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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惟愿平生莫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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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娘讲述往事的话就这样戛然而止:“可共、白首……”徐娘喃喃一声,灌下一碗酒。
在渐明的月色下,司马阅侧头看着徐娘,徐娘生得很好,长相秀气,一双丹凤眼十分勾人,他时常抿着不厚的唇,略带愁意。司马阅转回头,看着映进酒碗里的弯月。
身后传来脚步声,季泠背着熟睡的莫相思回来了。季泠向徐娘和司马阅点点头,往莫相思的屋子走去。
徐娘叹口气:“天晚了,你也回去吧。”然后捡起地上的碗,收拾残局。
一阵晚风吹过,刺骨的凉意令司马阅清醒了些:“你们,为何要找前朝太子?”
徐娘手上动作不停:“找你,无非是为了复国。”
司马阅也猜到他早已知晓自己的身份:“复国……你为何要复国?”
司马阅迟迟没有等到徐娘的回话,抬步走向自己的屋子,在关门那一刻,他看见徐娘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四周越来越黑,徐娘仿佛静止在岁月里,慢慢被黑暗吞噬,司马阅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徐娘为何要复国,可具体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司马阅这一夜辗转反侧,不知几时睡着的。
司马阅是被劈柴声吵醒的,揉揉刺痛的额头,起身穿衣,看见了摆在一旁的铜盆和黑色新衣。盆里装着温水,已有些冷了,衣裳的尺寸也很合适。洗漱完后,司马阅冠好发出门。
毕竟是在沙漠里,阳光要更刺眼一些,顺着劈柴声绕到了厨房后面。季泠正用斧头劈着柴,莫相思坐在不远处吃着什么。
“哟,你醒了?”莫相思吞下嘴里的东西和司马阅打招呼。司马阅本想弯腰回礼,想起莫相思的性格就只是笑着回答:“多谢款待。”
季泠搬起柴禾进了厨房,莫相思赶忙跟上,又马上被赶了出来。
莫相思也不在意,就这样坐在了台阶上与司马阅大眼对小眼。莫相思见司马阅可怜的站在原地,她拍拍旁边的台阶:“你要坐吗?秀渊还要一会儿才出来。”
司马阅刀伤未愈,站久了确实受不住,他走过去跟莫相思坐在同一级台阶上,不过离得比较远就是了。莫相思也不在意:“花雕如何?”
“尚可。”
莫相思递给他一把果子:“老爷子要是知道他珍藏了二十年的花雕只得了个尚可的评价他一定会弄死你。”
司马阅接过果子:“我不喜饮酒。”
“那你昨晚喝那么多。”莫相思不理解。
“我只是,想喝一些。”莫相思明白司马阅的意思,任谁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都会心有余悸,喝点酒找找真实感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听徐娘说,你是春风得意楼的老板娘。”司马阅无头无脑问一句。
“徐娘这个长舌妇!”莫相思不满地嘟囔。
“你现今不过十六七岁,如何就掌管如此大的一间店。”司马阅昨晚一直很疑惑十四岁的莫相思是如何管理那样庞大的春风得意楼的。
莫相思考虑了一会:“春风得意楼最初是我外公的产业,它以前不叫春风得意楼,也不是客栈,而是实实在在的花楼,后来,我从外公那里换取了春风得意楼的地契,将它开成了花街里唯一一间客栈。”莫相思交待得很详细,令司马阅有些怀疑。
“你也不用奇怪,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早就把春风得意楼给秀渊了,秀渊想帮你,我自然也会帮你的。继续说吧。花楼改成客栈后,楼里那些姑娘的去处就成了难题,一部分有积蓄的想从良的我都放她们走了,可还有很多人没有其他的谋生手段。我就去找了对面春风满面楼的老鸨,我与她做了一笔交易。我将楼里的姑娘送到春风满面楼,不收一分钱,但是老鸨必须按照姑娘们在春风得意楼的红利照样给。你是不是觉得这要求很过分?其实不会,花楼里的姑娘们,如果不是金主维护,她们每月得到的银两只够她们基本生活,买胭脂水粉、看病吃药而已。而交换条件就是我将春风满面楼旁边的地契给了老鸨,老鸨才能扩大春风满面楼的规格,成了天下闻名的花楼。”莫相思啃个果子解渴。
“徐娘应该告诉你我以前总是跑到春风满面楼闹事吧?其实那是因为以前楼里的姑娘在春风满面楼受了委屈来找我,我才会去提醒老鸨的。她们过得很艰辛,若不是我开客栈,她们也不会受这份委屈,我希望能尽量帮帮她们。”
司马阅看着旁边的小姑娘垂着脑袋:“你找老鸨后有用吗?”
“我毕竟有春风得意楼做后盾,你应该明白,敢做这种江湖生意的背后肯定有不小的势力,我外公把春风得意楼原本的势力给了我,我又一直在收拢自己的势力,所以老鸨不敢不听,她第一次不听,我拆掉了春风满面楼所有的门窗,第二次我烧掉了除了得意楼的姑娘之外所有人的衣裳,第三次我让人卸掉了老鸨的四肢,当着她面给她接回去。她就没敢不听了,可一群女人总有大大小小的矛盾,她们也只是真的受不了了才会来找我诉苦,而且我也不会真的妨碍到满面楼做生意的,平日我们都是互不相犯的,很多来得意楼的客人想找乐子我们都会介绍他们去满面楼。”莫相思回头望望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司马阅想莫相思是个好姑娘,看着不讲理,其实比谁都懂得体谅别人。“可你那时也不过十三四岁,如何管得住手下的势力?”
莫相思偏头看他:“看在秀渊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你想收服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攻心,你想收服一堆人,最好的办法——收服领头的那个人。我想建立自己的势力,首先得把外公给我的势力收服,他们大部分都是面上服我,心里不屑,剩下的就是面上都不服我的。这样我根本举步维艰,我找到了一个人,就是现在得意楼的掌柜,那时他三十七岁,有妻有子,父母已逝。这样的人,其实是最好收服的,我找到他的妻子,他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年龄都不大,最大的大儿子只有十三岁。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在做什么,只以为他给东家管事,他的大儿子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嫉恶如仇,我花钱让人与他交朋友,带着他习武读书,然后某一天上街时,遇到了府丞之子强抢民女,在我派去的人的撺掇下,他打死了府丞之子,在他被关进牢里这段时间,我又□□了六岁的小儿子,让掌柜以为是府丞绑的,然后我只需等。等他来找我。果然,在他儿子上刑场前三天,他来找我了。我带着一封对府丞升官极为有利的书信换了一条命,当掌柜回家他就一家团圆了。这下,其余的事就好办了。”
司马阅仔细听着莫相思的话,小姑娘心思缜密,父母已逝的男人,只娶一妻而无妾,那两个儿子便是家族的传承,只一人出事或可承受,两子一起出事势必乱心。果然,收服一人得攻心。
司马阅来了兴趣,莫相思的作为给了他很大启发,他现在手里的势力基本全灭,要重建定要花费大量心思,莫相思的方法竟给他指明了一条省时省力的路:“之后呢?你后来如何做的?”
莫相思不满地看着他:“你现在是想要偷师学艺吗?我告诉你,要交学费的!”
司马阅没想到她突然转变态度,可是他真的很想知道她后来怎么做的,咬咬牙,起身对着莫相思跪下。
“小徒司马阅,可否拜莫先生为师?”
莫相思被他惊着了:“你拜我为师?你师父不是古怪仙吗?”
“司马阅一生不会只有一个师父。”
“……你可真无情,古怪仙好歹养了你这么久呢!不过……秀渊是你师叔,我要成了你师父,我们就是一辈的了!恩,不错!行啊,你这个弟子我收下了,不过,学费还是要交的!看你现在这么潦倒,以后再补上吧。”莫相思边说边点头。
“师父在上,受弟子三拜!”司马阅恭敬地磕了三个头。
“你起来吧!师父继续给你讲!嘿嘿,我也有徒弟了……”莫相思偷笑。
“我已经将能管事的这个人收服了,我将整个势力进行了大洗牌,拆散他们原本的队伍,重新编制成了六个部分,名字就不说了,按功能分为——留守、探听、监视、证实、联络、候补。留守也就是负责大本营春风得意楼的运作。探听负责打探江湖各种消息。监视就是负责监视那些与得意楼有交易的人,若他们的消息是编造的,监视的人就会让他们付出代价。证实就是得到客人的消息后去证实消息的真假。联络就是负责在这些人间传递消息,派谁去监视谁,被告知消息的真假后传达给监视的人这些事都是负责联络的人在做。至于候补,在这些行动里,生死是不可预测的,那就需要随时的补充空缺。然后我让掌柜的选出了六个武功最强的人和六个管事的人。任命武功最好的人为一个分部的头,管事的人为这个分部的实务掌权人,也就是说,这两人是互相牵制的,而最重要的,他们必须对掌柜的忠心耿耿。我只需花点心思收服这十二个人就可以了,如果不能全部收服也不用急,因为这只是开始。人必须要自私一点才能活得更久,我无法预料什么时候就会有谁背叛,所以,我需要第二支势力。”莫相思这次真不准备说了,早膳快弄好了,她可不想错过。
“你好好想想之后应该做什么吧!毕竟你不能照搬我的行事方法,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吃饭,吃饱了才有心思想事情!”说完莫相思就跑进了厨房缠着季泠。
司马阅思考着莫相思的话,他为何会失败?因为背叛。为何会被背叛?因为没有让人信服。为何这么容易就被逼入绝路?因为……没有后备力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司马阅大笑起来。
莫相思正偷吃着糕点,听到司马阅恐怖的笑声咂舌:“秀渊,我刚收了个徒弟。能退货吗?我觉得他可能是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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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娘是众人里最晚起来的,兴许是昨日喝了些酒睡得晚了些。
魔医老爷子的早膳与众人不同,季泠替老爷子单独准备并端进屋里,而剩下的人在莫相思的提议下将桌子搬到了院子里。早点有莫相思喜欢的绿豆糕,莫相思一坐下就将整盘绿豆糕都端到了自己面前。虽然很不礼貌,可是桌上坐着的人都习惯了莫相思的离经叛道,季泠一直拦着莫相思的狼吞虎咽,徐娘跟着莫相思将自己喜欢的东西端到自己面前,只有司马阅正常地用着膳。
“小师弟,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精进了!要不是李子和桃子出去采购了,还没机会尝到你的手艺了呢!”徐娘满足的散着步消食。
司马阅赞同的点点头。
莫相思还在抢夺季泠手上本应属于自己的绿豆糕。
司马阅许多年后总会不经意想起这个画面。在这一刻,一切还未开始,一切都已开始,没有人离开,没有人闯入。可惜,岁月的美好在于不可挽留,岁月的残酷在于无法挽留。
“对了,秀渊,老爷子不是让徐娘给司马阅看看吗?快点看完,我们好走。”莫相思心满意足的将最后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
徐娘走近司马阅,掰着他的脑袋凑近看,然后探上他的手腕:“……你碰到他了?!”这话徐娘是问季泠的。
“没有。”季泠陪着莫相思一起收拾碗筷。
徐娘放下司马阅的手:“要花点时间,到是不难解。”
莫相思放下手里的盘子:“你不去见他吗?都这么久了。”
徐娘轻笑一声:“有多久?三个冬天而已。”莫相思绕过桌子,走到徐娘面前,揪住他的衣襟:“我不知道你到底在介意什么,你觉得你们没有未来,那就去跟人家说清楚!一天到晚在这里半死不活的,一副全天下你最可怜的样子真让我想揍你!我要是梁如深,我就拿把剑指着你让你选一个,要命还是要他!一个懦夫、一个弱者,真让人糟心!”
这是司马阅第一次听见梁如深的名字。
“秀渊,我们走吧!”莫相思放开徐娘的衣襟,还替他抚平了褶皱。
季泠擦干净桌子,洗洗手,去魔医门前告了声别,回头看了眼徐娘:“师兄,三个冬天,已经三个寒冬了。相思曾对我说——今天没有在一起,那代表着能够在一起的日子就少了一天,如此一来,余生就太短暂了。”
季泠走远后,徐娘旁若无人的走回自己的屋子,只留司马阅呆坐在凳子上。
莫相思坐在马车车辕上难过,她不想对徐娘发火的。
季泠看到她一副伤心的样子,摸摸她的头,将她揽进怀里:“我们回趟得意楼吧。”
莫相思语气闷闷的:“回去干嘛?”
“去找梁如深。”
莫相思猛的抬起头:“你不是不准我插手他们俩的事吗?”
季泠替她扶正簪子:“你是对的,师兄和梁如深都是需要被推一把的人。”
莫相思心情放晴:“走吧走吧!”
季泠套好马,装好需要的东西,坐上车辕,扬起马鞭。
马车跑了起来,身后是滚滚烟尘,和俗世伤心人。
“秀渊,我听到你对徐娘说的话了,我以为你都不记得了。”莫相思没有看季泠,她只是望着两侧倒退的风景。
季泠很久之后才回答她:“惟愿平生莫相思。”
莫相思咧嘴笑着却没发声。这句话是很久之前,莫相思向秀渊解释自己名字的由来时说的。
莫相思的母亲是个可怜亦可悲的女人,她嫁给了爱自己的男人,却一生都在念着自己爱的男人,郁郁寡欢,红颜薄命。莫相思的外公,不希望外孙女走上女儿的老路,所以替莫相思取了这个名字。
——但以寒暑沽宴喜,惟愿平生莫相思。
可是在季泠说来,这句话就换了意思了,莫相思是这世上最了解季泠的人,她如何不懂季泠的意思。
莫相思在一旁窃喜,季泠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勾起嘴角。
“到‘龙口’了,你先进去。”季泠停下马车。
莫相思看着眼前这道由风沙筑起的山谷大门,听话的钻进马车,捂着发红的脸傻笑。
等到季泠叫她出去,他们已经到了沙漠边界。
走进沙漠客栈,今天的人比昨天多一些,季泠和莫相思找了张空桌坐下。
小二提着茶壶来倒茶,莫相思看着旁边那桌气氛肃杀、摩拳擦掌的几个江湖人问小二:“最近是有什么大事?”得意楼没有传来什么消息,证明应该没什么大事的。
小二顺着莫相思的视线望去,又马上收回目光:“客官不知道,其实最近没什么大事,旁边那桌是来寻仇的。”
莫相思见小二支支吾吾,给了他一粒碎银。
小二笑得灿烂了些:“客官可否知晓‘青衫客’?”莫相思点点头。
“青衫客上个月跑去若江挑了个山寨,伙同当地官府瓜分了人家的家底,这几位听说就是山寨当家的至交好友,来找青衫客替当家报仇呢!”小二的声音很小。
莫相思和季泠对视一眼:“青衫客来沙漠了?”
小二有些害怕地看了看旁边那桌:“这小人就不知道了,不过,听说他们是去春风得意楼得到的消息,八成是真的。”
莫相思皱眉,若是青衫客来了沙漠得意楼必定会传消息来,得意楼没有动静,证明青衫客没有来沙漠。难道,有谁在冒用得意楼的名头?
季泠也想到了这里,拿起剑:“走吧。”
莫相思跟在他身后,摸摸下巴,看来,得意楼最近太温和了,令有些人蠢蠢欲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