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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生日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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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新寨刘金岭发现自己的SUV被一辆蓝色小铃木挡了道,拐不进巷道里去,只好挨着小铃木停放在村里还算宽阔的水泥路上。
“你大娘娘第一个到,”银花摇上车窗说,“乃今儿你两个姑都在,正好给你把把关。”
不等大妞反应过来就下了车,摔上车门,拎着两只烧鸡跟在金岭后面进了院子。
“今儿是来给我婆过生儿哩,不是来开审判大会,”大妞重重地摔上门说。从后备箱取了蛋糕,又一手机为镜,照了照自己美丽的容颜,也进了院子。
婆,大娘娘,二姑在坡府底下迎接了大妞一行,把带来的礼物接地放进灶房,又一人发了一把椅子,叫坐下歇着。当天风和日丽,风是轻柔的小凉风,日是温而不热的初秋日。
“柱子,”刘金岭捏着柱子的大耳朵问,“见舅也不叫,快叫舅。”
“舅,我毛毛哥为啥不来?”柱子惦记着要给毛毛一半劳务费哩。
“他去灵宝打比赛了,说拿不到金牌他不姓刘,”刘金岭大声宣布,算是给所有巴望见到刘毛毛的人一个交待。
“不姓刘姓啥?”毛毛爷乐了,“哈能跟他婆姓贠?”
“跟我姓薛,”银花接话,“反正我娘家只有我哥一个。”
“哈是个二球,”刘金岭么好气儿地说,啥都往娘家抢,金耳环要抢,娃的姓也要抢,“跟你一样都是二球。我儿子能发这个毒誓就说明他有这个能力,就凭他的个头,他的毅力,不拿个金牌回来才怪哩。姐夫,你今儿来地早。”
“啊,”春婷女婿郭敬业在椅子上扭了一圈说,“把你姐送下来,我稍微坐一会儿就走了,哈得去出车。”
“今儿就不出车了,咱一家子难得聚聚,”大妞爷说,“你们谝着,我去饭店看看,菜备好了,咱就吃。”说完开着电动车往闻香下马去了。
“不挣钱不行,娃大了,连房子都么有,咋C媳妇。”郭敬业问坐在坡府底下闲谝的亲戚,“上个月我对门子给小小介绍了个女子,跟小小去西安浪了一天,花了娃四五百块钱,第二天给娃发信息说,咱俩不合适。”
“乃是嫌娃咋了?”大妞婆问。她以前提起大女婿一点儿都不热心,但是她生日人家能第一个到就是有心,她大人不计小人过,把没收大妞爷的一包好烟拿出来给回头浪子抽。
“嫌咋?”郭敬业两个鼻孔冒着青烟反问在座的各位,“嫌么房呗,她哈能嫌啥?咱家娃子长地白白净净高高条条,她哈能嫌啥?”
春婷温柔地看着敬业想,娃随你着哩,长地比电视上的人都亲。就是因为迷恋上了敬业的相貌,她才一忍再忍,一让再让,心甘情愿地在郭家做牛做马,家里地里的活她一个人全包了,“我敬业不下地,太热了,怕晒黑”。春婷自己不怕晒,四十刚出头就饱经风霜满脸皱纹,跟敬业一比,又矮了三分,就更死心塌地地要全心全意地为郭家父子服务了。郭敬业年轻时躺在媳妇的崇拜加溺爱上睡大觉,一觉睡到儿子过了二十岁了,要找对象了,才忽儿地醒来了。庆幸自己有个忙里忙外任劳任怨的媳妇,想着咋表示一下对媳妇的感激。早饭时春婷说今儿得回趟娘家。
“弄啥?”
“我妈过生儿哩。”
“我送你去。”
“不用,我抄小路,走上多半个小时就到了。”
春婷说的小路就是大妞十几天前走过的那条能看到野鸡,能闻到麦茬香的上坡下坡的土路,为了省3元路费,春婷每次回娘家都走这条小路。她喜欢一个人走在田间的小路上,脚下踩着柔韧的黄土地,嘴里哼着赞美耶稣的圣歌,顺便再摘两把绿豆,揪一个香瓜子,美着哩。
“走啥哩?咱又不是穷地坐不起车,你收拾一下,我送你。”
“乃你说,该给我妈买点儿啥哩?”春婷当然想坐着自家的小车回娘家,“不能空手去吧?”
“买啥都不如把咱家的鸡蛋送给我丈母娘。咱这可是真正的鸡下的正儿八经的蛋,现在鸡蛋也造假,有的鸡蛋死活是蒸不烂,咬不动,弹性十足,能当乒乓球打,”郭敬业撂下筷子,“咱家的鸡蛋在城市里叫柴鸡蛋,贵地很,一个得买四五块钱哩,给你妈拿上十五个,够意思吧?”
“能行,”春婷大喜。收拾碗筷,装了正儿八经的鸡蛋,坐上小车就回了娘家。
刘春婷的儿子,郭小小,长地随他爸,性格却随春婷,心底善良勤奋上进,要说这也算天合之作,好像是小小在对父母的DNA进行取其精华的慎重选择后才出世的,一出生先看到顶棚塌陷的木屋顶,过百天,妈把他抱到外面,他又看到了坑坑洼洼的土院子,就心想,糟了,降生在穷人家了。等他长到二十二岁,房子就更破了,院子因为修高速被切去大半拉子,就变得更小了,简直可以用碎来描述了。“郭小小家的院子被切地剩了碎碎儿一点儿了,”小地可以用手捏起来了。么地方养猪,春婷就养鸡,用篱笆在墙角隔出个碎鸡窝,搭了个鸡架,鸡们进窝下蛋,上架睡觉,7只母鸡在大妞婆生日的前半个月积极进取,努力下了二十多了蛋,除去父子俩吃掉的,正好剩了十五个,春婷一股脑都放进篮子,给妈拎回了新寨村。
“也该盖房子啦,”刘金岭素来瞧不上这好吃懒做的姐夫,但是今儿早看到蓝色小铃木楚楚动人地停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哈是动了心。唉,这二杆子姐夫,也不容易着哩。年轻时学着狐朋狗友抽洋烟,上了瘾,差点儿要了命,把一辈子溺爱他的爸爸给活活气死了,二杆子一下子么了依靠,眼睛哭地红哈哈地去找刚订了婚的春婷,刘家心一软,只要了两千块钱礼金就把春婷嫁进了郭家。好在娶得是春婷,好坏日子都能过,真正实现了西方人的婚姻誓言:for better or for worse。
“妈的,就你这猪头哈敢打我姐,要不是我姐,你这一家子早散哄啦,”刘金岭二十年前指着姐夫的鼻子骂,“再敢动我姐一根指头,看我不下了你的腿!”
那是春婷婚姻生活的低谷期,算是for worse,谁能料到二十年后,扇过媳妇耳巴子的郭敬业能开着车送媳妇回娘家给老丈母过生儿,哈带了一篮子柴鸡蛋。算了,尽释前嫌,以后好好干,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better and better。
“也该盖房子啦,小小也不小了,”刘金岭接过姐夫递过来的烟,美美地吸了一口说,“需要我出多少钱?”
“一分钱不要,”郭敬业扬着不屈的头颅说,“上次修高速切了我半拉子院子,公家赔了几万块,这几年小小在青海打工,也挣了两三万,加上我么黑么明地跑车挣的钱,差不多够了,盖个平房应该么问题。”
听到此,银花放了心。人不怕富,就怕亲戚穷。春婷是金岭的亲姐,真要是借钱,你哈能不给?借了钱啥时候还?银花信不过敬业,听他说要盖房,心早提到嗓子眼儿了,怕金岭松口。谁知道这懒干首姐夫有骨气,“一分钱不要”,不要好,省得金岭回家召集家庭会议,会议上征求三个娃的意见,娃们念及大娘娘每年冬天给他们亲手纳的棉拖鞋,肯定举手表决:借!娃们懂啥,只知道伸手要钱,哪里知道挣钱不容易。
再详解一下银花的这些心理活动的两个关键词,一个是懒干首,地道标准的金镇话,就是懒汉;另一个是家庭会议。这个制度是五年前自发形成的,其导火索是刘金豆。咋?刘金豆哈借钱?再有钱的人也有个手头紧张的时候。刘金豆那几年又是承包滩地栽杨树又是给萍萍女婿办超市,钱像洪水一样一泻千里,猛回头才发现资金周转不过来了,得去银行贷款,找堂弟刘金岭作担保人,刘金岭二话么说就把身份证交给堂哥。刘金豆一路心存感激地奔到银行,正要签字,金岭的电话来了,说有急事儿,先不要贷款了,赶紧来我这儿一趟。金豆到金岭家问,咋啦?银行清清嗓子说:
“你叫金岭作担保借银行五十万,这就等于说是金岭借了银行的钱,我想问你,这钱你啥时候能还上?”
“等我死了就还上了,”刘金豆“啪”地把金岭的身份证摔在桌子上,头也不回地走了。叫金岭心里难过了好一阵子。一边是同甘共苦的媳妇,一边是拉拔着自己上山开矿改变命运的堂哥,你说刘金岭该咋办?思前想后,想出一招,晚上把大妞、小胖、毛毛都喊到客厅,说咱开个家庭会议,问银花同意不同意。银花上过小学,记得选班委的时候就是少数服从多数,好像很民主,就说行。
“乃大家都表决,看爸应该不应该给你金豆叔当担保人。”
毛毛第一个举手,说该。为啥?
“因为老师说了,要助人为乐!”毛毛指着墙上自己挣的好几张学雷锋标兵的奖状说,“要学习雷锋叔叔,做好人好事。我金豆叔有苦难,咱就应该帮。”
银花看着儿子,不知道是该批评哈是该表扬。
“我也同意帮金豆叔,”小胖慎重考虑后说,“为啥哩?因为每年发压岁钱时,金豆叔给我的钱最多。”
“大妞哩?”银花见大势已去,满脸含笑地问大妞,“你比他俩懂事儿,你说,你爸要不要冒着房车被公家没收的危险给刘金豆作担保人?”
“要,”刘大妞不耐烦地说,简直是,开啥会哩,耽误我睡美容觉,“因为人要知恩图报,咱家穷的时候我金豆叔帮过咱,现在人家有难,咱就应该顶上去。行了,散会。”
“你看,这可是民主表决的意思,”刘金岭看媳妇满脸羞愧地坐着不吭声,心头大喜,拿起手机赶紧给刘金豆打电话,说可以作担保人了。
“不稀罕!款弄出来了!我找谁谁不是屁颠屁颠地挣着给我作担保,我求你刘金岭?”刘金豆气呼呼地说。
“金豆哥,我知道你本事大。唉,有个家的男人得委曲求全,这你又不是不知道。兄弟我给你赔个不是,回头咱兄弟俩喝两杯。”
金豆么有亲弟弟,金岭么有亲哥哥,两杯西凤下肚,两人又和好如初。这次风波的产物------家庭会议却保留了下来。凡是出借三万元以上的都得通过全家五口人表决,多数通过。他大娘娘家盖房子,人是亲人,事是正经事儿,三个娃肯定投赞成票。银花想挡都挡不住,所以她沉着脸,听他大姑父说盖房子C媳妇的事儿,听到“一分钱不要”,脸上突然放了光,心情也舒畅了,扔下两个大男人谈房子的事儿,自己转身加入女人堆儿,想就大妞跟东安羊倌的事儿听取两个姑姑的反对意见。根本插不上话,每次大妞跟她二姑碰到一块儿,大妞婆都要啧啧称赞:
“生个侄女儿像娘娘。你说,大妞这眉眼跟春玲咋恁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哈不是从你那儿刻的?”柱子仔细端详了舅婆、妈、大妞姐后说,“你仨的鼻子都可高,都是双眼皮儿。”
“嘿嘿,”大妞看柱子那副认真研究的样子就想笑,“乃你是从哪儿刻的?为啥是个塌鼻子?”
柱子看了一圈,突然发现舅妈的鼻子也不高,闭着嘴不说话了。
“柱子,你舅妈才是你亲妈,你妈是大妞的亲妈,等你长到18岁,你就得回金镇跟你亲妈生活,去住别墅,好不好?”大妞婆语重心长地给小外孙说。
“不是,”柱子依偎在春玲怀里说,“我上次问过俺奶了,她说我就是俺妈亲生的。”
“那是你奶怕你伤心,”银花捏捏柱子的大耳朵,饱含柔情地说,“妈把你从小送给春玲了,你看你跟毛毛长地多像。”
柱子想了想,忍了忍,么忍住,哇地哭起来。刘家院子里哄地起了一浪笑声。春婷心软,拉着柱子到门外找黑熊玩。
笑声退了,银花先开口:
“你说大妞这事儿,唉,非要跟东安人谈恋爱。”
“二姑,”大妞置银花于不顾,开了个新话题,“你的饭店缺服务员不?”
“咋?”春玲也置银花于不顾,“你想当服务员?”
“啊,挣个零花钱,再跟你学学管理,以后自己当老板。”
“二姑不干饭店了,”春玲在妈的生日上丢了个重磅炸弹。
“咋?”这消息来得太突然,把银花的注意力也拉走了,“你不干饭店弄啥?”
“做琥珀生意。孟建跟他做国际贸易的朋友商量好了,合伙租个柜台,他负责从俄罗斯进货,我俩负责在郑州卖。”
“好!”大妞立马赞成,“二姑,聘我当导购吧,就凭我这长相,这眉眼,肯定能给你拉可多生意。”
“你趁早离郑州远点儿,”银花撅着嘴说。可不敢把小绵羊往狼群里送。
“我的朋友圈都在郑州,不去郑州去哪里?死在金镇?”大妞朝她妈翻白眼,翻完了,回头喜滋滋地问二姑,“啥是琥珀?值钱不?好看不?”
“我也不太懂,见过,黄色的,跟金子一样,可漂亮。”凡是能跟金子相提并论的,在金镇人看来都是好东西。春玲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大妞看,“好看吧,不光好看,哈赚钱。俄罗斯进货时论斤,到咱这儿卖时就论克。”
“好家伙,”大妞手指划拉着,全屏欣赏黄灿灿的琥珀首饰,催春玲,“二姑,你赶紧租柜台,先不说挣钱不挣钱,叫我先带个够。”
“就你这爱打扮个娃,穷羊倌咋养得起?”大妞婆说出了心里话,“得寻个有钱人,我娃不用下苦,想要啥就买啥。“
“婆,羊倌是么钱,是穷。你有本事,给我寻个有钱人,“大妞是看准了婆寻不来有钱人。她这是门缝里看婆,把婆看扁了。
“不光有钱,”大妞婆毫不灰心,“哈得真正喜欢你,叫我娃以后不受气。”
“行,”大妞一听这话心就软,就放松了警惕,“婆,你要能找到这样的人我就嫁给他。”
“这话可是你说的啊,”银花看小鱼儿上钩了,赶紧往上拉,“你二姑也在场,不准反悔。”
“哼,那哈得看我喜欢不喜欢他哩,”大妞给自己留后路。
“你这娃才是,”银花拿大妞么办法,“啥话都叫你给说了,跟你爸一样,是个弯弯儿绕。”
“丝瓜结不了香瓜蛋儿,”大妞婆笑,“你爹的外号就叫弯弯儿绕,说起话来满脸是嘴,一绕两绕就把人绕迷糊了。”
坡府底下两堆儿人正谝着,春玲的手机响了,是孟建,叫大部队赶紧往村头走,菜都备齐了。
“我交待你的事儿办啦么?”春玲压低声问。
“啥事儿?”孟建反问。
“你说啥事儿?”春玲有点上火,简直是,给妈的生日礼物,可不敢给忘球啦。
“哦,办啦,看把你急得,一人一条,24K金,你的10克,妈的12克,老年人爱戴粗的。”
“这哈差不多,”春玲下了火,翘起嘴角说,“大部队十分钟后就到。”
一家人装了两车,柱子给熊交待了几句,被春玲催着上了大姨夫的小铃木,跟大姨春婷坐一起。他想好了,今儿无论如何得避着舅妈,省得看见她的鼻子就伤心。明明问过奶了,为啥大家还说我不是俺妈亲生的?柱子望着窗外,愤愤地想。
两辆车沿着新寨村干净整洁的水泥路开了不到5分钟就到了村南头。大伙下了车朝闻香下马走去。刘大海第一个迎上来,扶着大妞婆说:
“婆婆,生日快乐啊!你可真有福,娃子女子孙子都到啦。”
“不光娃子女子,女婿孙女婿也都到了,”大妞婆说,“今年这个生儿,过地美!”
大海四周看了看,在场的人中能当孙女婿的非他莫属,嘿嘿,这可是来自刘家的最高认可哩,我今儿得好好表现,争取年底跟大妞成亲,解我刘大海十几年来的相思之苦。
“刘大海,”大妞喊,“你来凑啥热闹?过来,帮我把蛋糕提到饭桌上去。”
“妞妞儿,”大海有点儿脸红,“你婆就是我婆,我咋就不允来了?好家伙,这大个蛋糕,是你买的吧?算咱婆么白疼你。”
春玲听出来了,大海是处处揩大妞的油,精着哩。唉,不知道大妞领不领人家的情。
大海定了两桌,按金镇的习俗,男女分开坐。柱子不用人提醒,悄悄地坐在舅爷旁边,离舅妈最远。
八个凉菜已经摆上桌了,除了一盘菠菜拌豆腐丝,都是荤菜,好像只有大鱼大肉才上得了席面。等祝寿的人都落了座,春玲站起来宣布:今儿是我妈68岁生日,大家好不容易凑到一块儿,来,一起给寿星唱支生日歌吧。
一阵歌声一阵掌声后,大妞端过来一个插了蜡烛的大蛋糕,说:婆,许个愿,许了愿再吹蜡烛。
“我的愿望是------,”大妞婆起身,心情激动地说。
“不敢说出来,说不来就不灵啦,”柱子在另一张桌子上喊,大家循声望去,只见小家伙头戴随蛋糕来的锯齿帽,俨然一个小寿星。
“不说出来丫丫咋能知道,”舅婆不听劝,“我的愿望是娃们都能挣大钱,成百万富翁,亿万富翁,百亿万富翁。”
大妞婆几天前就开始演习这一幕了,为了这几句话,她找了村里的小学数学老师,确保这三个钱数是越说越多。不像去年大妞爷过生儿,说祝愿娃们都能成万元户,千元户,明明是咒娃们变穷哩。导致金岭去年开了个空矿口,么挣一分钱。大妞婆得在自己的生日上扭转乾坤,叫娃们从千元户升为百亿万富翁。
“我的愿望是,”柱子看舅婆都说出来了,自己也不藏了,“我的愿望就是,俺爸能送俺妈一条金项链。”
“行,爸让你的愿望立马实现,”孟建起身,从上衣口袋掏出两个首饰盒。先到丈母娘跟前,“妈,这个是给你的,打开看看,爱不爱,不爱了可以退换。”又走到春玲跟前,“媳妇,这个是给你的。”
柱子噔噔噔跑到春玲跟前,替妈收了首饰盒,打开了,取出一条金光闪闪的项链:
“妈,你看,我的愿望实现了。”
“嗯,你是妈的乖儿子哩,啥愿望都能实现。”春玲拍拍儿子的大脸蛋儿说。
“柱子,乃你给舅妈也许个愿,”银花逗柱子。柱子把项链塞到春玲手里,一转身赶紧回到自己位子上,再也不敢看舅妈一眼了。
春玲替妈打开首饰盒,拿出一条镂空的金项链,给妈戴到脖子上。
“妈,你做了大半辈子金镇人,么戴过金项链,这下开心了吧。”
“不光有金项链,哈有金耳环哩,”银花强作笑颜,也掏出一个首饰盒,“妈,这是我跟金岭送你的生日礼物。”
“好,好,好,”大妞婆喜上眉梢,打开盒子,发现一对明晃晃的金耳环,“好家伙,真好看!”
“婆,我爸走遍了金镇首饰街才找到这一对的,”大妞有心出妈的丑。
“我哪里有这好眼力?”金岭也凑过来欣赏妈的金耳环金项链,“是银花挑的。”
“儿子媳妇都有心,”大妞婆乐开了花。
“开吃,开吃,”大妞爷喊。别看他高度近视,心里明白着哩。金岭和春玲是条件好,有钱买,我春婷可怜地连房子都么盖哩,哪有钱给你买恁贵的礼物?一篮子鸡蛋也是娃的心哩,“别显摆了,大家都动筷子!”
舅爷一声令下,柱子第一个行动,伸手抓了个鸡腿就啃。
“柱子,么出息,”大妞举着手机录像,“瞧你那副馋相,长大了谁嫁给你?”
柱子又伸出左手抓了一条鱼,一边滋滋有味地啃,一边回敬大妞:
“我就不结婚,老跟俺妈在一起,俺妈能活五百岁。”
两桌子人都笑了。你说这娃,唉,咋就这么知道爱妈妈。
“妞妞儿,你去吃,我来拍,”大海从小么妈么大,看到刘家这幅其乐融融的画面心生感慨。谁人不爱妈?可惜我刘大海连妈的一口奶都么喝过。唉,子欲孝而亲不在呀,顿觉怅然。
“大海,别难过,”大妞猜着了大海的心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哈有我哩。”
大海忽地红了眼,说去趟厕所啊,转身出了饭店后门。
“大海咋啦?”银花问大妞,“你咋糟人家啦?”
“糟”跟“逗”差不多。逗的目的是让人发笑,糟的目的是叫人哭,英语中有个词把这两层意思都包括进去了,叫tease。
“我么糟他,”大妞不明白妈为啥老跟她过不去,啥坏事都按到我刘大妞头上,“是柱子糟地。”
“大海是个好娃,”刘春婷慢慢悠悠地说,“跟大妞差不多大吧?正好是一对。”
“我也说哩,”银花赶紧点赞,看来她大娘娘哈不知道羊倌的事儿,所以敢开口,不怕得罪大妞。
“唉,”春玲叹息,“女怕嫁错郎,男怕投错行。”
“嫁给大海肯定错不了,”大妞婆说,“来,都动筷子,热甑糕上来啦!”
金镇筵席上必有的两大样是热甑糕跟夹山,都是甜食,很对小娃娃们的胃口。这两样菜一上来,饭桌上吃一口放一次筷子的礼节就被忽略了,不一口气把盘子操个底朝天就么人放筷子。甑糕是用江米里放着大枣蒸出来的,出笼前再撒一把白糖,吃起来香、甜、糯,男女老少,么有不喜欢吃地。夹山里放的是红糖,两片炸红薯夹一片切地薄薄的肥肉片儿,大铁锅里一蒸,红薯的香甜就渗到肉片儿里,再肥的肉也只滴油不腻口,么牙的老婆儿老汉儿最爱这道菜。这两道菜一般一起上,把筵席推向高潮。高潮过后受不得餐桌礼仪的娃们就撤了,剩下大人们接着夹一口菜放下筷子,把菜在嘴里慢慢地嚼了,品了,咽了,再拾起筷子夹第二口,放下筷子再慢慢地品,顺便跟左右邻居拉拉家常。
“大海是我的小兄弟,”大妞偏不放筷子,她把金镇餐桌上的礼仪叫作假,她刘大妞就不作假,想吃就吃,想停就停,想把筷子含在嘴里发呆就发呆,“大家都不要胡思乱想啊,我跟大海是不可能的事儿。”
“咋?说我啥坏话哩?”大海在后院稳定了一下情绪,又去厨房催了菜,进来刚好赶着听自己的名字。
“我说你跟大妞正好是一对哩,”春婷放下筷子说。
“大姑,”大海立马拎起酒瓶给春婷满上,“我必须敬你一杯,好眼力呀!”
春婷一向为人低调,么想到因为多说了一句话被敬了酒,支吾着不知如何是好。
“大海,这边来,”郭敬业解围,“要喝酒咱男人们喝,你大姑一个女人家,不会喝,再好的酒她也品不出来,纯粹是浪费。”
金镇筵席上的主打酒是仰韶和西凤,都是白酒,香、烈、过瘾。再高一档就是茅台,绵、醇、后劲足。金镇男人女人都能喝白酒。女人默默地喝,一口酒一口菜,最好再来一口热馍馍;男人们吵吵闹闹地喝,五葵手呀六个六,七拐弯儿呀八狗头,算术一塌糊涂的娃子也干伸出右手划几拳。
大海对阵敬业,孟建对阵金岭,一个比一个嗓门大,大到简直要与天公试比高了。柱子看了半天也么看出个门道,就跟舅爷玩石头剪子布,谁输了谁喝酒。一老一少酒量都不行,都趁对方不注意偷偷地把杯子里的酒换成了白开水,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那阵势,不比其他两组弱多少。
“看,连你大娘娘都说了,你跟大海是天生的一对儿,”银花盯着大妞热切地说。这亲的女子,非要嫁到东安去,她咋不明白当妈的心思。银花曾失去过娃们一次,可不想再失去第二次。咋回事儿?说起来让人想哭又想笑。
去年春天银花在医院体检时被查出来患了乳腺癌,银花当时就懵了,怪不得每个月□□都要疼几天。老天爷,你咋不睁眼看看,我才四十三岁呀。银花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给金岭打电话:
“我不行了,你把咱三个娃照顾好,我先走了。”说完,泣不成声。死倒不怕,就可怜了我三个娃,哈么成家哩就么了妈。银花的眼泪哈么擦干,刘金岭就心急火燎地赶来了,拿着医院拍的片子,噌噌噌地上到五楼找院长。院子戴上眼镜,就着春日明媚的阳光把片子仔细观察了一番,问,这块黑疙瘩是不是个项链坠子?金岭一看,就是,是银花天天戴的佛像。那就么问题啦,拍片子的么看清,以为是癌变的肿瘤呢。
“好家伙,”刘金岭又喜又怒,“医院哈敢这式子弄?搭着一条人命哩!”
奔下楼梯,跑到银花跟前,问她戴项链啦么。
“戴着哩,”银花么心情跟他耍,“咋?”
“掏出来我看看,”金岭得验证一下再告诉媳妇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银花伸手摸脖子,揪出来一根红绳子,下面笑哈哈的佛像坠子不见了。
“摸你右边的奶罩儿,”刘金岭放下心来。
命都快么啦,也不用害臊了,银花伸出左手往右胸一摸,摸出她视为珍宝的玉佛像。
“看,这块黑疙瘩,”金岭这才把片子拿出迎着光照,“不是肿瘤,是佛像。”
“啥意思?”
“啥意思?”刘金岭挽起袖子说,“听你的,你看是放了给你拍片子的那个怂货一马哈是叫我寻人美美地收拾他一顿,妈的,给人胡乱下结论,能把活人生生地给吓死。”
“我么病?”
“么病。”
“哎呀妈呀,”银花破涕为笑,“吓死我啦。”
“媳妇你说,要不要我找几个哥们儿揍他一顿?”
“算啦,虚惊一场,”银花从死亡的边缘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了回来,“这是天大的好消息,走,回,毛毛该放学了,叫我赶紧回去给娃做饭。”
体会了失去孩子的痛苦,银花像一只受过惊吓的母鸡一样扑扇着翅膀到三个娃的房间里巡视了一遍,发誓要像卫兵守卫国旗一样守卫自己的娃娃。谁知道大妞第一个不领情,硬要从她的翅膀下面钻出来,眼睛睁得大大地往狼窝里跑。东安人能嫁?一穷二白,说话咯啦,哈死球远。
“你爸也同意你跟大海交往,”银花拉上金岭,形成统一战线,“离咱家近,有个啥事儿,你爸也能照顾上。”
大妞明白了,这顿饭既是给我婆过生儿,也是给我相亲哩。大海?叫我嫁给刘大海?大妞一边切蛋糕一边琢磨:叫我跟大海过日子?同床共枕生儿育女?简直是!大妞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她的心情,她的英语不太好,一时想不起有个绝妙的词叫unimaginable,刘大妞跟刘大海做夫妻?简直难以想象!
刘家的女人们一边伸出筷子夹菜,放下筷子嚼菜,一边耐心地等待大妞的答复。
“谁愿意嫁给大海谁嫁,”大妞给每人面前放了一碟子蛋糕,“大海多好,有车有房有店,在座的各位,抓紧时间啊。”
“你这娃才是胡说八道,”大妞婆善用新寨人自创的歇后语,“稀屎拉一套。”
“哎呀,妈,”春婷微微一笑,“正吃饭哩,咋说起稀屎来了?”
“乃你看,这一桌子人,除了大妞哈有谁能嫁给大海,你说她是不是胡说八道,”大妞婆尝了一口碟子里的奶油寿桃说,“稀屎拉一套。”
“舅婆,”柱子灌了一肚子凉开水,往厕所跑了好几次,这次出来正好听到婆的绝妙的歇后语,“我就是有点儿拉稀,你咋知道?”
一桌子人都笑了,
“柱子,你说,这一屋子人谁跟大妞最像一对儿?”舅婆问。
“大海叔叔,”柱子不假思索地说,“今儿就是给他俩订婚哩。”
“柱子,”大妞一筷子敲在娃头上,“再胡说,小心我剥了你的皮!”
“舅!”柱子很生气,他来到世间8年多,从来么有人给他说过这狠的话,“舅!”柱子像愤怒的小鸟一样飞到刘金岭身边。
“咋啦?”金岭酒意正浓,满脸通红地问小外甥。
“大妞姐骂我!”柱子憋着眼泪花子说。
“为啥?”
“我不知道!”柱子真不知道,所以更觉得委屈,眼泪哗一下就决了堤。
“她咋骂你?”金岭放下筷子,给小外甥擦眼泪。
“她要剥我的皮!”柱子伸出食指狠狠地指着大妞的方向说。一桌子男人乐了。这小家伙,有脾气有个性,是金镇娃子。
“柱子,你去给大妞说,她敢再跟东安羊倌来往,舅就剥了她的皮,把她剁成八大块子扔到黄河里喂鱼鳖。”
不等柱子传话,大妞就变了脸,噌地站起来喊:
“凭啥?现在是21世纪,恋爱自由婚姻自由,我想跟谁交往就跟谁交往,你们管不着!”
“你不要跟我大呼小叫,”刘金岭也忽地站起身,“老子忍你很久了,一直宠着你,惯着你,在婚姻这件事上,你必须按大人的意思走。凭啥?凭你是金镇女子,凭你是刘家的后人!你说凭啥?”
“哥,坐下慢慢说,”孟建把金岭按到椅子上,“大妞哈小哩,不懂事儿,等她长大了,懂事儿了,就知道父母亲人都是为她好。”
“她是猪脑子,头不小,脸上的肉不少,非要往火坑里跳,”金岭借着酒劲狠狠地教训大妞,“我今儿就给她讲明白说清楚,她要是不听大人劝,继续跟东安羊倌交往,或者藕断丝连,我就当么她这个女子,她就当么我这个爸。”
“凭啥?”大妞早气地浑身发抖眼泪狂飙,“嫌他穷?乃你跟我妈结婚时不比羊倌穷?嫌他么本事?人家刚毕业三年就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咋叫么本事?”
“大妞,我娃不哭,好好说,”大妞婆起身把大妞拉到自己身边,“你爸也是为了你好,再说了,这个羊倌是个犯月哩,你要是嫁给他,万一把我儿子给克死了,你说,婆哈活不活?”
“婆,”大妞抽噎着说,“我叫亚武山的道长算过了,羊倌不是犯月,不但不犯丈儿家,哈旺咱家哩。道长说,我跟羊倌是三世的姻缘,非嫁不可。”
“你听他信口开河,”刘金岭心头的火越烧越旺,“看我明儿不上山烧了他的道观!今儿我把话给你说清,我刘金岭就不信这个邪,哈三世姻缘非嫁不可,我就是不准你嫁给他,不准你跟东安人来往。凭啥?凭我是你老子!”
“希特勒!独裁!”大妞噌地站起身,踢开凳子往外跑,“简直不可理喻!!!”
一直默默无语的刘大海跟着跑了出去,怕大妞泪眼迷离被车撞了,奔到饭店的大窗户前扯住心急狂乱的大妞,不管三七二十一,扛起来往手机店快步走去,“啪”一碟子蛋糕砸到窗玻璃上,变了形,滑了下去。
“大妞有男朋友?”春婷悄悄地问春玲。
“有。东安人。他爸不愿意,”春玲长叹,“唉,大妞也可怜。哪个女人不想嫁给一个能让自己幸福的人?哪个女人不想一卯为定。”
啥是“一卯为定”?就是见一个爱一个,跟这一个生死到老,不离不弃。
“就像你跟孟建一样,”春婷微笑,“娃都恁大了哈知道跟你浪漫,送你金项链。”
“哈不是柱子逼着他爸买的,”春玲不领情,“么有好男人有个好娃子也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辈子就过去了。”
“唉,哈是咱妈幸福,”银花也感慨,“咱爹一辈子让着她,娃们也孝顺。”
“他个瞎子眼,”大妞婆也不领情,“气人地很,都是我大人不计小人过,处处让着他。”
“得得得!”大妞爷看大妞哭成那样子,心里悲戚,懒得跟大妞婆斗嘴,“你好,你好。今儿是你的生日,只要你开心就好。吃饱了吧,走,回。”
“你们头里走,”孟建摇手,“我陪我哥再喝两杯。”
“我得跑车,先走啦!”郭敬业吃饱喝足,拍沟子走人。像刘金岭跟刘大妞之间的发生的这种级别的战争,他经历多了,小小也气人地很,动不动就尥蹶子,不及时给他爸上交工资,敬业就跟他开战,威胁着要把儿子剁成几大块子扔到黄河去,好像黄河是个毁灭证据的理想场所。吵地再凶,到底是亲骨肉,一两顿饭的功夫气儿就消了,该咋哈得咋,该盖房哈得盖房,该C媳妇哈得C媳妇,该跑车哈得跑车。
“乃你先走,我下午坐金岭的车回去,”好不容易回一次娘家,春婷想多呆一会儿。刘家女人的聚会哈么到高潮哩。只有等母女姐妹都躺在一张大床上,以漫谈的方式把新寨村家家户户发生的大小事儿都过一遍,回娘家才算圆满,出嫁了的女子才能把自己的根儿往新寨村里再扎深一点儿。啥时候等妈也不在了,女子们才算彻彻底底地跟装满童年记忆的娘家村告别。
银花是新寨的媳妇,她不需要在这里寻根,坐着敬业的小铃木回镇上看门去了,临走前交待春玲:
“你等会儿去大海的店里看看,看大妞的气儿消了么。”
“你去吧,”春玲不想越俎代庖。
“我当妈哩,立场得坚定,冷她三五天,看她回头不回头。”
交待完“碰”地拉上车门,自顾自地回她的别墅去了。
“妈,”刚才那一幕把柱子吓地不轻,“我不想当舅妈的亲娃子了。”
“为啥?”
“她不管俺大妞姐就自己回家了,”柱子不满地说。
“乃你去看看吧,看你姐姐哈哭不哭,”春玲嘱咐柱子,“也算是你惹的祸,去给大妞说声对不起。”
“嗯,”柱子也觉得是自己的错,舔了口蛋糕上的奶油,壮壮胆,往大海的手机店走去。其他人马坐上舅爷的电动车回家接着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