小童剑眉一挺，目光如炬丝毫没有了刚才的怯意，“老子江别远，你叫啥？”
　　女子将两人上下一打眼，一把扭过江别远的胳膊，将他摁在自己半屈的腿上：“你个小毛头竟然在老子面前称老子，我看你是皮紧了！”
　　话音未落便听得“啪啪”两声，江别远已是吃了一顿竹笋炒肉。

　　“你！”江别远怒目圆睁，“你知道我是谁，你敢打我！”
　　“玲珑府江城县江老头的儿子，没错吧。”女子放开江别远，轻推了他一把，“你也是世家子，怎么说话一股子草莽味？”
　　“你怎么知道？”江别远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这女子能一眼看出自己的底细来。要知道，他脸上可没写着族谱。
　　粗布蓝衣的小童得知江别远身世，两个圆眼睛里似乎露出了些笑意：“敢问姐姐可是最近被通缉的女飞贼？”
　　女子狠狠一跺脚：“我是女飞贼？他们才是贼！卖国贼！”
　　蓝衣小童眼里的笑意更浓：“我时常听父亲说道，古往今来总是有些义妖侠贼，如此看来，我今日便是遇到侠贼了？”
　　江别远一把拉过蓝衣小童：“你可不是让她打我把你吓傻了？她怎么可能瞎？”
　　蓝衣小童见江别远几次护着自己，便向他深深作揖：“多谢江兄数次相救。久闻江府护国义举，今日遇见江兄便知江府可比传闻中的更是侠肝义胆啊。”
　　江别远摆了摆手：“行了，文绉绉的，我没听懂。我叫江别远，你叫什么？”
　　“在下陈近中。”蓝衣小童又作一揖。

　　“陈近中”这个名字一说出来，原本已经从怀里掏出芙蓉饼分与了小徒弟的女子神色一变，刚准备张口询问就已经被蓝衣小童用眼神制止了，只得整理了衣衫向他轻轻作揖。

　　“你我二人能一起躲在这茅草堆里看这样一场戏，也算是很有缘分了。”江别远拉着陈近中的手说，“我是真想跟你认个兄弟，就是我家一路逃亡，不知道天明后将会去哪里。”
　　“江兄，”陈近中从衣服内袋处摸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翠玉，“这是父亲留给我的遗物，现在我以此为信物赠与江兄，若是我们都能在此乱世活下来，若是他日我们有缘相逢，我们以此相认。”
　　江别远眼眶一热，接过那块翠玉，指尖的触感让他一愣：“这玉……”
　　陈近中不解地望了他一眼，江别远摆摆手：“没什么，我随身没带什么好玩意儿，只有这个……”他也从怀里摸出一团乌七八糟的草团子，“这个草编的蟋蟀是我今儿刚学会的，也将就算是信物了。待他日江湖相逢，你我叨唠何止一杯。”

　　旁边的女娃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师父，你还说我喜欢听戏，这个姓江的也很是喜欢。”
　　女子在一旁只是笑了笑：“两个小娃娃，我成……成某今日认识你们很是开心，要不是你们年岁尚幼，我倒是真想跟你们喝上几杯。不过，我现下就要逃了，你们也好好保重，好好活下来。”
　　不等陈近中跟江别远言语，女子便带着那女娃娃两三步走远了。

　　“陈近中，你刚才说这是你爹爹的遗物，你爹爹怎么没的？”江别远拉着陈近中回到他们落脚的小旅馆，急吼吼地问，“你家里还有谁？”
　　“只有我和妈妈。”陈近中小声地说，怯怯的样子跟刚才的模样截然不同，“父亲到总统府抗议政府割地赔款，被打后病故了。”
　　江别远恨恨地咬了咬牙：“我一定要杀光他们！夺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两个稚童对国仇家恨似懂非懂，却也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江母见陈近中虽然身穿粗布衣裳，但也干净利索；脸面虽比江别远看上去小些，但举止谈吐间要比儿子成熟许多。虽考虑到全家都在逃难中，也还是给了陈近中一些银两。
　　陈近中没有推辞，朝着江母鞠了一躬，收下了银两。

　　末世已至，注定要有英雄儿女辈出，江家一路南下，为江别远请了一位华山派的名师，既教文章又教功夫，可江别远在文章上却没怎么下功夫。十年间，江别远已经在江南一带成为数一数二的剑客。可，番邦的炮火也已经打进了国门。
　　“爹，妈，学校有几个出国留学的名额，我已经报名了。”江别远从学堂回来直奔大堂，郑重其事地拜见了父母双亲。
　　“ 你又有什么主意了？”江母赶忙拉住青筋暴起即将出手的江父，“你别急，看别远怎么说。”
　　江父无奈地一拍木椅扶手：“快放！”
　　江别远双膝跪地，深深一拜：“番邦已经用上了枪支大炮，而我们现在还是用着刀剑，对战起来我们必输无疑。现在各门各派还为谁是第一门派这虚名争斗，怕是等人家都把我们杀光了我们也只能干瞪眼。”
　　“一别十年，江兄你还真是丝毫未变啊！”蓝色长衫的陈近中从客房里走了出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句话被你说得真是清新脱俗啊。”

　　江别远虽然没有认出来的人是谁，但是从他的话里能猜出他就是陈近中，于是他兴奋得喊了出来：“近中！你是陈近中！”
　　这十年来，江别远也知道了陈近中的家世，前朝皇室嫡系一支，陈近中的五世曾祖就是史书上记载的守国门而死的太子陈弢，也自然明白了当时那女贼的欲言又止。
　　江父听到儿子想要出国的原因，一口怒气转化为满眶的热泪：“别远，快快起身。为父以为你要在这国难当头的时刻逃到番邦去，没想到你竟有如此的灼见！”
　　江别远刚起身便又跪拜下去：“爹爹，虽然孩儿将要辜负您为儿子起的名字，但儿子一定要把国把家都给守住，把失掉的每一寸土地都夺回来！”
　　江父也激动地扶住儿子的手臂，刚想说什么，转念一想：“别远，你说辜负什么名字？”
　　在一旁的陈近中了然地扶了扶额头，不出他所料地，江别远说道：“您的意思不就是让我别走远吗？”
　　故人重逢，江别远跟陈近中以坛代杯喝得十分尽兴，酒酣耳热时，陈近中问江别远：“你还记得那位成姐姐带的女孩吗？”
　　已经喝大了舌头的江别远突然酒醒了一半：“记得。你怎么知道她姓成？”
　　陈近中放下酒坛，幽幽地说：“你离开临州不久，成姐姐找到了我家，将鹤飞托付给我母亲便舍身就义了。”
　　江别远的酒全都醒了，还出了一场大汗：“你说那个功夫好得要成神一样的人死了？”
　　陈近中重重地点点头：“她跟我说，她必须要去一个地方，永远都不能再回来了。那不是赴死，那是什么？”
　　江别远眼神有点直，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亏得是跟你说的，要是跟我说的，我肯定真以为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近中，你跟我一起出国吧！”
　　“你为什么这么想出国？”陈近中放下刚要夹菜的筷子，看着江别远，“你是打算学习那些枪炮火药？还是他们的野蛮？”
　　“对，学习他们的东西，然后把他们打翻！”江别远豪气大开，一口气把坛子里的酒全都干了，“近中，这话你也能说成那样文绉绉的话吗？”
　　“师夷长技以制夷……”陈近中叹了口气，“这句话，我也是从一本书上看来的，那个国家当时的状况跟我们也差不多。后来，也是一群革命义士建立了新的更好的朝代。”
　　江别远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仿佛从陈近中的话里看到了未来美好的景象。

　　陈近中还是决定跟江别远一起出国，因为母亲的病故，他才跟楚鹤飞一起变卖了家产找到江家来。
　　在码头再次见到楚鹤飞，江别远已经完全记不清那个喜欢听戏的女娃娃，只是被她的气质深深地吸引了。
　　不及耳的短发，利索的骑装，连陈近中说因为煮饭不小心烫伤而留在脸上疤痕都显得明艳动人。
　　“呆子。”楚鹤飞双手插在骑装的口袋里，“我哥说你已经打遍江南无敌手，我还想看看十年不见你有什么长进，没想到还是这样呆。”
　　江别远回过神来，轻咳两声：“胡虏未灭，何以成家。”
　　楚鹤飞也是一愣，紧接着飞红了脸：“哪个说要跟你……”
　　陈近中饶有意味地看着两个人，推了推江别远：“怎么，你要为了儿女私情不出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