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法师传说》红山埋心

1、降临之前

　　深夜，月色清泠如水，中国绝大多数的城镇，都早已进入了梦乡。可这座位于浙江中部的小镇，却依然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长街上，匆匆走过的人们三五成群，口里大声说笑，根本不怕招来扰民的抱怨，只因这时，镇上几乎没有人睡得着，所有人都正在工作。想清静的人，都已远远去到了镇外的房屋酒店里蒙头大睡了。
　　这就是横店，一个所谓的梦想之地。成千上万的年轻人，都怀揣着相同或不同的梦想，来到此地，几年之后，绝大多数人却只得无奈的带着破碎的梦想和空空的行李箱，黯然离开此地。然而这里人却从不减少，因为走的总不如来得多，也因为这里确实产生过奇迹。就像去赌场的，不一定都是输家，总会有那么几个幸运儿，莫名获得上天眷顾。而这些人的幸运，经过口耳相传，似乎就成了所有人都可以得到的东西。

　　黄白不相信运气，他的一生，还从没与这两个字有什么关联。黄白骑着三轮车从街上走过，骑得很慢，因为车上的东西太多了，有成捆的刀枪剑戟，也有钢索套环护具那些特技表演用的装备，更要命的是，车上还带着海子，海子足有一百九十斤，有他在，车轴总是不由自主发出惨叫。但他们现在虽然累得想吐，人却是兴奋的，因为那个陆导演收班说了，明天下一场戏还找他们。陆导演名气不小，要是能看中他们，以后的路子就好走很多。
　　海子忽然嘿嘿一笑：“哥，刚那个叫陈路的，老是偷偷瞄你是怎么回事？难道看上你了。”
　　黄白呸了一声，说：“少扯淡，我这长相连女鬼都看不中，她多半是没见过我这双手。”
　　海子楞了一下，随即说：“那倒也是，连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手，也吓了一跳，别说这小女孩了。”
　　黄白1米75的个子，体形微瘦，相貌跟他的名字一样普通，除了一双眼睛特别明亮有神，可以说跟帅这个字是扯不上一点关系的。在他的记忆里，就连他出来的那个小山村，也从没有哪个女孩对他表示过一丝好感的，更别说这靓女帅哥满街乱窜的影视基地了。
　　黄白的手却很特别，指甲很短，指节粗大，双手比常人看起来要大个一两分，却又筋骨毕露。如果他捋起袖子，双手直到手腕以上两寸，肤色比起身上其他部位要深得多。这双手看起来就像是锄了一辈子地的老农，却是异常灵活有力。只是年轻人有这样一双手，实在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黄白嘴上不说，心里却也有点奇怪：那个陈路的确有点异样，他的手固然特别，不管哪个人初见时都会不自禁的多看两眼，而他自己对这种情况也早已习以为常。但陈路却仔细看了他好几次，表情除了奇怪，似乎还有点惊喜。连海子这样的粗人都注意到了，显然她并没有掩饰。
　　他不知究竟，但也绝不会愚蠢到以为这颗前途光明的明日之星会一见钟情看上自己，也就不再多想。转念间，对海子说：“回去早点睡，别上网了，明天活可不少。”

　　凌晨1点半，两人回到了租住的镇外不远的一处农家平房，四周像这种小房子是很多的，当地人早已不住这里。全都租给了各地来的青年们。
　　“哥，你看树上，那是什么？”海子惊讶地说。
　　黄白已看到，左前方稍远处那棵不算高的槐树横枝上，有一团灰白色的东西，月光明亮，有一缕映在上面。黄白的视力远超过一般人，他已看清，那竟然是一个人蹲在那里！
　　那人缓缓地站起身，缓缓的跳落下来。海子这时当然也知道那是一个人，却是怀疑自己的眼睛有了什么问题，使劲的揉了揉，因为那人的脚下竟然像是有什么东西托着，落下时特别的慢。
　　那人缓缓的向他们走来。身形端凝，踩地无声。
　　黄白心里微微一沉，因为他已看到那人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匕首，匕首黯淡无光，那人拿的姿势又很特别，在黑夜中很难引起人的注意，但黄白的眼睛却从小受过特殊环境训练，在黑暗中看东西远比一般人清楚。他已看到，那是一把制式的军刺，单刃锯齿，一尺长短。
　　来人一言不发，走到他们前面三米处站定，冷冷的打量着他们，黄白和海子倒没吓的逃跑，也看着他。
　　这人个子不太高，身材也偏瘦。身上穿的是一件旧式长袍，款式很熟悉，应该是拍民国戏剧组常用的戏服。头上却包了个头套，正是那种忍者所用的装扮。本该露出的眼睛却戴了一副大号墨镜。这样子实在滑稽的很，海子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影视城周围治安本来就不太好，众多被现实击碎梦想的青年，难免有人为了吃碗盒饭或者抱着捞一把再走想法的而去铤而走险。持刀抢劫这事，黄白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他自己遇到的算上今晚就有三次了，前两次黄白略施拳脚，夺下对方的凶器，然后看到对方苦苦求饶却又不忍心把他们送到派出所。他本是个心软的人，训了他们几句后就放了，还每人给了几百块。
　　“江湖救急，能帮就帮下，人总有做错事的时候，我们以前不也一样”黄白事后对小刀解释。
　　小刀嗤之以鼻，说黄白可以改行去泰国发展，肯定有前途。黄白开始还没明白他的意思，等海子给他解释了之后，气得差点削了小刀一顿。

　　可不知为何，看着眼前无声站立的这个怪人，黄白却感到有股寒气从脊背上升。在那滑稽怪诞的装扮下，隐隐传来危险的气息。黄白感觉不到对方有任何的紧张情绪，那似乎是有恃无恐，完全不把他们两人放在眼里。对方那种超乎寻常的冷静，就连海子都能感受到。
　　海子突然伸出大拇指，笑道：“兄弟，刚才吊威亚的姿势不错，走路也有模有样，专业。你是武生吧，你不如加入我们工作室算了，我们是做特技的，在这块有面子，跟着我们有饭吃。”那人却似充耳不闻，突然挥刀指向黄白，那动作竟如行云流水般飘逸流畅。
　　他用嘶哑低沉的声音喝道：“一万，少一块，身上多个洞。”
　　黄白叹了口气：“好身手，就凭你刚才挥刀那个动作，就已经值了一万，横店武生虽多，但挥刀间能做到如此形与势兼具的，我还没有见过第二个。我要是导演，请你当功夫片主角都肯的。只可惜我们就算不吃不喝，也得到过年才能有一万给你，还有三个多月，倒也不能算太久。”
　　那人有些意外：“你真这么穷？”
　　“养了这么个胖子，能不穷？”
　　海子不乐意了：“哥，你说我啥意思，你咋不说小刀，他那才是饿死鬼投胎的，比我们俩加起来都能吃。”转头看着那人，又说：“他的意思，无非是说我好吃懒做，怎么说他也算是我老板，这种事总不能让他替我顶着。小子，你的刀给我看看，该不会也是片场偷来的道具吧。”
　　说着张开大手，朝着那人的匕首抓了过去。
　　黄白没有阻止，像他们这种经年累月跟道具武器打交道的人，不可能真的分不出真假。
　　那人微微一怔，没想到这胖子的眼力竟然不错，见他伸手抓来，冷哼一声，右手一松，匕首掉在地上，“啪”的一声闷响，听声音果然是塑料制成的。
　　同一时间却见那人左手疾伸，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弧度搭在了海子的手臂上，向前轻轻一带，左脚一钩，海子这一抓力量很大，抓了个空，却被他奇妙的一带一钩，身子重心已失，“轰”一声脸朝下摔在路面上。
　　黄白一见那人出手，就知道海子糟了，海子也是做武生的，也练过几年拳脚，当然听过四两拨千斤的道理，只是他从没见人真的使用过。他跟人打架，也向来是以力量块头简单取胜，那种技巧性的东西，早被他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海子一跤摔下去的同时，黄白也已出手。
　　眼前这人身手之强，他生平未见。他不敢稍有大意，左手并指弯曲如钩，右手五指虚张成爪，疾风般向那人攻去，但又不是攻击对方要害，招式间暗含锁拿法，想要擒住对手。
　　这种拳技与当世流传的各种主流功夫如跆拳道等都截然不同，拳脚看似凌乱却藏有种种玄机，虽然不好看，也上不了镜，却是几百年前传承下来用于战斗的真正武技。
　　那人却似乎毫不意外，等到黄白攻到时，或是手轻轻一带，或是脚步不知怎么一转，就轻易避过了攻击。他虽然避的轻松，却神情专注，留意观察黄白的手法。
　　黄白越打越是心惊，当今世上，因为某个原因，真正懂得武功者恐怕已连一个都没有了，而像他这样还苦练外门拳脚功夫也已经不多，虽然他自信从小苦练的拳法绝不算粗浅功夫。但这个诡秘而可怕的对手，却似乎身怀着某种传说中的“内功”绝技。
　　这时候海子早已爬了起来，他摔得不轻，两个鼻孔都在流血，嘴唇也磕破了一块。但见到黄白情况不妙，赶紧上前帮忙。哪知却被那人左手不知怎么一拍，海子的大拳头就突然转向奔着黄白的鼻子去了。
　　黄白反应极快，一矮头躲过这拳，趁着那人左手在外，向前猛冲。左右手各以诡异的弧线，攻敌胸腹。黄白这时一套拳法已经用完，心知再打下去也奈何不了对方，所以这招已不再是擒拿，而是他养父所传授的唯一一式杀手绝招。只是这种情况下使出来，多少有点情急拼命的意思。
　　那人突然笑了起来：“不错，果然是钩爪擒拿手。”这笑声却不再嘶哑低沉。
　　只见他一个闪身，已转到海子身后，右手在海子肩上用力一拨，海子身不由己转了半个圈子，挡到黄白面前。
　　黄白这招已使出了全力，这时想要收势，已是力不从心，只得变抓为掌，啪啪两声，海子的屁股跟后腰上各挨了一巴掌，身子向前俯跌，又摔了一个嘴啃泥，啃的还特么是水泥，顿时疼晕了过去。
　　“明晚收班后，我请你在云峰茶楼喝茶，不许不去，我有事问你”这句话说完，那人已消失在夜幕中。
　　黄白苦笑一声，他这时当然已经听出来了，把他们两个人揍得晕头转向的，居然是一整天都跟他们在一起拍戏的那个清纯可人的表演系大四女生陈路，也正是那个传说被陆导演看中力捧的明日天后陈路。
　　“她好像只是来找我切磋比试，但她又怎知道我的拳法名字的？我和海子连这么个小姑娘都对付不了，丢人只怕能丢出天际了。可她那到底是什么功夫？难道这世上真的还有人能练成气功？”
　　黄白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念头，他觉得那是不可能的，可心中却还是一片茫然。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个楔子：相逢在世界毁灭前
陈路和黄白，如同天使与海豚，短暂的相遇，或成永世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