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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葡萄婆婆的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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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金岭到底么上亚武山烧老道的道观。一是银花看得紧,金岭前脚刚抬起,她后脚就跟上来了。金岭回头问:老跟着我弄啥。银花说:你说弄哈。金岭说我上厕所哩,你想跟就跟吧。银花不跟啦,站在厕所门口等。这样弄了几回,金岭就放弃了火烧道观的念头,给银花说:
“我哈能恁次恁傻?不过是一时的气话,你咋当真啦?”
“你这人是干干子,谁知道你是说地耍哈是当真,”银花在他面前铺开一张纸,又递给他一只笔,“写!”
“写啥?”
“写你不上山烧道观。”
“你这是叫我留罪证哩,不写!”
“乃你看,你不写,我就处处跟着你,把你跟地烦烦儿地。”
金岭忍不住笑了。这婆娘!
银花看地紧是一方面,另一反面是新寨村刘家的户顶死了,全村姓刘的人都得去吊孝,送酒,哭坟。哈是户顶?就是刘家里班辈最大的人。有多大?连大妞爷也得喊婆婆,你说这资格老不老。她是谁?葡萄婆婆。临死的前一天葡萄婆婆在巷口的石墩子上坐了一整天,望着村南头,想她的美女儿。丑女儿喊她回家吃饭,她说你先吃,我等美女儿哩。我娃给我托梦啦,说今儿坐火车回金镇,叫我在村口等她。丑女儿一听,真是老糊涂了。不吃罢,省着。到了后晌,丑女儿的女婿端了一碗面,强叫婆吃了。骗她说美女儿打电话了,说她么买到票,今儿回不来了,叫婆赶紧回去歇着,不用等啦。
“唉,我这一辈子就疼了我美女儿,她咋不会来看我一眼?”葡萄婆婆万分失望,摸摸干涩混浊的眼睛,一走三停地回了家。躺到床上就喊疼。丑女儿女婿问,婆,你哪里疼?婆说,我胳膊疼,腿疼,全身疼,心口也疼。丑女儿女婿把婆扶起来,给她喂了两口止疼片。问,婆,哈疼不?
“弥陀佛,不疼了,”葡萄婆婆闭上眼说。
自从美女儿出嫁到安徽,葡萄婆婆就开始念佛了。但是版本不正,人家念阿弥陀佛,她念弥陀佛,谁都纠正不过来。以前菜妈不糊涂的时候也拉她去过桥头的基督教堂,去了两次,葡萄婆婆不去了,嫌麻烦,不胜她念弥陀佛,一念腿就么有恁疼了。村里几个信佛的妇女听着她念弥陀佛觉得不对劲,好像佛姓阿,大家都称佛的全名,阿弥陀佛,葡萄婆婆偏偏要称佛的小名弥陀佛,不行,得改,葡萄婆婆说,我念了一辈子了,改不了。正吵着,村里的老知识分子来了,说不改罢么。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六字大明咒大家都知道吧?
“哦马尼背背哄!”一个小学生抢答。
“对。”老先生说,“以前有个老太婆,不识字,把哄念成了牛,她天天念哦马尼背背牛,念一遍头顶放一次光,浑身觉着舒坦。有一天,她念咒的时候被一个过路的小和尚听到了,小和尚有心帮她,就给她说最后一个字念吽,不念牛。这个老太婆赶紧改,谁知道该了之后她再念再念头上都么光了。这个故事说明啥?”
“说明念错了也么事儿,佛能听懂。”
“乃罢么,葡萄婆婆,接着念你的弥陀佛吧。”
到了后半夜,北面的黄河呜咽,南边的小秦岭山风呼啸的时候,葡萄婆婆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儿力气,掐了最后一颗念珠,念了最后一声弥陀佛就咽气了,永远地离开了金镇。
第二天早上,太阳从东面的十二河冉冉升起,斜照进丑女儿家的小院子,发现院子里已经搭起了帆布棚子,棚子下相忙的人正在砌灶台,往当间那个屋一照,照到一口镶着黄边的漆黑的棺材。棺材两头各坐一个披麻戴孝的人,正扶棺恸哭,一个喊:妈呀,我可怜的妈呀,你咋走啦,扔下这一家子人该咋办呀?另一个喊:婆呀,我的婆呀,你咋走啦,我哈么来得及尽孝哩,你咋就走啦?
葡萄婆婆躺在棺材里一言不发,简直是不屑于回答她俩的问题。
“对啦,对啦,不哭啦,”系着围裙的秀子进来劝,“丑女儿,我娃哭两声就行啦。你的大米放在哪儿?赶紧给我舀两碗,等着下锅哩,航远马上来了,来了就得吃饭,吃了饭人家才有劲吹吹打打,好叫你婆早早升天。”
“航远”就是唢呐队。婉转凄凉的唢呐声是最能催人泪下的别离的信号,最无情的人听了,也会鼻头一酸,留下泪来,就着泪水回想躺在棺材里的人生前的种种善行,种种不幸,种种可爱可敬之处,衷心地祝愿那刚脱离□□的魂魄能伴着唢呐声远航,到彼岸去,到幸福的、智慧的、光明的彼岸去。金镇人的诗意淋漓尽致地体现在他们对于唢呐队的创意称呼上。祖祖辈辈的金镇人都知道航远对于葬礼的重要性,丑女儿也不例外,可不敢慢待吹航远的人,她立马起身带着秀子到灶房舀大米去了。剩下她妈继续坐在棺材跟前吊孝。不管生前婆媳俩的冷战有多激烈,多伤心劳神,多匪夷所思,现在隔着生死,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儿媳妇的泪么有一滴是假的,在死亡面前,最顽固的生的信念也能被摧毁。葡萄婆婆以恒久离开的方式赢得了婆媳大战的最终胜利,只是这胜利本身已经变得无足轻重了。
村里所有姓刘的婆娘和嫁到刘家的媳妇陆陆续续都来吊孝。一进套门先掏出手帕捂在脸上,然后放声大哭,不是一般的伤心落泪,是吊丧式的哭,带着强调,以语气词“哎”做引子,然后一咏三叹地唱道:我-----的----葡萄---婆婆呀---呀---呀---,你----咋能---能---走----啦。呀啰到棺材前,就地磕三个头,被孝子满怀感激地拉起来。吊孝的人擦擦刚挤出来的两滴泪问:美女儿来了么?好像美女儿不来,这个葬礼就不该开始。问到下午三点多,美女儿终于来了。到村头一下公共车撒腿就往家里跑,跑到门口,扑通跪下了喊:我的婆呀,你咋不等我!相忙的婶婶们立马上来拉,说,美女儿,我娃坐了一天车,先喝水。美女儿不喝,扯着嗓子喊:婆呀,我美女儿来迟啦。嗵嗵地把头碰在水泥地上。美女儿妈心疼女子,拉着美女儿的胳膊强着把她拽起来,说,我娃几年不回来,回来一次哈伤心成这样子,唉。
“妈,你的心咋这狠!大,哈有你,你们的心咋都这狠!”美女儿指着爸妈喊。
“咋?我娃嫌大咋?”美女儿大红着眼睛问美女儿。
“为啥我婆死了才给我电话?你们就不能早点给我说,让我见上我婆最后一面!”美女儿悲愤地哭喊,说完扑在婆的棺材上痛不欲生。
“美女儿姐,你可回来啦,”丑女儿女婿过来劝丧,“咱婆昨儿在巷口等了你一天,说你给她托梦了,要回来看她。”
“婆---呀---呀---,我---来----迟---啦---,两个娃把我肥地出不来门,婆呀---我知道---你---最---最---最疼我呀,哎----哎---哎----,我的---婆----呀----”
美女儿这是在向婆忏悔,忏悔她昨儿为啥么回来,因为两个娃缠着她,叫她么法出远门。
“对啦,对啦,”大妞婆擦把泪劝美女儿,“你回来你婆就放心啦,我娃不哭啦。来,把这两卷子白纱布扯成三尺长的布片儿,等会儿孝子们要送酒,都得戴白头。”
美女儿推开棺材上的盖子,确保婆穿上了她去年寄回来的老衣,最后再看婆两眼,盖上棺材盖儿,擤两把鼻涕,往鞋底儿一抹,就去扯白头了。
“老衣”不是老年人穿的衣服,是专门给死人穿的衣服;“白头”不是头发白了,是一块三尺长一尺宽的白纱布,裹在头上表达哀悼之意。
葡萄婆婆只有一个儿子,但是因为她是刘家的户顶,全村刘姓男人都算她的孝子,包括刘金豆和刘金岭。
接到报丧电话的时候刘金豆正在生闷气。为啥?因为萍萍沉不住气,给爸说了郑贵去郑州电视台当摄像的事儿,哈说等郑州分了房,她跟小壮也要娶郑州生活。
“去,去,去!都去!”金豆么好气儿地说,“金镇么人稀罕你这三件子!”
萍萍不吭声,把金豆的脏衣服一件一件地洗了,晾在杨树杈上,才带着小壮回镇上去了。
“一个个都是么良心贼!”刘金岭替金豆做了简短有力的总结,“包括刘大妞,都是么良心贼!”
他俩午饭后开车回了村,裹着白头,拉着柳棍儿,跟着大部队送完第一遍酒后坐在丑女儿家的院子里闲谝。
葬礼上大家分工明确,女人们负责做饭洗碗扯白头,男人们负责裹着白头送酒,等着抬棺材,再跟这丧车到西岭把墓坑填平,堆成一个大馍馍。打墓这活叫山西人给包啦,一个电话打过去,三人挖墓队就开着面包车过了风陵渡大桥,到西岭去打墓。一个墓子1000块,打地快的,一天就收工,慢的,得三天。打好墓,到孝子家洗洗手脸,美美地叠一顿,收了钱,开着车又过河了。队长说了,今年生意好,活儿多,要大干一场,争取明年换一辆金杯。
“有良心能咋?么良心又能咋?”刘金豆接金岭的话,“到头儿来,哈不是一死!”
“死了就算球了,咱是大活人,要说活着的事儿,”金岭开导堂哥。
“我算是想开了,啥孝子不孝子,到时候眼睛一挤,谁哭地再恓惶你也听不见了。对着哩,咱现在就该想活着的事儿,”金豆点了根烟,摆开架势要跟金岭好好谝谝,听银花说他哈想上山烧道观哩,简直是胡来。
“只要我活一天,刘大妞就不能跟东安蛋来往!”金岭不等金豆提,自己先一吐为快。
“咋?你不叫人家来往,人家就不来往啦?”金豆打击金岭,“乃你说,大妞现在在哪儿?”
金岭吐了口烟,半天么吭声。
“你得听人劝,不敢太固执,”金豆放缓语气,“你哈要上山烧道观,弄地跟世界末日到了一样,我给你说,不值当!哪来恁大的气?听哥给你说,真不值当。你看看我就知道了。萍萍可是我从小疼到大,不叫她跟东安人结婚,她就要结,结了罢么,只要她开心。结了婚我又张罗着给她办超市,日子过地美美地现在郑贵那怂货又回了郑州,说是要去追求啥狗屁理想。他一走,萍萍哈不得跟着走,妈大都走了,小孙子肯定也得去。最后成了一锅端,给我留了个户口本。我要户口本弄啥?”
“东安就么好人!”刘金岭的眉头皱成了铁疙瘩。
“儿孙自有儿孙福,”金豆引用这句话来安慰金岭也来宽慰自己,“咱年轻时不也是这球样?老觉得父母说的都是废话。萍萍跟大妞现在也是这想法。得让她们自己去犯错,去求证。你现在说啥,娃们都当耳旁风。”
“乃我哈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妞跳火坑?”金岭不甘心。
“你看着是火坑,她看着是莲花池子,”金豆扔了烟头儿说,“么办法,你就叫她跳,跳进去烧了脚,她才知道是火坑。就跟咱小时候学的那篇课文一样,小马要过河就得自己尝试深浅。再说了,谁到头都得往坑里跳,你不跳,时辰到了,老天爷也会把你往坑你掀。航远响了,该送第二遍酒了,走。”
金岭和金豆排在长长的由葡萄婆婆唯一的儿子和孙女婿领头的队伍里出了门去送酒。从村北头到南头,每到一个巷口唢呐声就大起,孝子们拄着柳棍儿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葡萄婆婆的儿子把拖着酒壶的盘子顶在头上,请站在巷口的大闲人们喝酒。大半个村的人都是孝子,能站在巷口等着喝酒的除了非刘姓的同村人就是来看热闹的傻子,二杆子,和无法定义的拉风。拉风也姓刘,但是鉴于他的人品,报丧的人么通知他来当孝子。不当孝子更好,拉风听到唢呐声就回了村,站在巷口等着大半个村的男人们给他下跪,把酒壶顶在头上请他喝酒。看拉风咂嘴的那副怂样,孝子们心里恨得痒痒,但也不好说啥。人家拉风有心来为死者送行,谁敢拦?么人敢拦。拉风喝了三壶酒,擦擦嘴,飘飘然回王家沟的破屋里睡觉去了。
“你得像拉风学习,”金豆扶着柳棍儿站起来,回头给金岭说,“多洒脱!”
“我学他?”金岭嘿嘿笑,“乃新寨就臭啦。别的村出王百仁那样的大慈善家,咱村出猪娃子,大蒜,疯子,骗子,二球,傻瓜。”
“看你说地,”金豆也笑了,“厉害加怕怕。不学拉风学百仁吧。富得流油,流到老百姓身上,建学校盖敬老院,自己一辈子穿地都是老布鞋,全金镇,么有一个人不敬佩他。”
“唉,”金岭叹息,“是啊。各人过各人的人生。娃长大了,随便她去吧。也该想想自己这一生该咋过才有意义。”
王百仁是谁?好奇的人到百度上一搜就知道了。他是继牛头塬的贠佩兰贠太爷之后诞生在小秦岭脚下的第二个传奇式人物。大字不识,却会开矿,矿洞子一开一个准,个个开出来都是富矿。用金镇的话说,百仁跟着小秦岭把钱挣美了,挣匝了。他传奇的地方不在于会挣钱,而在于会花钱。往哪儿花?往学校花。挣了钱就往金镇的各个学校送。金镇中学的校长心里过意不去,叫全校师生停课一个下午,专门为恩人百仁举行了个感恩大会。会上校长、副校长、主任都发了言,轮到王百仁,他低头盯着自己露出脚指头的布鞋看了半天才抬头说:我么上过学,不会说话。掌声雷动。掌声过后,王百仁又说:大家好好学习,多识几个字。娃们的巴掌拍地更响了。王百仁不吭声了,红着脸坐在台上。
就这么一个老实巴交的人从70年代末上山开矿起到眼下的21世纪头10年,他就么乃过,么打过空洞子,好像小秦岭特别眷顾他。矿山的枪战、整顿、严打都跟他么关系,他一声不吭地挖矿,卖矿,挣大钱,盖学校。据说他的资产早过亿了,但是去过他家的人都傻了眼:小平房,土院子,破桑塔纳。有人不信,说你去的不是百仁家吧。咋不是?坡府底下晾着他的老布鞋哩。
“把人做地像王百仁一样这一辈子就值了,”金豆拄着柳棍儿接着往下一个巷口走。
“嗯,”金岭同意,“跟百仁一比,觉得咱这一辈子算是白活了。唉。”
第二天,刘家孝子抬着葡萄婆婆的棺材,装上车,开到了西岭。葡萄婆婆被缓缓地落进挖好的大土坑。抽出缰绳,抡起铁锨,不大一会儿一个土馒头就堆起来了。孝子们把拄着的柳棍儿插到土堆上,期待着一场细雨后柳条会生根发芽,给黄土下面埋着的人一丝生的安慰。
“人活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大妞爷感叹。
“图个不生病,图个快快乐乐,”大妞婆说。她刚从锣鼓队回来,村委会鉴于葡萄婆婆的户顶身份,免费赠送了一次锣鼓送葬。新寨村的女人们敲锣打鼓把葡萄婆婆送到村口,再由孝子们护送到西岭。
“人生的意义是啥?”刘金岭也感叹。
“是啥?你说是啥?就是巴望着娃们都快快长大,成家立业,叫父母省省心,”银花说,“给,把这碗绿豆汤喝了。又不是你亲老婆,你哈哭恁伤心,嗓子都哭差差了。”
银花不知道金岭这泪水里有多少不甘,多少不舍,多少释然。
“人这一辈子,不就是折腾么?”刘金豆坐在杨树林里想,“就叫娃们去折腾吧。”
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金岭忍不住想听大妞喊爸的声音。他翻开通讯录,拨通了春玲的电话。
“哥,”春玲如临大敌。
“你给大妞说,叫她照顾好自己。啥时候想家了,就回来。”
说完,挂了电话,扯了被子蒙住头,轻轻地抽泣起来。
刘金岭蒙头落泪的时候,刘大妞正在翻看□□相册。有一本是加密的,里面放着爸、妈、小胖跟臭毛毛的照片。大妞想家时会输入密码看两眼,正看着,二姑端着一杯热水进来了,放在大妞面前说:
“想家了?”
“才不想哩,”大妞吸溜着鼻子说。
“不想咋哭哩?”春玲微笑。刘家的女人,么一个不好哭。
“么哭,”大妞起身,“我去趟厕所啊。”
大妞关上厕所门,哼哼地擤了两把鼻涕,又洗了把脸,才出来。
“你爸说了,想家了就回去。”
“才不回去哩,我不在郑州混出个名堂我刘大妞就不配当金镇人!”大妞一边说一边挪动鼠标合上相册。
相册的封面写着两个字:挚爱。春玲看到了,轻轻地叹息着,给小侄女一个大大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