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星座的爱情故事》黎清暖

5、最后一个电话

　　（一）
　　我是心脏病主治医生。
　　出生于医学世家，从小在医院长大的我早已习惯了亲人、恋人的生离死别。
　　不像鲁迅先生“弃医从文”那般凛然大气，我只想做一个安安静静的医生，不为流芳百世，只为救死扶伤。
　　在我负责的所有病人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小女孩，她叫曼曼。
　　她是我全权负责的第一个病人。当然我之所以记得最深，并不是因为她是我的第一个病人，而是因为她很特别，很让我感动。
　　（二）
　　那一年，我26岁，顺利获得了博士学位。
　　在上学期间，我虽然没有做过主刀，却做过很多次主刀的助手，对手术流程很清楚。
　　那一天黄昏时分，我进入了手术室，站在了主刀的位置。
　　我的手术对象是一个突发心脏病的12岁的小女孩。
　　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
　　她从小就有一些与其他同龄小朋友不同的症状，但这并没有引起父母的注意。毕竟，对医学知之甚少的父母怎么也不会想到女儿得了那么严重的病。
　　直到一个月前，在县城的一家医院才检察出了真实的病情。
　　这一次，病情有些恶化了，父母下了狠心把女儿转到市区的医院，在来医院的路上，小女孩又犯病了。他们来的医院刚好是我家的医院，刚巧，那天是我第一天值班。
　　急救手术很顺利，小女孩停止了疼痛。

　　我走出急救室，外面的雨，淅淅沥沥。
　　曼曼的妈妈走到我身边询问我曼曼的病情。
　　她很瘦，五官端正，却面色暗黄，很明显能看出她营养不良，而且最近忧思过重。
　　我从小生活在城市，从未涉足农村，对农村人的了解除了在医院接触到的病人外，就是书中对农村人的描述大多采用了“质朴”一词，而她完全符合我在看书时脑海中对农村人勾勒出的形象。
　　虽然她面容憔悴，她的目光却柔和而坚定。原本我就对她甚感亲切，看到她的眼神，除了亲切外，我对她的情愫又多了一份敬重。
　　所以，我并不想瞒她:“她的病情很特殊，如果不动手术的话，最多还有三个月的寿命；如果手术的话，只有百分之二十的成功率。”
　　她并没有像其他家属听到真实病况后的悲痛，而是看着小雨，平静地说：“五年前，我的预产期已经到了，有好几次都觉得要生了，但去了医院，医生检察后都摇了摇头，让我不要着急。终于，在一个像现在这样的下雨天，她出生了。由于她的出生是一个很慢的过程，我给她取名叫‘曼曼’。”
　　她似乎看到了刚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曼曼，眼神充满温柔，或者该说，充满了母爱。
　　（三）
　　曼曼被安排在1号病房的1号床。
　　2号床是一个小男孩，他爬上树摘风筝时，从树上摔了下来，由于父母工作太忙，无暇照顾他，就让他住在医院里。
　　2号床的小男孩每天都会问护士他的腿究竟以后还能不能走路？究竟要住多久医院？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上学？
　　每个值班护士看到这个渴望外面世界的小男孩，都会摸着他的头告诉他一个他想听到的答案:“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咯。”
　　而曼曼好像很清楚自己的病情，她从来不问，好像生病的人不是她。
　　曼曼和小男孩由于年龄差不多，共同语言比较多，所以，他们经常一起玩。
　　（四）
　　曼曼的父母很少来医院，听曼曼说，妈妈还要照顾奶奶。
　　我只在急救那晚见过曼曼的爸爸，之后只是见过她妈妈，每次她到医院后，都会先去洗手间洗洗脸，休息一会儿。
　　后来，我才知道，她家离市里有三十里路的距离。她每次来医院都是趁邻居的车大概二十公里，剩下的十公里是走着来的，为了不让女儿看到满头大汗的自己，她才要在见曼曼前做足准备。

　　为了不让曼曼感到孤单，我把自己所有的工作时间用在了曼曼身上。
　　在和曼曼相处了不久后，我就深深喜欢上了这个小女孩。
　　我们两个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我和她在医院的草坪上晒太阳时，我告诉她我都不敢回家，因为妈妈总会逼婚。但在医院的话，一向敬业的医师妈妈就会把全部精力放在病人身上，而我就能拥有暂时的清净了。
　　清净的时光虽然很短暂，但总比没有好。
　　她听着我表情丰富的倾诉，笑嘻嘻问我，为什么你不找个男朋友呢？
　　我迎着太阳刺眼的光芒，保持了几秒钟，静静地闭上眼睛，“你的另一半，不要找，要等。”这可能是专属于摩羯座的“高冷”吧。
　　（五）
　　2号床的小男孩活蹦乱跳地出院了。
　　当病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时，我注意到了曼曼眼中的羡慕。
　　第二天，2号床的小男孩拿着一个很大的包裹来到了1号病房。
　　大家都笑他，住院时吵着要出院，这刚出院又往医院跑。
　　他冲所有和他开玩笑的人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然后，他走到1号床边。
　　当时，曼曼的笑容依旧还挂在脸上。当他走到她跟前时，她才用小手捂住了嘴巴。
　　他一本正经地看着她，“生日快乐！”
　　整个1号病房瞬间寂静无声。
　　曼曼回过神来，接过他手中的礼物。
　　小男孩褪去了往日的嬉闹，沉静地看着她，“好好养病，早日康复。”说着，就跑出了病房。
　　曼曼起初有些害羞，看了看我们，脸红着低下头。我示意所有的医护人员都离开病房。
　　（六）
　　曼曼的爸爸来了医院找到我，说他们决定要让曼曼做手术，手术费已经凑齐了。原来，他这段时间都在凑手术费。
　　他和我唠了会儿嗑，我从他的话语中，提炼出了一句中心句：我想让曼曼听到花开的声音。
　　我曾经估计过曼曼的病情，如果不动手术，她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看不到温暖的春天了。
　　看着这个还没多久不见就新增很多白发的中年男人，我突然很想哭。
　　为了提高手术的成功率，我让我爸爸推掉了所有的安排，亲自来做这个手术。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和曼曼在说话。我一再叮嘱她不要害怕。
　　刚开始她只是盯着她怀中粉色的芭比娃娃——2号床小男孩送给她的礼物——发呆，完全不回应我。
　　我想她可能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所以，我就打算出去。我刚站起来，她拉着我的衣角，我顺势坐了下来。她递给我一张粉色的小纸条：在我不在你身边的日子里，就让它代替我陪伴你。
　　她说：“他很像我哥哥，整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心里比谁都知道疼人。”
　　我猜她口中的“他”就是2号床小男孩，只是我并不知道曼曼还有一个哥哥。
　　“哥哥以前是个好孩子，可是却从上初中开始沉溺于网络游戏中。在高三那年，他在网吧待了一个星期后，就收拾了东西，退了学。我知道在哥哥决定不上学时，爸爸背着我们哭了，爸爸那么坚强，却哭了。我很心疼爸爸，我想做个好女儿，好好学习，将来成为爸爸妈妈的骄傲，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可是，我已经没有机会了。”说着说着，她哭了。
　　我的眼泪也止不住掉了下来，我抱着她：“不，手术会成功的。你还有机会。”
　　她说：“姐姐，你是个好女孩，多希望你可以成为我的嫂子。”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便很努力地笑了笑，眼眶中的被抑制的眼泪也趁机掉落。
　　她说：“姐姐，我想用你的手机打个电话。”
　　我把手机给她，就出了病房。

　　第二天，下雨了。
　　我走进1号病房，1号病床是空的，桌子上有一张纸条：姐姐，我不想做手术了，我回家了。
　　我赶紧给曼曼的妈妈打电话，她妈妈说，曼曼没有回家。
　　我赶紧调了医院的监控录像，曼曼是早晨抱着粉色芭比溜出去的。
　　我先报了警。然后开着车沿着曼曼回家的方向，寻找曼曼。
　　正在我快到曼曼家所在的农村时，医院给我打了电话，说曼曼现在在医院。
　　我又调头回了医院。

　　我拉下白布，她安详地躺着，身边并肩躺着那个满身是血的“红色”芭比。
　　我又没有控制住自己的眼泪。
　　一个二十几岁模样的男子跪在曼曼身旁，无声抽泣着。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本能地很小声，似乎怕惊扰到这个男子不堪一击的灵魂。

　　他是曼曼的哥哥，曼曼早上出院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找了哥哥。
　　曼曼看到哥哥后，原本是想在哥哥背后吓他一跳。结果，这时，一辆大卡车冲了过来，曼曼推开了哥哥，自己却被卡车撞飞。
　　卡车司机是醉酒驾驶。

　　后来，他告诉我，曼曼还来不及说一句话，就笑着闭上了眼睛。每当他想起这个痛苦的瞬间，我都会紧紧地抱着他，给他温暖。
　　（七）
　　我把曼曼的芭比娃娃洗干净，转交给了他。
　　我们医院刚好需要一个清洁工，他就来应聘了。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曼曼的梦想是做一个白衣天使。”
　　他替曼曼做曼曼想做的事，替曼曼实现未完成的梦想。

　　他总是第一个来上班，最后一个走，还经常替其他同事值班，在休息时间，他翻阅大量的医学书籍。有不懂的地方他会问我，看着积极进步的他，我总会想起曼曼。
　　一年后，他自考了医学本科。
　　三年后，他成为了我们医院的一名实习医生，成为了我的同事。

　　上班第一天，他穿上白大褂，站在我面前。他笑得那么开心与满足，内心极力按捺的激动使脸颊微微涨红，原本白皙的皮肤夹着红晕。那个样子好看极了。
　　怔了一会儿，才注意到他直直的看着我，我冲他莞尔一笑。他的笑容化开来。我突然发现我好像喜欢上他了。
　　晚上下班，他像往常一样送我回家，一路上，他一直吞吞吐吐，到我家楼下，他才说出：“等我转正后，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原来我喜欢的他也在喜欢我，而且一直在努力成为更好的人。
　　“为什么要等到转正以后呢？”我脸红着问他。
　　“像你这样的摩羯座工作狂，如果我工作不够优秀的话，我怕吸引不了你。”他依旧低着头，拳头攥得紧紧的。
　　看着如此紧张的他，不禁想逗逗他，佯装生气：“在你心里，我就只是一个工作狂？我难道就没有其他优点了？”
　　“不、不、不，不是的，你心的善良、认真负责、睿智、很有原则、从不喜欢标榜自己的好……”
　　我抬起双脚，用我的唇停止他的夸奖。
　　他意外了五秒后，眼角满是笑意，拦住我的腰。

　　如今，我和他已经有了一个女儿，他喜欢看小女儿穿着粉色的裙子跳舞，她长得很像她姑姑，却比她姑姑任性很多。
　　这都要怪他爸爸太宠溺她，给了她两份爱。
　　（八）
　　婚后，我们把他的父母接到城市来，一起生活，一家人和乐美满。
　　在一次闲聊中，已经被时光抚平伤痛的婆婆告诉我，她当初第一胎生了个男孩后，本就不打算再要第二胎了。男孩在小的时候也确实很争气，每年都是班里的第一名，10岁就上了初中，初一时，迷恋上了网络游戏，从此一蹶不振。
　　在男孩11岁那年，便有了曼曼。
　　从小妈妈都严格教育曼曼，曼曼很听话很乖巧，虽然没有哥哥那么聪明，但每年考试也都是班里第一名。
　　我们家有一个空房间，放着曼曼的东西，在一个抽屉里，放满了曼曼的奖状，床上放着那个“红色”芭比，带着曼曼的血液，替曼曼活在这个世界上，活在我们全家人的世界里。
　　婆婆说，当时生下曼曼只是为了防老。曼曼似乎洞察到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任务，她年龄虽小，却总是保护欲很强，想要保护身边的每一个人，即使自己受伤。
　　（九）
　　我相中了一款新上市的手机，他毫不犹豫地买给我。而那部旧手机，他收在了一个带锁的抽屉里。
　　由于我记忆力差，为了防止忘记别人给我交代的重要的事情，所以，我给手机设置了——所有的通话被自动录音——这样一个功能。
　　每年冬天的同一天，他都会听一遍曼曼打的最后一个电话：
　　“哥，我是曼曼。”
　　“哦，怎么没上课？”
　　“现在是晚上。”
　　“嗯？已经是晚上了吗？哦，我又过糊涂了。”
　　“哥，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好啊，你说。”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替我好好照顾爸爸妈妈。”
　　他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妹妹会不在？为什么妹妹会突然说这样的话？可是，打过去对方却已关机。
　　他迅速收拾好了东西，准备一早回家。

　　他问我：“你相信吗？我接到这个电话就被曼曼的懂事，惊醒了，当时我就下定决心要改过自新了。”
　　我笑着回答：“我相信。”
　　有时候，一个电话确实可以拯救一个迷失的孩子，有着改变一个人命运轨迹的力量。
　　（十）
　　他很喜欢去1号病房，1号病床没病人时他总会在那坐一会儿。
　　刚开始他只是一个人傻坐在那，后来又多了一个“傻瓜”医生——他坐在2号床，看着1号床，想念着幼时的一个朋友，回忆着幼时一段短暂的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