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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正月初七 ...


  •   立春(2)

      接下来的几天里,因为慕信说了一句“雨水时节需要上演新节目。”季生和泠娘便终日在一起排演新曲,累了便品茗赏景,谈诗作赋。季生不似初时害羞,泠娘也不像初时冷漠。两人话不多的性子,倒是意外的合得来。
      相处之下,季生发现,泠娘对音律,可以说是精通。有时他的谱曲欠缺,遇到瓶颈,泠娘总是会“误打误撞”地改动一二。可每当季生问起泠娘是否会琴,泠娘却始终否认,只道是因为舞的多了,也就不自觉地略懂了些。
      季生心里疑惑好奇,然而君子不强人所难,也不好过于追问。

      这日,烛楼休沐。天气清冷,小雨沥沥,季生本来和泠娘约好排曲儿,可是一个人在琴房等了许久也不见泠娘到来,便抱着自己的“绿绮”去敲泠娘的门。
      “咚咚咚!”季生敲门道:“泠娘在吗?”
      “何人叫门?”屋内传来一个姑娘凌厉的声音。
      季生听出是泠娘那个叫“立春”的小丫鬟,他一向不喜这个小丫鬟,便不跟她搭话,只又敲门,继续问道:“泠娘在吗?”
      门被打开一条不宽的縫,然而就这一条细缝儿,物里的药味儿便争相涌出,然后一下子没入初春那微寒清癯的空气里。
      药味儿后面透出来女子面容冰冷,果然是立春。立春打量了一下门口的季生,并没有让开,也没有开门,只是冷冷地道:“季琴师找姑娘有事?”
      “哦,原来是立春啊,”季生见立春没有让他进去的模样,心下有些恼怒,说话也不怎么好听了,他把秦往怀里紧了紧,说道:“生来找你家姑娘,自然有和你家姑娘说的事,莫不是也要报给你听么?”
      天本寒,又微雨,季生的青色的长衫还是有些单薄,哪怕是无风,整个人也在微微抖动。
      立春听出季生语气中讽刺自己不过是个丫鬟,虽不恼怒但是说话也不客气,又把门缝儿合的更小了,说道:“姑娘昨儿个夜里感了风寒,病了,睡着呢。要是过分紧要,琴师在这里候着也不是不可以,什么时候等姑娘醒了,我这个做丫鬟的自会通报。这里虽然烟花之地,我们姑娘却是清白人家,女子闺房,不容得陌生男子入内。”
      立春的话就像晨露结成的冰挂,让人还没碰就觉得冷。
      伴随着冰凉的话关上的,还有季生眼前的古色木门。
      季生站在门口愣了,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屋内。
      “立春,方才可是季先生?”泠娘半躺在床上,放下手中的书卷,接过立春递过来的药碗。
      “恩,他没什么事儿,我说姑娘你病了,睡了,给他打发走了。”立春笑着点点头。
      “你好像很不喜欢季先生?”泠娘仰脖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如同饮水一般,看似竟是做惯了的事。
      “姑娘的药不苦么?”立春说着,递给泠娘一块儿梅花糕。
      泠娘看立春并没有接自己的话,知道立春不想说的,她也问不出来,接了梅花糕和立春的话头,苦笑道:“我哪里还能感觉到苦?”
      立春收拾的手没有停顿,说道:“可姑娘你这病拖着可不是办法呀!”
      泠娘笑道:“但也没人能医不是么?”
      “我家公子......”立春矢口反驳道。
      “你家公子?”泠娘打断立春,冷哼一声,笑意骤减,冰冰凉凉地道:“你家公子表面上看,好像是热的,其实心是凉的。他就像河底的卵石,看上去再怎么光滑漂亮,但摸上去就知道石头终究是石头,是冷硬的石头。当年,他说我永世不弹琴,他就答应救我的命。我答应他了。可他还觉得不够,又听出提出要取我听觉刺聋我的耳朵才愿意治我的病!我问你,我一个舞娘,这些条件与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立春开口劝道:“可是姑娘,这病终会让人五识尽丧的。”
      慢慢的,泠娘还是会失聋,会瞎,会失去五识还有性命,立春不明白,泠娘为什么不答应慕信的要求。
      “那样的话......或许就更好了呢。”泠娘看了看头顶漂亮的紫罗色纱幔,又突然转头看着立春“我知道你家公子并非寻常人,但是这个世上,无论是谁,都不能欺人太甚,玩弄人心的人,终究要遭报应的。”
      立春看着泠娘,她不明白。
      泠娘看着立春突然嫣然一笑,道:“要是我真的什么都不行了,你家公子会不会很高兴?”
      立春矢口反驳道:“怎么会!”
      泠娘盯着立春说道:“怎么不会?因为我,你家公子死了心爱的人,他日日用着汤药吊着我的命,那倒不是为了折磨我?”
      立春看着泠娘,抿了抿嘴。
      有些事,她不能说。
      她怕世事如佛禅,一说便是错。
      泠娘见立春不回答,以为自己戳中要害,于是拿起自己放下的那本书,翻了一页说道:“你去吧,你终究是他的人。”
      立春不答,只收拾了汤碟药碗拜了一拜便往门外走。
      打开门,看见门口的季生早已经走了,不由叹了一口气,在这初春里吐出一团白。抬脚准备出去,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立春开口,说道:“虽然但是,公子对姑娘还是惦念着的,公子他还是,盼着姑娘好的。”
      “是吗。”泠娘又翻了一页书,眼也不抬地说:“那你替我谢谢他。”

      季泠娘的病好像来的快,去得也快。两天之后,便又能投入和季生一起编排节目了。
      不得不说,泠娘和季生终究还是幕信选来的人,两人新排的舞曲,故事虽然老套,就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可是还是挡不住富贵荣华,权利诱惑。可是两个人对于故事的编排,舞步和音乐的配合上面,却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
      泠娘的舞步真的是若翩迁惊鸿,两人配合天衣无缝。可在最后要收尾的时候,却遇见了困难——不知怎的,无论结束怎样,好像都不足以压住整个表演,都有头重脚轻的感觉。排演瞬间陷入了僵局。而这个僵局,一陷就是两天。季生也因此,失眠两天。
      是夜,瓢泼大雨。季生站在门口看着窗外大雨顺着屋檐在眼前形成一道水做的帘幕,好像非要给这个寂谧的黑夜抹上一笔浓浓的透明。季生本难眠,想到泠娘又是更加郁结。
      往日里有什么困难,以泠娘对于音律的精通程度,总能给出恰到好处的意见,但是这次却泠娘却一言不发。季生隐隐觉得,泠娘并不是不能给出意见,却好像不想给出意见。这加重了季生对泠娘好奇心,也加重了他对泠娘的怨怼。毕竟在季生看来,这次排演对他来说,可是一个展示自己能力的大好机会。然而自己的舞娘却如此善财难舍,着实是不顾全大局的表现。
      季生看着窗外的大雨默默地想着:也就是这女子是泠娘,若是换了别人......
      “铮!”
      突然的声音打断了季生的思绪。
      古琴!
      季生侧耳倾听,但是却只是一声,再无声音。一般人甚至不会注意这一声,但是季生不是一般人。他是琴师,并且不是一般的琴师,琴师对于琴声总是比常人要敏感的多。
      听得出来,那一声并非有意弹拨,像是不经意间的触碰。而且单凭着一个音节,季生马上就能判断,这是绝世好琴。古琴特有的苍凉的音色,哪怕只是不经意的触碰,却仿佛贯穿在雨中然后被雨水慢慢一点一点滴尽。
      季生想:这古琴声蓦然起落,虽然并不成曲调,却也在这寂静的夜里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蓦然起落......
      是了!蓦然起落!
      原来如此!
      季生“哐”地一下打开门,便冲进雨中。

      “泠娘!泠娘开门!泠娘!!泠娘!!”
      “谁呀!”门里面传来丫鬟不耐烦的声音“大半夜的找泠娘有什么事?”
      “我是琴师季生,找泠娘有急事”季生在门外喊道:“劳烦立春姑娘让我进去吧!”
      “立春。”里面传来泠娘独特清清冷冷的声音:“让季先生进来吧。”
      季生没有听到回答。
      门外,大雨滂沱。
      就在季生以为立春不会开门的时候,“吱呀”一声,房间里的烛光洒在门外的季生身上。
      季生抬腿进去,径直往内里走去,他虽然淋得全身湿透,头发也湿湿的往下滴水,但是面上却是十分兴奋,那条跛腿仿佛也比平日利索。
      季生左右找着泠娘,话语中满是兴奋地道:“泠娘,我知道!我知道了!!”
      “先生请稍后,待泠娘换了衣服便来。”
      泠娘的声音从内室传出,依旧是淡淡的声音,却让季生慢慢静了下来。静下来之后,他才开始打量泠娘的这个房间。蓝紫色为主调,让人感觉梦幻,空灵却不真实,仿佛缓缓的便会消散。天还是有些冷。屋子里暖炉烧的却不是很旺。季生淋得湿透,但是方才兴奋,一路跑来却也不觉得冷。现下缓过神来,却是打了一个寒颤,看着暖炉里面稀稀疏疏的火星,便想着去另一间房子里面寻点碳来加在里面。转进角落里面的那个房间,季生赫然看见竖在墙角落满灰尘却依旧挡不住光辉的琴。
      绿绮!
      季生看着墙角的琴,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冒起这样一个想法。
      可是绿绮琴明明在他那里,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又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着墙角这把琴,忽然想起了他仿佛很久以前,听到他娘给他讲过的一个故事。
      故事说的是:从前有一名叫绿绮的女子,在苏杭西湖边,抱着一把通体深碧的古琴于断桥中央席地而坐,置琴于膝上。只一个音符便镇住了所有嘈杂的人群,好像一瞬间凝固了一样,只有琴声不绝于西湖断桥。
      后来,有一个达官看上了绿绮,将她拐到船上,要她抚琴。可是绿绮拒绝了达官的要求,两人起了争执,绿绮面纱在争执中掉落,显出惊人容貌。那达官又起了淫意,争执之下,古琴突然泛起绿色的光芒,飞出琴弦将那达官勒死,。
      绿绮得以活命,但是琴弦却染上血腥。这琴便无论如何都没有了以前曼妙的琴音,而天下所有的古琴,好似不敢发声一般,也都弹不出美丽祥和之音,指过之处,尽是悲鸣。
      后来,还是在西湖断桥上,绿绮抱起古琴跳入湖中。在奔流来去的无尘水中,以自己的灵魂清洗了全部血腥,天下古琴,才恢复太平。
      自此之后,那古琴变成了传世名琴——绿绮。

      故事在脑海里浮现,季生在晃神之中,不由自主地去拿角落里面的那把琴。

      “你干什么!”
      泠娘的声音不知从何骤起,这才使得季生如梦初醒。

      季生看着眼前有些恼怒的泠娘,愣了半晌,支支吾吾地道:“琴......”
      “琴?”
      泠娘看着角落里那把琴,上面已然有了灰尘。
      她自己也忘了,是什么时候,这把琴就这样被遗忘在角落里。
      泠娘叹了一口气,道:“季先生要是喜欢那把琴,就拿去吧。”
      “真的?”季生突然两眼放光,语气中除了不可置信,更多的是欣喜若狂。
      泠娘点了点头,看不出什么情绪地说道:“泠娘不通音律,放在泠娘这里也用不到。”
      季生看着泠娘,心里满是疑惑。
      首先是这琴是不是绿绮?若是真的是,那么他的那一把“绿绮”又是怎么回事呢?“绿绮”是母亲的遗物,又怎么会在泠娘这里?
      其次,若这把琴真的是绿绮,那泠娘知不知道?如果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这把琴的价值呢?
      季生脑海中的疑惑尚未解答,但是身体却早一步行动,过去将琴抱在了怀里。
      这个动作,泠娘看在眼里。
      于是她开口问道:“季生公子还有什么事么?”
      季生刚想开口,却是意识到了刚才泠娘对他的称呼。
      季生公子。
      泠娘一般都是叫他季先生,或者季公子。季生公子这等拉开距离的称呼从来没有过。心里疑惑未解,手中新曲未弹,几乎是瞬间,季生下了决定。
      季生放下手中的琴正色道:“泠娘,我是喜欢你的这把琴,可是我绝不会为了这把琴而用你我的关系作交换,泠娘你若是不想给我,我绝不要。”
      泠娘仔细听着季生的话,也注意到了季生对自己称谓的改变。
      季生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况且......况且......况且我对泠娘你的心意......泠娘你......你当真不知?”
      季生低着头,脸上憋出一丝红晕。
      告白话儿一出,饶是泠娘这种清冷如初春残雪的性子,也一下子就涨红了脸。而这边季生却仿佛豁出去了一般,抬头看向泠娘,追问道:“泠娘你......知是不知?”
      泠娘垂着眼,双手垂在身边微微颤抖,咬了唇,一声不吭。
      “莫不是......”季生缓缓向后退一步,痛心疾首道:“莫不是泠娘你心里嫌我是个跛足之人......”
      “不是的。”泠娘忙开口否认。她自己也是病秧子,从未敢嫌弃他人。
      季生欣喜,向前迈了一大步,一把攥住泠娘的手,喜道:“那你便是知道了?”
      泠娘半侧了身,不言语。
      女孩子的情感,有时不需要言语。
      季生看着泠娘,明白了她心中所想,又瞟了一眼桌上的琴,笑的十分开心。
      门外夜雨磅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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