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让往事如风》苏灿安

7、回乡下看望奶奶

　　刚开始上班总是很忙，春节也被排在了大年三十和大年初一。我蒋谦的排班和我不一样，他是大年初一和初二，我们说好大年初五他来我家，初六再去他家。然后就可以结束短暂的假期。
　　我坐了动车到Y市，董尹来接我。他在Y市上班，反正工作时间自由时常回家便顺带捎上我再回A市。
　　我裹紧大衣在公交站等他，他在三分钟以后到达。车子是黑色奥迪，他说宝马奔驰实在太老土。我说我妈也很喜欢这个标志，每次看到都会说这个四个圈挺好看的。
　　董尹笑着说：“还是让老头帮了点忙。他有个熟人在车行，给了我内部折扣。”
　　我说：“那我买车的时候也让你爸帮帮我。”
　　“你喜欢什么车？”
　　“普通点，大众丰田都挺好。”
　　“就你这马路杀手的车技，还是开smart之类的小车好。看到广告没？想怎么停就怎么停。”
　　“白痴，小车更加不安全。”我的口吻像极了林轩杨。以前我们就讨论过这个问题，那时他也说我白痴。路程不远，大概两个小时，高速难得很空。

　　下车前我说：“明天下午你顺道把我带到邵曦家去把。”
　　“她南苑圆还是巴黎路的房子？”
　　“当然是巴黎路。”
　　“过年不好好在家待着。”
　　“还有一些论文没看完，家里太热闹了，我怕静不下心。”
　　“她不是去三亚过年了妈？”
　　我朝他晃晃手里的钥匙，“早就说好了。”
　　我回到家里倒头大睡，一觉就睡到下午。大年初一晚上照例是在家里搭好的牌桌。房子是以前的旧房子，面积不大，搭了两桌牌还有一群孩子跑来跑去已经毫无余地。

　　董尹下午三点来接我，家里热闹得很无暇顾及我。我和爸妈打了招呼之后就出了门。季生一大早就和朋友去了南京。我们只匆匆见了次面。季生脸上有一种小学生期待春游的兴奋，我看到的时候觉得她隔了我好远。那样的表情我似乎丢失了很多年，也很难再感觉那是什么感觉。
　　董尹脸上时时有那么吊儿郎当却又非常满足的笑容，我每次都骂他看上去很欠扁。
　　他把我送到楼下，说：“你不怕晚上有鬼阿？”
　　“那正好。我一个人太冷清。”
　　他咋舌，自己却是有点怕：“现在的女孩子都这么凶悍，怎么嫁得出去？”
　　邵曦的冰箱里放满了速食，我看到半夜终于得出点苗头便去厨房煮面。房子不大，但处在最市中心的位置，装修也花了很大的功夫，说是她出嫁的嫁妆。
　　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和她说过：“以后娶我的人可没有嫁妆拿。”

　　第二天我睡到中午，收拾了论文结尾，便准备回家去吃晚饭。刚要关门接到董尹的电话说要一起吃饭。我有点揶揄：“你不是忙得很吗？而且今天家庭聚会我再不回去就回不去了。”他没听我啰嗦，径直挂了电话，我只好在门口等他。
　　车子很快停在门口，董尹在后座伸出头来喊我，我似乎隐约看见了熟悉的轮廓。走近我才看见驾驶室坐着的真的是让我忐忑不安的林轩杨。我本来打开了车门想和董尹坐在一起却发现后座真的堆满了杂物。经过短暂的心里挣扎，我坐进了副驾驶，然后脸上换上一副自然的嘴脸：“你怎么来了？”
　　他只是稍微斜过脸来瞥了我一下，并没有答话。我看见镜子里高冷的林轩杨不禁有几分生气，我也没让你来接我，何必像是我欠了你五百万。董尹自顾自竟然玩起游戏来，一点也没有向我说明情况的样子，我叹了口气，系了安全带以后也不再说话。
　　车子在一家餐厅停了下来，董尹这才收了手机说：“这家餐厅味道不错，你难得回A市，带你好好尝尝。”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只好答应，跟在他们身后边走边发了短信给季生。
　　晚饭吃得很安静，毕竟我们三个在一起，根本没有什么话题。林轩杨和董尹是发小，偏偏那么巧，我刚上大学就“凭借自己的努力”认识了董尹。
　　最后上了水果沙拉，我吃着西瓜，董尹似乎冷不防想起什么：“李季年，你明天什么安排？”
　　“啊？”我吞了一块西瓜，“去趟乡下，看我干奶奶。”
　　“怎么去？”
　　“坐城乡公交呗。”
　　“你那驾照怎么还没拿到手？”在林轩杨这种18岁就飙车的人面前承认23岁的我还没有拿到驾照，我忍住脸红，“你管我。”
　　第二天因为季生的就业问题得到解决，我们全家都打算去某个领导府上表达谢意。我在家里的时间很少，对这些事情完全不知道，索性不去。
　　天气很阴沉，我刚到汽车站就下起了雨。车厢里空气很闷，人也不少。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座位坐下，掏出手机才看见三个未接来电。是林轩杨。
　　我立马打回去。“你在哪里？”
　　“我在车站啊。”
　　“现在才几点！”
　　我不知道他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看了看手机，“七点半。”
　　那边显然是克制了情绪对我说：“下车，等我十分钟。就在车站入口。”
　　我只好起身，站在我旁边的大婶立马坐了下来差点压到我的背包。
　　天空飘着细碎的雨丝，这样的天气最尴尬，撑伞显得大动干戈，不撑伞却总有潮湿感，雨丝细细密密地落在头上、衣服上。
　　不到十分钟，林轩杨的车就停在了我面前。我觉得红色很适合他，冲动、自信、爱现。我开了车门，他一声不吭地开了车，只有在十字路口才会问我：“怎么走？”语气冰冷。
　　我记得我们唯一一次大吵了一架的那天，那也是个下雨天。天色昏暗，我们坐在车里都没有说话。他一直往前开着车，速度不快，车里放着张学友的情歌：“只愿一生爱一人，因你是独有。”
　　车开到人很少的小路上，我侧头看他的时候，才发现他的眼泪直直顺着脸颊流下来，眼睛红肿。他一直以来都是那么自信的一个人，对不在乎的事从来不放在心上，也处处表现得潇洒和不在乎。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失落的样子，仿佛人生都在按照他的想法走下去。
　　林轩杨就是这样。明明对我的生活横加干涉，处处表达不满意与指责，我还没来得及痛哭流涕表达委屈，他那么高傲的人却一下子耍起了脾气，让我措手不及。
　　其实是一件很小的事情，无非就是大一的第一个寒假，我们学校本就放假很晚，再加上我有事耽误了几天，他那时要跟着他妈妈去上海过年，等到能见到他的时候他的假期也快结束了。
　　那时我还不知道一个男人的眼泪有多重要。也不知道那样的眼泪代表的感情有多厚重。那天他的话很少，我开始很有耐心地和他解释，可他怎么都不听。到后来我也火了，没有再理他。他觉得自己吃了大亏，开始理直气壮地声讨：“李季年，你知不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宝贵！你一点都不懂得珍惜！”
　　“我怎么没有珍惜了？在学校是因为实验室的工作耽误了几天，但是我不能只为了见你就不顾我忙活了大半个学期的实验啊。”
　　“你才大一能忙成什么样子？在你眼里，我就是排名最后的那个。”
　　“你怎么就不觉得我和你一样很珍惜我们的感情呢？”
　　“你珍惜吗？你珍惜还会现在才回家？”
　　“轩杨，我们不要再纠缠这个没意思的话题了。”
　　“没意思？”他不再说话，气冲冲地把车开到我家楼下。我只好下了车，还没等我关上车门，他就走了。

　　我说：“轩杨，对不起。”他开车的手似乎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你说什么？”我赶紧回神，冲他笑：“没什么，你专心开车。”他似乎叹了口气，对我的语气也缓和了一些：“还有多久？”
　　“前面路口左转就到了。”
　　车停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我说：“你在车里等我吗？”他没回答，径直和我下了车，“看长辈不用提点东西去吗？”
　　对面的超市因为过年的缘故摆了很多年货,林轩杨问我：“你奶奶喜欢吃什么？”
　　“她没什么喜欢的，就有的时候喝几口酒。”
　　他不再和我说话，向老板询问老年人喝什么酒比较健康。他又买了牛奶和水果，一个人拎着，仿佛来看的人是他奶奶。
　　我不禁笑了，想要过去帮他拿水果，他说：“又不重，不需要你拿。”话里面有几分小孩子赌气的成分，我只好走在他身边带他进村子。
　　我奶奶看我带了个男人，不由分说地喜上眉梢，硬是挣扎着要从躺椅上起来给我们泡茶。我赶忙阻止了她：“奶奶，您坐着，我来就好。”
　　房子很小也不亮堂，我怕林轩杨弄脏了他的衣服，在他坐下之前用纸擦了擦凳子。他倒是很不介意地和我奶奶闲聊了几句，还大言不惭地说是我的好朋友。而这句话似乎是一个暗号，我奶奶高兴得不得了。临走前非要给我们一人一个红包。我又是推脱了大半天才和林轩杨得以脱身。
　　出来的时候是十一点半，我和林轩杨解释：“我奶奶腿脚不是很方便，平时都是她儿媳妇送饭来的。我们在那里到了饭点不方便。”
　　他没说什么，只是和我一直往回走。我找了家还在营业的小餐馆，对林轩杨说：“今天我请你吃饭把。”他终于有了一个笑容：“好啊，正好我早饭没吃饿得很。”不得不说林轩杨的笑容很灿烂，笑起来的时候让我觉得很阳光，很温暖，很。很有未来。
　　回到市区已经是下午一点，我怕他太困，让他不用送我回家。他的脸色立马又是难看得很：“我不困，你也不用替我省油。”我也没再说话，到了家门口，我解了安全带：“我没告诉过你把，我亲生奶奶在我没出生之前就死了。我五岁之前都是跟着我现在的奶奶长大的。”
　　他说：“我以为你和季生从小一起长大。”
　　“季生从出生起就是个小公主。”我笑着，推开车门：“路上小心。”
　　董尹说：“季年，你真是一个悲观的人。别整天把自己想成了悲剧的女主角。”
　　我说：“我是悲剧，但我不是女主角。那些偶像剧里的灰姑娘都有王子，我从来不奢望遇到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