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之四季歌》棋子家

1、第一章

　　1939年，上海租界陆公馆

　　陆瑧随手翻着一份报纸，饮了一口茶，金骏眉独特的甘甜味甫一入口，便生出一丝香醇，使陆六舒展了眉头。院子外面传来阿梅清脆的声音，“六小姐，四少爷和四少奶奶回来啦！”

　　这位□□少爷，名为陆瑛，乃是一名著名的学者，出过几本诗集，在北平颇有几分名气。可惜身世上差了一分，生母是位姓田的姨太太，是陆父陆坤的远房表妹，早年间家中蒙难，不得已前来投靠。后又做了陆家的姨太太，得了一子，排行第四，上头有正房所出的三个嫡子，倒是不甚出众，得了老太爷赐个瑛字，比起嫡出的陆瑄、陆珩、陆琰、陆瑧这样的美玉，不过是增添玉之光辉罢了，却又要比陆珊的寓意好上几分。到底老太爷是个传统的重嫡重男的性子。

　　陆瑧在兄弟姐妹中行六，上有四个兄长一个姐姐，与前头的三个兄长陆瑄、陆珩、陆琰一母同胞，另有行四的庶兄陆瑛、行五的庶姐陆珊。平日里，最小的陆瑧最得陆家上上下下宠爱，唯有陆五陆珊对此有些微词，却也不过是女孩子之间的争风吃醋，无伤大雅，连陆太太也不去管的。

　　陆太太出身名门，受的是老式的教育，平日里对几个庶出的也是不差的，陆家又没有其他人家家里那么多乌烟瘴气，两位姨太太也都是本分人。除了田姨太所出的□□，陆五由另一位冯姓姨太太所出，冯姨太本来就是陆太太的陪嫁丫头，对几个嫡出的倒要比对着自己亲生的陆五还要好，一家子和和睦睦的。外头哪个不羡慕陆坤陆董事长：名门望族，父亲做过前清两广总督，母亲出身于德意志末代王室霍亨索伦家族，自己不仅是上海最大的百货公司永安百货董事长，还身兼商会副会长，洋人也是要给几分面子的，家有贤妻美妾，儿女俱是十分出色，端的是好福气。

　　只不过现在正逢战时，几个儿女倒都不在上海，只一个最小的陆瑧，刚从东京早稻田大学毕业回来，本来打算去香港继续深造，被陆太太硬留在身边。陆太太的本意，儿子尚且不论，女儿这么大总是要嫁人的，成天在外面也不像话，陆家已经有了个她管不动的陆五，这个小的可不能再拖下去了，留在身边也好相看起来。陆瑧拗不过陆太太，推了港大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到圣约翰大学报道了，左不过离家几步路的功夫，也还住在家里，陆太太不能不同意。

　　这时候，人已经到了大门口，陆瑛身边温温婉婉地站着一位身着洋装的女士，正是陆瑛的太太铃木晴子。陆瑧笑起来，起身迎向兄嫂二人，手中的茶杯随意搁在报纸上，压住了今日的新闻——著名经济学者明楼新任政府财政司财经顾问，不算大的版面，倒有两个人的照片，正是新上任的明长官和他的助手明诚，只是拍得模糊，看不真切。

　　“四哥，四嫂！回来了怎么也不先打个电话！”陆瑧上前拥抱了陆瑛和铃木晴子，拉着晴子坐到沙发上——行李已有佣人摆进了屋里，又问道：“我听说四哥已经接了燕京大学的录用书，打算开始做一名教书育人的教授了，怎么突然家来了？”

　　铃木晴子拍了拍陆瑧的手，嗔道：“阿瑧你倒是像不欢迎我们似的。这不是学校委派你四哥到南京去做学术交流嘛，我们啊，特意请了假，先回家来看看，许久没见到太太了，可不是该来请安么！”陆瑧知道，说是看陆太太，其实还是为了田姨太。本来陆瑛夫妇想要把田姨太接到北平照顾，但是一来陆家没有这个规矩，二来田姨太也不愿意离了上海和陆坤，到了北平人生地不熟的，反而不自在，这事也就没办成。算起来，陆瑛二人和田姨太也有两年没见面了。

　　阿梅端上沏好的红茶，接过陆瑛解下的大衣，对着铃木晴子道，“四少奶奶这可冤枉了我们六小姐啦，六小姐一个人待在家里，想你们还来不及，哪里会不欢迎？她可巴不得你们都回来呢。”说完，又嘻嘻一笑，惹得陆瑧瞪了她一眼，阿梅也不害怕。陆瑧平日里对他们这些帮佣都是极客气的，阿梅又是从小在陆公馆长大的，偶尔说两句笑也是有的。

　　“哦，这话可怎么讲？”陆瑛许久没见到这个小妹妹，眼见之前跟在几个兄姐身后的小不点已经长成了大姑娘，这么一看，连自己也要惊艳的：发黑如墨，没有学其他女孩子烫成小卷，就随意披着，肤色莹白如玉，从陆坤那遗传的大眼睛深眼眶和高挺的鼻梁，配上和陆太太一样的嫣红的小嘴儿，笑起来一对儿梨涡，整个人像是春天的鲜花，叫人想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陆瑧此时还不知道几年未见的陆瑛给了自己如此之高的评价。不过也难怪，她这个身子可是打从娘胎里就一直用培元功法精心温养着的，又是上好的资质，先天之气早已充盈全身，无一处不完美。陆瑧不知道自己为何投生到这家来，缘何又没有忘记前尘往事，不过在此地二十余年，她也早已融入其中，再分割不开了。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昔日的陆尊主敛了锋芒，看上去仿佛确如一个不知世事的小姑娘，谁又知道这芊芊玉手能掌乾坤，便是一身的武艺也早已出神入化，在此地是无人能及了，只不示于人前罢了。

　　“四少爷，四少奶奶，你们呀这是有所不知，家里现在就六小姐在，太太忙着给我们六小姐相看人家，六小姐这是盼着有人能回来把她解救出来呢。”阿梅将刚买的采芝斋的糕点摆在茶几上，一个个的绿豆糕玲珑可爱，叫人食指大动。陆瑧捡了一块塞给阿梅，“就你最聪明！这绿豆糕能不能堵上你的嘴？快把我买的波士顿派拿出来，四哥原来最爱这个。”“谢小姐赏！我这就去拿。”阿梅笑嘻嘻地去取波士顿派了。

　　“扑哧”铃木晴子掩面而笑，“怎么我们的陆六小姐也怕这个么？我记得去年你信上说，你在日本交了个男朋友，家世不错，怎么不告诉太太？”陆瑛坐到沙发上，握住了她的手，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这位大小姐面皮薄，这样打趣她，她可是要跟你生气的，到时候你呀，又要费心哄她啦。不过，”话锋一转，陆瑛转过身子，问陆瑧，“我也很想知道你和那位野田大雄怎么样了，上月我听龚先生说，这位野田君似乎要到上海来就职。”

　　似乎感觉到陆瑛隐隐打量的目光，陆瑧有些摸不准他的用意，面上却神色不改，“你们也知道，大学里的恋爱毕了业总要分手的。”这是在说当年陆瑛也在大学里谈过女朋友。陆瑛吃了这不轻不重的一刺，知道这个小妹并不好招惹，按下这个话题不表，又问道：“父亲和太太身体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