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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新舍友 知春里的新 ...

  •   新的工作并不像张小焰想的那么容易,公司之前没有编过预算,没有预算制度,成立只有两年,没有太多可依靠的历史数据,销售合同还在不断新增,生产线也在不断增加,人员也在不断招入,所以零基预算是比较难做的。张小焰沉浸在工作中,经常和其他部门的部门负责人沟通了解情况,尽可能根据已知的信息和公司的规划去编制,不过鉴于各职能条线各自负责一滩事,有时候她发现各条线领导都在想各自的利益,市场条线的希望多搞一点费用,工程条线的希望多搞一点工程预算,客服部门希望增加人员、增加外派费用、增加外采设备预算,提到将来新增合同等KPI指标,则是一个大数,无法具体化为可实施的指标。至于现金流与损益,不是他们考虑的事,而最后台的职能部门财务却要关心损益,尽管他们无法对损益负责。
      张小焰在诸多矛盾的指标中逐渐理出线来,已是两周左右,加班作出初稿,财务总监凌晓较为满意,董事长兼总经理从国企带来的财务经理素总则让张小焰继续细化。张小焰接受双重领导,继续埋头细化,确保每一个数据皆有支撑,总体指标又能被董事会认可。
      周末,张小焰下厨炒了两个菜,流芸拎了个面包回家,准备用作周六的早餐,张小焰邀请她一起吃晚饭,还一起喝了一点米酒。
      “你炒菜真好吃~” 流芸喝了一点米酒,话多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我也不大会炒,以前在四大没时间做饭,都是在外面瞎吃,和程菲菲一起住,她有时候会炖汤。”
      “我爸爸做菜也好吃,我上中学的时候他总是来接我,给我做好吃的菜。” 流芸继续讲。
      张小焰不想提起她自己的父母,就没有接话。流芸却打开了话匣子,“我小时候我爸爸在家里是什么事情都做的,那时候我外公当官,我爸爸很帅的,和我妈妈结婚了,对我妈妈很好,言听计从,我妈妈一直脾气很大,我爸爸大专毕业,在那个年代还是很吃香的,我外公在,帮了他很多,后来他职位上去了,我外公退休了,就开始变了。他和别的女人混在一起,和我妈妈闹离婚,连我的话也不听了。你知道吗,他还让我从澳大利亚给他带壮阳药回来!”说着,流芸竟哭了起来。
      张小焰手足无措,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就走过去,抚抚她的背,给她递纸巾,又给她倒杯水。
      流芸继续讲,“我都不知道爸爸怎么会变化这么大,小时候家庭多么和谐幸福。爸爸总是让着妈妈,还带我学钢琴,虽然我很不喜欢练钢琴,总想和小伙伴下去玩,但是爸爸总是按着我学钢琴。所以我很孤独,我也很爱安静。有时候我还很害怕,我都开着灯睡觉。”
      “喔,我最近加班回来得晚,看见你开着灯,还以为你忘记了呢,就帮你关了灯。”张小焰说。
      “不用关。你可不可以开着门也开着灯睡觉,这样我就不那么害怕了,就感觉有人陪着我了。”
      “好。”张小焰觉得这个要求很奇怪,但这种情形下,又不忍心拒绝对方。这样的家庭关系对于张小焰而言,实在是一个新世界,与她的世界迥然不同。但有时候听到别人的秘密的同时,就意味着要说一个自己的秘密,这样互相握着对方的秘密,才保险,才能成为闺蜜。
      于是张小焰说道,“我觉得自己比你还惨哎。我爸爸在我7个月的时候外出打工,据说是站在高楼上跟人开玩笑失足跌下去了,脑袋上摔了个大洞,二十几岁就没了。我妈妈不肯改嫁,有人撮合她和我么爸也就是她的小叔子结婚了。然后生了我妹妹。然后我么爸跟老乡出门做生意,不几年我妈去找我么爸,我从小就被寄养在外婆家,我妹妹则在姑姑、舅舅、姨姨等亲戚家流动,上学也经常换学校。直到我上高中,我么爸和我妈才把我接过去。然后我就上大学啦,就留在了北京。”
      作为张小焰心里最隐秘的事,她向来是不愿意提起的,她有一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这让她自卑、敏感,也让她努力学习,好成绩让她在夸奖声中长大,这又增长了她的自信,能从农村走到首都,考到名校、就职名企,这让她骄傲,甚至有点自负。但是四大却将她当做可控的成本优化了,她依然不是必要的,她又体会到被世界抛弃的感觉。
      然而人类的悲欢并不想通,每个人都难以理解别人的苦痛。
      流芸说,“我这样的爸爸,我宁可没有爸爸。”张小焰想起一个大学同学曾经用过一段□□签名:“我要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就要很多很多的健康,如果再没有,就要很多很多的钱。”张小焰希望有很多很多的爱,让她觉得温暖,觉得自己重要,希望有很长久的陪伴。
      张小焰转移话题说,“爸爸妈妈的家,是我们过去的家。如果我们有了男朋友,结婚了,我们就会有一个自己的家。我们可以把自己的家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是啊。我有喜欢的人呢。我喜欢我们单位带我的师傅,他专业很强,待人和善,从来不发脾气,对我也很不错。” 流芸的两腮飞起红云,宛若少女。
      “你喜欢他,可以告诉他啊。”张小焰虽然自己曾经暗恋,却喜欢鼓励别人直白。
      “不行,他已经结婚了。” 流芸就沉默了。
      张小焰满脸黑线,感觉不知道说什么,也沉默了。破坏家庭,是流芸之所恨,她自己却又喜欢上已婚人士,她当然不能直白,可是她又喜欢对方,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循环。
      “他是人大毕业的,特别特别优秀。” 流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张小焰觉得深陷下去无益,但又不知能说什么,无意识地说了句,“别管人大啦,外经贸啦,北大清华啦,他是别人的了啊。”
      流芸却偏题了,“外经贸怎么能和人大比,人大要强好多个台阶。”
      张小焰心想,不会一点米酒就喝醉了吧,米酒只有几度啊。外经贸虽不是北大清华,但外经贸的同学却都是很骄傲的,大都是报志愿的时候除了清华北大其他大学都能报的人士,当时进WTO,外经贸国贸专业最好,所以吸引了不少人。所以从来不觉得人大等学校会高好几个台阶。
      于是张小焰情不自禁地怼了一句,“是吗,我觉得差不多啊,各有千秋。”
      流芸却生气了,“就是强好多个台阶,你们外经贸的也太骄傲了吧!”然后就离开座位,回到卧室,甩上了门。
      徒留张小焰满脸黑线,觉得就算不同意自己觉得外经贸和人大各有千秋,也不至于如此生气吧。
      后来,张小焰就不爱和流芸聊天了。也难以适应开着灯睡觉,工作繁忙经常加班,还睡不好,张小焰感觉自己都要神经衰弱了。偏偏,流芸和她还有时差,流芸在真的国企上班,8点就要到,所以6点多就起来了,洗漱完毕后重重地关门。张小焰的房间挨着洗手间,所以经常被吵醒,刚重新睡着,流芸又收拾完毕,重重地关上了屋子的门。
      张小焰试着和流芸沟通,可否关门轻一点,流芸说自己觉得关门挺轻的。张小焰回想,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么得罪对方,好像也想不起来。难不成外经贸人大之争竟然延续这么久?也不至于吧。
      流芸有时候也不知道是恍惚还是奇怪,上班的时候从外面锁了房门,于是张小焰无法出去上班,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最后是从窗户把钥匙扔出去,才找院里的邻居帮忙开了门。
      有一个周末,又被流芸锁在家里了。张小焰索性不出门,在家复习,今年她要考注会,因为经常被领导夸奖说是四大出来的确实不错,然而混过事务所却没有注会证书,有时候她很不好意思。
      然而,中午却有人砸门。张小焰从猫眼里看去,是一个中年妇女,大概五十岁出头,穿着一条黄色碎花的裙子,一双高跟凉鞋,拇指有点外翻,大卷发,化了妆,却仍然感觉到疲惫和苍老,一对肿肿的大眼泡。张小焰觉得怕不是走错了。就问,“你找谁呀?”
      对方喊道,“快开门!”
      张小焰一阵惊恐,问道,您找哪位?
      “我来我女儿家,快点开门吧。”中年妇女不太耐烦。
      “您女儿是谁啊?”张小焰一边问,一边给流芸发短信。
      流芸说不知道啊,张小焰从猫眼里拍了照片过去,流芸说就是她妈妈,但她不知道她妈妈要来。
      张小焰只好说自己被锁在家里了,可以把钥匙扔楼下,阿姨可否捡一下钥匙开门。可是刘芸的妈妈不同意,“这事你找物业呀,我不下去了,赶紧给物业打电话!”
      作为租客,还是从刘芸手里租的一间,张小焰根本没有物业的电话。她只好打给中介,还好中介不远而且配合,过来捡了钥匙开了门。阿姨进来了,张小焰借口约了朋友溜了出去。
      长期下去可不行啊,睡不好,还会被锁家里,还得开着灯开着门睡觉。张小焰心里有点难受,好不容易找到的住处,才住了几个月又得考虑搬家。
      张小焰约了内审的同事甄环出来吃甜点,吃点甜的高兴些吧。说起来租房的事,甄环说,你早说呀,公司在人大租了三间一室一厅的房给中层,但是市场部的经理结婚搬出去了,于是市场部有个姑娘游夏搬去住了,但是她一个人住有点贵,正想找个人分担呢。那太好了!简直是瞌睡时得枕头啊。
      周一张小焰就问了游夏,游夏说反正人大近,中午你先来看看,有时候我还回去做饭吃呢。
      中午,张小焰过去一看,就在人大里面,好像是博士生的宿舍,一室一厅,干净整洁,游夏已经收拾好,她选择住厅里,晚上拉上帘子,里面是卧室,游夏说张小焰可以住卧室,不过要提前说明的是,有时候,游夏的男朋友会过来,她男朋友也是公司同事。
      张小焰想了想,卧室有锁,都是同事,应该没关系。离公司特别近,一月租金只有一千二百元,十分合适。当下就答应了。
      回去张小焰和流芸说想要搬走,不料流芸大怒,把手上的书就朝张小焰扔过来,幸好闪避得快,否则就打到脸上了,不过还是打到胳膊上了。张小焰胳膊生疼,正准备理论,流芸却回自己卧室甩上了门。
      张小焰不明就里,既然对方关上了门,也是不打算沟通的了,于是大喊了一声,“你怎么回事啊!我不住你再找个舍友就行了啊。”
      然后张小焰越发觉得搬走是明智的。
      到了搬家那天,张小焰打包好,因为做饭又多了些锅碗瓢盆,房间放不下的有放在过道靠墙一侧。这一次张小焰不好意思叫李雷帮忙搬家。叫了一个朋友帮忙,是个男生,叫张诚,此前同学介绍相过亲,虽然没成,却是朋友一样偶有来往。
      过道很宽,可是流芸说挡了她的路,张小焰说,我靠墙放的,一会就拉走了,你从过道中间走,过得去。流芸十分生气,操起其中一个碗,砸到另外一堆碗上,瞬间坏了好些碗,张小焰本来忍气吞声,想着自己提前走押金也就算了,结果这大小姐不知道跟哪里学的乱摔东西,还摔坏了自己的碗,气上心来。
      于是张小焰说,“你别太欺负人了啊,再扔,我就报警了!”
      “你报啊,报啊,谁怕你不成,我家亲戚还搞不定你报警吗?”流芸嚷道。
      “你家亲戚是□□的啊?这是法制社会,谁搞定谁啊。”张小焰回敬到。
      “你不报是吧,你不报我报!”流芸真的掏出手机拨了110,110倒比搬家师傅来得快。
      警察来了,问谁报的警。
      流芸说,“我报的。”
      什么原因?
      “她的碗挡了我的路。” 流芸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张小焰。
      警察看了看张小焰贴着墙放置的物品,哭笑不得。
      “她砸碎了我的碗。”张小焰告诉警察。
      流芸又说,“她挡了我的路,所以我砸了碗!你看她像好人吗?你看她穿的,她像好人还是我像好人?”
      张小焰看了看自己,黄色的真维斯T恤,紫色的真维斯棉休闲裤,还穿了一双绿色的北京布鞋懒鞋,是不大高档也不大好看,但是纯棉舒服穿得起,不偷不抢自己买的,跟自己是不是好人有什么关系呢,哪怕穿的像丐帮也不见得就是个坏人啊,这是什么逻辑呢。
      然后警察表示没有实际冲突你们自行协商解决吧。
      流芸又拿起电话叫自己舅舅来。这下,张小焰有点害怕了,别她舅舅真是□□啊。于是叫警察留步,警察估计怕出事,也就没走。
      过一会,流芸的舅舅来了。却看起来是个斯文的人,有点秃头,戴着一个金边眼镜,穿着藏蓝色的POLO衫和米色的休闲裤。问明缘由,就跟流芸说,“我来处理。”
      流芸的舅舅走到张小焰面前,问道,“小姑娘,你想怎么办呢?”
      张小焰说,“我就想安静搬走,这几个碗也就算了,如果方便,把押金退给我。”
      流芸的舅舅说,没问题的,然后就现金支付了押金。这时候,搬家师傅来了,张小焰把东西搬上车,就跟流芸的舅舅道别了。
      坐上车,张小焰感觉自己好像刚逃离了精神病院。流芸真是个奇怪的人,又有点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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