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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寨健身队的女人们 ...

  •   这个健身队是自发形成的,刚开始只有大妞婆和几个胳膊腿儿老出毛病的上了年纪的人,跟着310国道那边的一个村的健身队跳。那边的村子低,一下雨就成了烂泥窝,就得停,可是尝过运动甜头的婆和几个胳膊腿好了一大半儿的运动迷根本停不下来,一合计不去烂泥窝了,就在新寨村庙门口跳,跳着跳着就有人领头要组建一个像样的健身队。
      这个人是谁?是刘雀儿,村里曾经的大美女兼接生员兼村长的老婆子。新寨村三十岁以上的人基本上都在她胖乎乎软绵绵的手上躺过,蹬着小腿儿干嚎几声,就被扔进温水里清洗干净,裹上小褥子,塞到妈的被窝里。刘雀儿的美全在一个饱字,饱满的饱,念轻声。脸饱饱的,手饱饱的,整个身体都是饱饱的,是水灵灵,圆嘟嘟,一掐都会出油的美。这样的人命好。刘雀儿的确命好,娶了个有文化有修养有能耐的外地人,外号小张清。小张清原籍四川,从小秦岭一支住山部队转业后落户新寨村,做了刘雀儿的上门女婿。因为个头矮小,被人们昵称为小张清。刚入赘新寨村的时候,张清留着小平头,精神抖擞。不信,你去看看放在他家衣柜第二个抽屉上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张清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侧着身,从镜框里射出臭美又自信的目光。要不是刘雀儿拖后腿儿,他早去北京当职业模特了。“当模特不行吧,太低了。”看照片的人不客气地说。张清个儿是不高,但他具备四川人特有的干劲儿和精明劲儿,叱咤新寨村政坛二十多年,在他当村长期间,新寨村迈出了建村历史上至关重要的几步。第一步是挂上了电;第二步是用上了自来水;第三步是通了电话。这三大步走完,小张清就走下政坛,专心致志地照顾他一生的挚爱刘雀儿。
      刘雀儿50岁时得了心脏病,差点送了命。她的病硬是两个儿子给气出来的。提起儿子小张清就咬牙,一个比一个俊俏,一个比一个没出息。只会伸手要钱,不给就翻脸,一翻脸刘雀儿就发慌,赶紧给钱,等家里的积蓄花的差不多了,再翻脸也没用了。老二赌气,出门当兵去了,一走就没了音信,叫他妈想得心疼;老大和小张清在村头干了一架,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我没有你这个老子,你也没有我这个儿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带着媳妇闯新疆去了,叫他妈整天牵肠挂肚。小张清的邻居是一个退休老师,早年在黄河滩教学时得了风湿症,不到四十岁就瘫痪了,儿子从小就立志要当医生,给妈治病,现在成了洛阳白马寺的骨科大夫。你说说,人家的儿子咋就知道心疼父母,自己的儿子咋就是白眼狼,我张清精明了一辈子,到头来叫儿子给抹了黑,算了,看透了。
      看透后的小张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新寨村当起了隐士。人常说: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殊不知,真正的隐士隐在自家的小平房里。张清给院子里错落有致地种上了百种花草树木,高的有白玉兰、银杏、合欢、能开粉色槐花的槐树,中等的有铁树、木槿、石榴,低的就更多了。健身队的队员们跳完操,习惯性地要到小张清的院子里转一圈,夸他几句,要一两盆花,抱着赶紧回家做饭去了。
      刘雀儿只管带队,只管玩,玩回来,小张清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只要爱妻说吃,立马就能摆出三四个小菜五六个花卷外加两碗米汤。吃了饭,二人分工明确,小张清洗锅刷碗,刘雀儿在树下织毛衣,腿还得垫得高高的,舒服。收拾停当后,小张清拿出他的二胡,闭着眼,像阿炳一样地拉起《二泉映月》。刘雀儿说:“我渴了。”张清就睁开眼,立马去沏壶茶,给雀儿斟上。张清要用自己无微不至的爱填补两个儿子在雀儿心中掏出的大窟窿。十几年过去了,刘雀儿的心脏病再没犯过。
      有的窟窿能补,有的却永远的补不上了,只能让它空着,时不时,悲痛像阵风一样穿梭而过,给新寨女人的眉头撒一把冷霜。这个心里有窟窿的女人叫刘秋叶。秋叶唯一的儿子在采石场被高压电击中时,秋叶正在家大肆宴请宾客,给小孙子过百天。采石场突然打来电话说出事了。
      “出啥事儿了?”秋叶穿着一身淡紫色的旗袍,一双雪白的高跟鞋,比她儿媳妇还要美丽好几分。她是新寨村罕见的贵妇坯子。杨贵妃是美,可是没人亲眼见过,刘秋叶的美是人人看得见,人人夸赞的美,是一种富态美。人越漂亮,越是会打扮。秋叶是村里第一个穿西服套装的女人,剪裁得体的黑西服让人觉得高不可攀,一绺儿散乱的长发不经意地从银色的发髻里滑落下来,绕着白皙的脖子贴到诱人的胸部,又让你觉得秀色可餐。哪个年轻媳妇敢这样打扮?人家秋叶就敢。不仅敢露美,还敢跳舞哩。拉着一向严肃谨慎的老公进了村头新开的露天舞厅。苹果绿的长裙在秋叶纤细的脚踝处飘来游去,把村里的年轻小伙子都看傻了,恨不能立马拜倒在她的苹果裙下,慨叹: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秋叶知道自己的美,不是秋天萧瑟阴冷的美,是夏天热烈奔放的美,她笑起来无遮无拦,能穿越1000米,从村南头传递到村北头。这么透彻的笑声永远地从新寨村上空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凄厉的哭嚎。
      刘秋叶看到干焦变形的儿子时只说了三个字:“我的儿!”就失控了,捂着心口尖叫。好像杨贵妃在马嵬坡受到的委屈一泻千里涌到了新寨村,让人莫不扼腕叹息。那一丈白绫终结了一代绝色佳人,刘秋叶开始显露出精神错乱的痕迹来。整天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小孙子,谁也夺不走,孩子一哭,秋叶就掀起衣服,露出依然高耸的□□,小孙子吸两口,没奶,哭得更欢了。儿媳妇看着心焦,却也不忍心把儿子硬抢过来,索性开了大卡车到采石场去大哭一场。多好的日子,小两口做老板,在后山坡开了一个采石场,前年生了一个女儿,今年又生了一个儿子,年纪轻轻,顺顺当当,让老天爷看红了眼,一声不吭地挑一个最紧要的人带走了。他走了,我没了老公,孩子没了爸,都不及他妈没了儿子。全村人的心都向着刘秋叶,疼着刘秋叶,又无法替她填补心中那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窟窿。秋叶抱着孙子呆坐在院子里,秋叶的老公抱着秋叶,陪她从早坐到晚。他谁都不需要,只需要秋叶活着。
      第二年春天,万物复苏的时候,刘秋叶又活了过来,不过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回头一笑百媚生的贵妃了,成了祥林嫂,眼珠子间或会转动一下。她唯一的乐趣就是看小孙子在地上爬来爬去。高跟鞋、各色旗袍、长裙、首饰,都收拾起来,打入冷宫,跟刘秋叶永远地无缘了。
      天气回暖,布谷歌唱的时候,刘秋叶的孙子会走路了,人们常常看到秋叶拉着小孙子的手在田间散步,她浓密的长睫毛下那双澄澈的大眼睛开始流露出生的亮光来。新寨村的人们耐心地等待着,各个娱乐小分队尝试着拉她入伙。
      “秋叶,来打锣鼓吧,敲敲打打,心里会好受些。”
      “秋叶,来跳扇子舞吧,你不来,大伙跳着没劲儿。”
      “秋叶,来健身队吧,你年轻漂亮,站在第一排,给咱村争光。”
      第三年,孙子入了幼儿园,刘秋叶入了健身队。她是天生的舞蹈家,看一眼就会,不出一周就成了领队。夹了几根白发的长发高高地盘了起来,米色的九分裤,淡绿色的衬衫,让她于从容中重拾昔日的优雅。纤细的脚踝裸露在清晨透心凉的空气里,承载着她永恒的失子之痛。一节跳完后,大家突然都笑了,咋?跳错啦!。
      “秋叶,都是你,害大伙跟你一起跳错啦。”
      “我在看麦哩,忘了跳到哪一节啦,”秋叶转身笑。
      “没事儿,没事儿,来,再跳一遍。”
      水泥路两侧都是黄灿灿的麦地,凡是心里有伤痛有窟窿的人,瞅上两眼也会觉得暖和点儿。新寨村的女人们伴着音乐行进在麦田里,凡是看到麦的人,闻到麦的人,都有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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