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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刘大妞过小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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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郭家村,下了一个大陡坡,刘大妞就来到一个T字路口,沿着那一竖走下去,大妞的童年记忆就活跃起来了。自从去外地上学,她的路线主要是T字上那一横,往左叫下去,是回婆爷家,往右叫上去,是回镇上爸妈家。8岁前走过的这条竖,慢慢就陌生了,路过交叉口的时候,顶多只是扭头看一眼,下意识地给自己说:“老寨就在那边,黄河边的老寨,我小时候去过。”
沿着竖线走,先看到一条河。这条河是进入老寨的门户。在以前,清凌凌的水从亚武山上流出来,挟裹着活蹦乱跳的穿条鱼,一路欢歌,往北注入黄河。小河两岸种着成片成片的水稻和莲菜,微风一吹,香飘十里,大有金镇小江南的味道。夏天雨多的时候,小河常常丰盈地像个发情的少女,溢出两岸,给已经绿的化不开的庄稼恣意地灌水,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河上的小石桥一到雨天就躲到水面底下,害得小毛驴不敢过河,勉强走到河中间就怯怯地站住了,任凭你怎么哄劝就是不肯再往前走一步。河水就把驴腿当成了石柱子,拍打着,嬉闹着,往北冲下去了。哄了半天,小毛驴就是化石一样地一动不动,谁也猜不透它在盘算啥:是过河的策略呢?还是暗暗发誓,来世再也不做驴了。主人只得让车上的老婆孩子全下来,自己拉着架子车过了河。大点儿的娃们怕被骂是胆小鬼,脱了裤子,咬着牙,摸着石头过河了;小点儿的娃们一下车就尿了,等着大人背过河,小腿亲吻着凉飕飕的水面,啥时候鞋子被卷走了也不知道。小毛驴看全家人都安全着陆,才豁出去似的,从水中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
这些可歌可泣的事迹大妞没有机会亲身经历,是从二姑刘春玲那里听来的,听得多了,就跟自己经历过一样对小河产生了憧憬。可惜,早在大妞到来的前十年,小河就变样了,不是三年一小变,五年一大变,是一夜之间白了头的那种剧变。从清凌凌的活脱亮丽的少女一下子变成了满嘴黑牙浑身是疮的老汉。矿渣把河床提升的跟岸一样高,一层薄薄的黑水浮在结板的矿渣上,犹犹豫豫地往北去了,至于能不到流到黄河,谁也不敢保证。一座新修的水泥桥横在半死不活的小河上,跟小河一样令人沮丧。两岸“稻花香里说丰年,满池荷叶托白莲”的景象也变成了无人问津的荒草滩,喝着矿渣水长大的野草跟打了激素的瓜果一样奇形怪状,令人叹为观止。大妞刚走入梦里水乡时的激动一下子就偃旗息鼓了,开始后悔没有坐车来,一路上透着化学药品味的渣土淹没了脚踝,连早上穿过田间小道时感受的小清新都快被污染了。
无论如何得挡个车坐!
大妞过了桥,站在一棵杨树下等运气。一边等,一边想起了田螺,她8岁时害死的田螺,不是单数,是复数,具体点儿,是几布袋的田螺。
那时她住婆家,跟刘甜甜做邻居,刘甜甜家那边的邻居是个自学成才的厨师。有一天,厨师给围着他的娃娃们介绍他会做的一千多种菜,最让娃娃们称奇的是油炸知了,清炖蛇胆,炒田螺。为了增加可信度,厨师当下下午就带他们去学校后面的空园子里面逮知了。先抬头观察桐树上有没有空壳,空壳越多,附近的窝就越多;再低头找指甲盖大小的洞,找到了,用手把口轻轻地抠大,大到可以伸下去一根指头,指头一伸下去就被几行带着小刺的爪子抓住了,抽出来,把花生大的肉团放到罐头瓶里,又充满期待地找下一个洞了。一顿饭的功夫,罐头瓶子里就拥挤不堪了。厨师拿回家,用盐水泡上,第二天下午,大家如约去吃了香香脆脆的油炸知了。厨师在娃娃们中名声大振。他说,这不算啥,最牛的是清炖蛇胆,看大伙反应不积极,又说,其实炒田螺最好吃,古时候,只有皇帝才吃得上。田螺是啥?就是跟蜗牛一样背着壳的比蜗牛大几倍的东西。咋吃?吃它软乎乎的肉。农村娃喜欢蜗牛,顶着两个须子往前爬,手一碰,须子就缩进了肉里,肉就缩进了壳里,再等就是不出来。好么,那咱就去找田螺。哪里有?厨师给大家画了一个详细的路线图,自己运筹帷幄之中,放他的小兵们去小河东边的莲池里挖田螺。刘大妞和刘甜甜最积极,偷了婆最大的布袋,随小伙伴们跑下一个大坡,冲到莲池里,把人家刚下的田螺苗给挖了出来,挖着挖着就下起了大雨,暴露出更多的田螺,娃娃突击队冒着大雨,奋勇作战,一眨眼功夫就毁了一畦田螺满载而归了。回到村,直奔厨师家,一看,门锁着哩。一问,去他女儿家了,女儿坐月子,叫她厨师爸爸做饭伺候去了。失望之余,大家只好抓紧时间想办法,谁也不愿意把几布袋的田螺带回家,怕挨骂。大妞胆大,说:“那就种了吧,种我婆家后院的一块空地上。”刘甜甜带头支持,说等厨师回来了,田螺就长大了,正好吵着吃。一大推的田螺就倒进了婆家后院榆树底下的一块巴掌大的地里。第二天早上大妞挖出一个一看,死了,赶紧喊刘甜甜,两人动手就刨,所有的田螺都死了,伸在外面的软体再也进不去了。大妞哇哇地哭起来。昨天挖的时候只想着吃,今天才意识到它们也是命哩,让自己给害死了。甜甜也嘤嘤地哭,声音小,赛不过大妞。婆以为她俩又打架了,也不来干涉。哭够了,两人给田螺举行了隆重的葬礼,用金镇话说了声对不起,大妞就回镇上去了,怕住婆家田螺变成小鬼来缠她。
后来,大妞时不时的会想起那些田螺,觉得它们一定是窒息而死的,是自己的无知和自私掠夺了本身就很短暂的生命。站在杨树下环顾流着矿渣的黑水和黑水浇灌的荒草,大妞感到窒息,窒息简直是无所不在。正能量快要降为零的时候,手机响了。
“乖,干啥呢?”是羊倌。
“我也不知道,”大妞觉得一言难尽。
“还有钱花吗?我发工资了,给你卡里转了两千,”羊倌知道为了他大妞在跟爸妈闹别扭,“你该吃吃,该喝喝,把自己可照顾好了。”
钱是最正的能量,一下子把大妞从关于田螺的悲痛回忆和目睹小河现状的郁闷中提拔了出来。
“哈哈,我要做富婆啦!”大妞心花怒放。从郑州回来这一个月,硬撑着不向爸要钱,已经山穷水尽了。还是羊倌好,惦记着她的死活。以前的男朋友们,哪个不是争着花她大妞的钱。没出息。
“没出息。这点钱就富婆啦。等着吧,我要让你吃香喝辣,啥都不怕。”羊倌刚领了已经拖欠三个月的工资,意气风发。
凡事都讲个时机,羊倌不知道他这个电话打得多是时候,还是英语说着过瘾,叫right place, right time,冲着他这两千块后面的真情实意,刘大妞决心走到老道住的小房房儿跟前,虔诚地跪下去,给她和羊倌求条活路。
挂了电话,大妞从手机搜出刘小春的《相依为命》,放了最大声,一边听,一边沿着宽阔的水泥路往老寨的方向走去。
这条宽阔的水泥路在早些年是条宽阔的土路,没见平整过,一直是坑坑洼洼,凡是走过的人或者毛驴印象都很深刻,就算已经过去了很多年,梦见这条路,还是会咯噔一下,忽儿地醒了。尤其是大雨过后,泥坑大到能淹住整个车轱辘,任凭小毛驴咋使劲都拉不出来,鞭子就毫不客气地抽了下来。大一点儿的娃们见小毛驴可怜,就跳下车,用肩膀顶着车帮子,助毛驴儿一臂之力。这条土路不光坑洼多,还立陡立陡,一路上跑的比驴快的自行车,到这儿也得慢下来,跟小毛驴并驾齐驱。
大妞时隔多年再踩上这条路的那个中午,骄阳炙烤着水泥路面,仔细辨认,小腿儿以下都腾着丝丝热气,把婆的老布鞋都烤软乎了。路两旁不见大妞记忆中散发着浓香的槐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粗细不一的杨树,挺立在热辣辣的夏风里,覆着粉末的叶子背面远看像是朵朵白花。
大妞脱了长衫搭在头上,白T恤,牛仔裤,老布鞋,一副标准的当代知识青年下乡的装扮,极能引起路人的同情:可怜的娃,没钱坐车了。司机大叔停下车招呼:
“娃,到哪里?叔叔拉你一截子。不要钱。“
“老寨。还远不远?”大妞问。
“不远啦,上车吧,”大叔热心地说。
“不用啦,谢谢叔叔,我想走走哩。”
走就走吧,现在的大学生整天坐着打电脑,一腰的毛病,也该走走。小昌河自顾自地开走了。上了坡,大妞看到一面砖墙上写着“商店”两个字,快走几步,进去买了一瓶脉动。今儿得对自己好点儿,发财了,用不着喝农夫山泉了。一边喝一边问商店大嫂,老寨村在哪里。
“女子,你是外地人吧?这就是老寨村。”
“那你知道那个会算命的老道住哪里不?”
“知道他以前住那里,不知道现在人还在不在。”大嫂指着商店西边的一大片玉米地说,“他的小房房儿就在玉米地后面的莲池旁,打立春开始,他的门就锁着,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哦,”大妞有点失望,又一想,说不定今儿就回来了。一口气喝完脉动就钻进了一人多深的玉米地,叶子正好够着她的脸。大妞用长衫裹住脸,踩着田埂往里冲。不一会儿,光在外面的胳膊就负了伤,左一道,右一道的小口子,汗水浇过,子辣子辣地疼。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进了黄河滩有名的万亩玉米地,不走个把小时出不来。走着走着,人就入定了,除了自己的呼吸,啥都听不到了。玉米浑身散发的那种淡淡的青草味,让人想停住脚步,伸开双臂,美美地拥抱大自然,这一拥抱,再孤单的人也不会感到孤单了,好像自己也成了这排排玉米中的一个小兵,顶着红璎子,守卫着刚拐过几字弯的黄河。何况,过了玉米地还有莲菜地哩。正赶上荷花盛开的好时节,不知道有多美呢。想到荷花,大妞的嘴角就翘起来了。大妞爱花,上初中时,每天下午都要到操场走一圈,摘一朵操场南边的磨盘盘花,放在课桌上的小玻璃瓶里,到了冬天就换成腊梅,春天就是迎春花,秋天菊花,反正刘大妞的课桌上天天有鲜花,老师走进教室,第一眼先瞄刘大妞那个方向,这一瞄,心情大好,上起课来也格外有精神。刘大妞啥花都喜欢,都舍得摘一两朵,惟独对荷花怀着难以名状的怜惜与敬畏,下不了手,顶多也就是折片荷叶当帽子扣在头上。“今儿能看到荷花哩。”大妞喜滋滋地想,玉米叶子割出来的小口子也没那么疼了,只觉得脚下生风,一步能跨出好几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