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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月初四 节气初生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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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楼。
京里最大的歌舞妓坊。
立春之日。
烛楼推出美人一位。
一天前。
“跛子季生没拐杖,跑了婆姨丢了娘!婆姨跑了追不上,转头又是丢了娘!”
一群孩童蹦蹦跳跳,张牙舞爪的围着一个跛足男子,唱着不怎么悦耳的歌谣。然而被围在中间的季生却充耳不闻,任凭这些孩童在自己身边蹦跳,以不懂事和年龄小为依仗,肆意嘲笑。
他只是背着一个灰色的长口袋,一步一拖地往前走,如若仔细可以看出,他每走一步,步子都比之前的略小些,更沉些。
如今,除了这琴,孑然一身。
“季公子,您这是?”当铺掌柜老远就听见了孩童取笑的歌谣,这会儿看见季生进来,便张口问道。
“当琴。”季生应了一句,把背上的琴轻轻放在当柜上,拍了拍身上的青灰长衫,又往柜上一靠,歇着自己那条跛腿。
“可......季公子,这琴可是您母亲生前留下的啊”当铺掌柜心里稍有不忍,这季生虽与他并无往来,可是其母当年却是很好的一个人。
季生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嘲讽地表情,又苦笑两声言道:“走不了这条路的人,拿着也是死物。”
当铺掌柜叹了口气,想了想,问道:“季公子,这琴可需要我给您留着来赎?”
“不用。”季生头也不抬地揉着自己那条跛腿,“我既决心当它,哪里还会来赎。这绿绮是我母亲的遗物,掌柜的若真心不忍,心里存着家母薄面,您还是,给个好价钱吧。”
当铺掌柜又顿了顿想说些什么,最终又复摇了摇头。
众所周知,季生的娘亲是个天才琴师,曾经一曲动京里。成名之后却一夜消失,不知去了哪里,再回来时,便有了季生,于是母子二人就这样靠着弹琴讨生活。季生母亲弹的一手好琴,季生自小便也养出了浓厚的兴趣,练习也十分努力,然而终究是天赋欠佳,始终泛泛。
当铺掌柜从布包里面取出琴,愣了一下,看了看季生,又看了看琴,开口道:“公子,您这琴......想要当多少银子啊。”
季生看了一眼当铺掌柜,心道:哪怕之前与家母有过交情,毕竟还是钱财当。于是说道:“家母当年,抚绿绮琴,一曲《凤求凰》名动京里,这四大名琴之一,也不知道在掌柜的眼里值多少银子啊?”
“这......可......”掌柜的看着季生,支支吾吾地道。
季生看着掌柜的一脸为难模样,又感叹事态凉薄,忍不住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琴倒是不错。”
突然从门口传来一个温润却有力的声音,打断了掌柜的话,也引得季生和掌柜二人循声去看。
入目是一男子,一身华紫衣衫,腰间用滚银边的藏蓝色腰带束了,挂一块金镶玉石。紫金冠束发,白玉飘带其后,男子五官生的极好,仿若皎月流云让人看了就清明爽朗。但是那一对眼睛却满是烟火媚相。
乍看清冷佳公子,又如人间富贵花。
“公子喜欢?”季生看着进来的男子,衣着华贵,靠近之后满是香粉气,心下厌恶,但此刻潦倒,看眼前此人是个真正识货的,于是说道:“公子若是喜欢,出价高过当铺,便拿去吧。”
“哈哈。”男子笑道:“公子直爽,不过听说此琴乃公子母亲遗物,公子......愿意割爱?”
男子说话尾音上挑,带着几分调侃,让季生听了很不舒服。但也只是冷哼一声道:“出价高者得此琴。”
“好!”男子一拍手,“季生公子,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五十两金,买琴聘人。”
“聘人?”季生着面前的男子。
“正是。”男子微笑看着季生,“在下早听闻季生公子一手好琴技,如何?季公子可有兴趣屈尊那烟花之地?”
“烟花之地?”季生疑惑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的,季公子可愿随在下谋个生计?”男子走过来看了季生,伸出漂亮的双手一揖,“在下,烛楼慕信。”
烛楼。
京里最大的歌舞妓坊。
“吁~~”慕信拉停马车,从赶马车的位置上面下来,摆好马凳,拉开马车的帘子,笑眯眯地冲着季生道:“季生公子,我们到了。”
季生先是探了半个身子,然后由于腿脚不便,慕信便上前虚扶季生,季生倒也不客气,撑着慕信便下车了。
赶车的华裳俊朗,坐车的却布衣清癯。
季生仿佛不在意周围人的打量,脚下却加快了步伐。猛然抬头间,却又停下了脚步。
眼前这座妓馆,飞檐吊脚。楠木柱,杉木梁。银杏匾额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两个字“烛楼”。
“季公子请。”慕信侧身,示意季生往里走。
季生看了慕信一眼,仿佛思索了再三,终究开口道:“慕公子是如何得知在下姓名的?”
慕信眯着眼笑道:“季公子注意到了啊,信既然有心聘请季公子,又怎会不做一番功课?啊,还有,信不才,不过一个开歌舞伎坊的,不比公子为雅士,公子称我,信哥儿就好。”
季生看了一眼慕信,脸上不置可否地,心里却不能再同意了。他边走边打量这个京里最大的歌舞妓坊。富丽却不奢靡,堂皇却不庸俗,材料上好,做工精细。不似一般烟花之地那种透着脂粉之气,里面花香,木香,令人心旷神怡。转头又看了看在后面笑嘻嘻的慕信,问道慕信身上俗气地香粉气息,心道:这里环境一任,但此人却满是俗粉气息,果然无论环境怎样,俗人就是俗人,人是不会变的。
慕信两步走上前来,笑道:“季公子可还满意?”
季生略微点头,说道:“尚可。”
慕信仿佛得了天大的夸奖一样,开心的不得了,于是招来一个侍女,道:“立春,带季公子去他的房间歇息。”说完又说了一些“季公子好好休息”之类的客套话,便离开了。
季生看着这个叫立春的丫鬟,长得平平无奇,偏生一双眼睛十分漂亮。好像两块儿美玉,又似一对儿玛瑙。
慕信离开以后,立春就变了一个人,从刚才的低眉顺眼变得颐指气使,正眼都不瞧季生一眼,随手找了个洒扫丫鬟,让那丫鬟带着季生去房间,自己便遁了。
季生对此很是生气,但是心下觉得和一个丫鬟较劲有失风度,于是一路上都自个儿劝着自个儿算了。可心中郁结,始终不解。
季生跟着领路小丫鬟,心下正盘算怎么收拾立春,还没想出什么,便已经到了内院,再回过劲儿时,发现竟然跟丢了方才领路的丫鬟,正踌躇之际,透过正在吐绿的柳枝,隐隐看见不远处仿佛有人,顺路前行,入目便是一个女子,横卧在走廊檐下的长椅上,手支着头正在小眠。
女子背影很是妖娆,一袭水色长裙上白色的缎带飘逸,银色的发尾搭腰上,勾出很漂亮的弧形。下半身盖着一条湖绿毯子,也能抵住春寒料峭。
今日立春,微冷。
“姑娘?”季生轻轻开口。
“恩?”女子是从梦中迷糊醒来,缓缓想要转过身,但是好像忘了自己身上的毯子。
侧身,毯子却渐渐滑落。
一双玉腿白皙,脚踝上面用金银镯装饰。
季生一张脸瞬间通红,愣了半晌,又一下转过身,“姑......姑娘......”
女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该是自己穿的是方才舞蹈用衣,想来是睡的时候,小腿部分露在外面。
“公子不必如此。”女子侧身翻下,裙子乖顺垂下缓缓开口说道:“小女子本是烟花女子。”如珠玉落盘,脆生的好听,却透着清冷。
“在下...”季生并没有转过来,微侧了侧身,鞠了一躬“在下只想问路。”
“啊,公子想必就是新来的琴师?”女子答道。
“在下季生,是新来的琴师。”季生说道。又把身子压低了一些。
“小女子泠娘。”泠娘说着,声音如同立春的天气,“琴师住在东面,公子且去便是。”
“多谢姑娘。”季生低着头。拖着自己的跛脚,能看出他已经竭尽所能走的最快了。
泠娘捡起地上的毯子,又躺回刚才的地方。
季生却又突然停住,踟蹰一下,脸上的通红并未散去,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跛腿,又捏了捏拳,突然坚定又有点豁出去的模样,“生今日既然看了姑娘,定会负责!若是姑娘不嫌弃在下曾有过妻子,身有残疾,生必娶姑娘为妻!”
季生说完话,便更快地拖着自己的跛腿向前逃似得走了。
这方泠娘给自己盖毯子的手一顿,随后又缓缓盖好毯子,手支着自己的头,缓缓闭上眼。
“公子走好便是。”
季生顺路往东,看见一间房屋,门牌瘦金书法写着“季生”二字,想来便是自己的房间。进到房内,将琴取出在桌上摆好。坐在琴前想要抚一曲,然,耳边尽是方才女子好听的声线,脑里尽是方才女子曼妙的身影。
心下一紧一松,一酸一甜。摇了摇头,看了看琴,又拿出平日里拭琴的那块上好绸缎,轻轻擦拭着。
“季公子,”门口突然出现一个人,声音中带了些谄媚“季公子可还满意?”
“信哥儿。”季生轻轻把琴放好,抬头看着进来的慕信,哼了一声道:“这烛楼真的挺大的,第一次来也是要跟紧带路人,否则自己没跟上就再也找不到了。”
慕信听出季生话中带刺,但是又不怎么在意,于是摸摸鼻梁,尴尬地笑笑说道:“是信的不是,还望季公子大量。”
“季生不敢”季生回道:“毕竟知遇之恩。”
慕信好脾气地笑了笑,这季生嘴上说着不敢,但却坐在桌前连屁股也没有抬起来。说话还阴阳怪调,半点也没透出感谢知遇之恩来。慕信深知季生的脾性,也不再与之纠缠。话音一转便道:“季公子既然来我这烛楼做了琴师,自然要与季公子熟悉熟悉活计。”慕信顿了顿,突然扬声唤道:“泠娘!”
环佩声起,铃铛清脆,泠娘从外面走进来,飘飘向季生一拜“见过季公子。”
季生本对声音敏感。方才廊下遇见他就觉得泠娘的声音好听,但是没敢去看泠娘的容貌。可现如今,泠娘就如此活活站在他对面。季生也是怔了。
五官比起其他女子而言,泠娘是属于那种棱角分明的,好似有着胡人血统一般。鼻子直挺,眉骨也高,眼睛不大却很是迷人,唇红齿白,再加一头银发,额中吊着一个蓝色水滴状坠子,一身清冷。
好似高不可攀,好似遥不可及,好似山上那一抹最接近天空的雪,在微微曦光下耀着并不刺眼但是却不可忽视的光芒。
仿佛稍加热度,就会变成一汪柔水流淌。
“季公子?”慕信看着痴怔的季生,轻声开口。
“嗯......哦......生......”季生回过神来,慌乱地站起身,冲着泠娘见礼,双手一作揖,道:“见过姑娘。”
“公子多礼。”冷娘淡淡开口,拜以回礼,唇角上勾,礼貌得体,却并没有笑。
“好啦,”慕信一拍手,一脸笑容地道:“那就这样!泠娘舞姿蹁跹惊鸿,季公子琴技出神入化;还希望你们两个能有好的东西可以呈现啊!”
“多谢信哥儿信任。”泠娘转头,冲着慕信轻轻笑笑。
慕信抚掌笑着,便转身走了出去:“看来盆满钵满指日可待啊!”
“公子请。”泠娘礼貌的侧了侧头,示意季生弹琴。
“姑娘请。”季生側了侧身,示意泠娘坐下。
木心居。
慕信坐在屋子里看着桌上一幅女子的画像怔怔出神。
“公子。”一个婢女样的女子从外面走进来。“我给你做了梅花酥。”
“啊,小落心~”慕信抬头,笑的一脸谄媚样子,伸手就去够梅花酥,拿起一块儿放在嘴里,含混地说道:“果然还是自家丫鬟对我最好啦。”
“做两块糕就好了?看来公子也真是没什么人对你好过。”落心笑笑,一张平凡的容貌,不是方才的立春又是哪个?!
慕信道:“把你这法术撤了吧,现下又没有别人。”
顶着“立春”的脸落心道:“我不,一会儿出去万一又忘了,再让姑娘看出来可不好。神君神通广大,自然看得清我的真身,又何须我劳什子撤下法术?”
这话慕信很受用,于是又笑着拿起一块儿糕点放入口中,说道:“你撤法术嫌麻烦,我看你真身就不麻烦?”
落心道:“自然比我要省事些,况且,这不是神君您定的么,每年到了节气更迭之日,我的名字和容貌就随着变换,这会儿您倒嫌弃麻烦了?”
慕信这边正在吃糕,那边又去拿,听了落心的话,动作一滞,然后拿起糕点放在眼前端详着,说道:“可要不是这样,我便真的记不清自己过了多少时日了......”
落心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于是低头不语。
炉火上的茶水就要煮开了,壶盖跳跃着,仿佛什么要从里面出来一样。
“水开了。”慕信道。
落心不语。
“水开了。”慕信又说。
“啊?”落心疑惑道。
“水开了,添茶。”慕信笑了笑。
落心回过神来,赶忙去拿炉火上的茶,过来给慕信添了一杯茶。
“梅花糕真好吃”慕信等落心来添茶的时候感叹了一句。落心便开心地接话道:“这是去年寒冬时节摘下最香的梅,腌制封存埋在最寒的雪里。今日立春,正好拿出来做馅料。”
“唔,好吃~”落心说话带着几分得意,慕信撑着头看着她眼睛里笑着的模样,嘴角微微勾出了弧度。
落心瞥见慕信笑着的样子,心下知道他并非在看自己,感叹自家神君的悲凉,于是收起了笑意,淡淡地道:“神君,今日立春了。”
正在吃的慕信目光若有似无的看像桌上的画。用没有拿过左手摩挲过画上女子的脸,喃喃道:“是嘛......又立春了......又是一年初始了啊......”
落心看着慕信说道:“今日来的那个季公子。”
“恩?”慕信挑眉。
落心想了想,说道:“一定要是他吗?神君可曾想过,若是别人的话......”
“落心。”慕信砍断落心的话,声音中难有的严厉。“他来是命数,我们不可断言人心。更不可干预。”
“是。”落心低下头去。
但愿今年,有始有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