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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冰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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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安乔这话说得又急又快,杀了我一个猝不及防。
“我……”
“哎呦,阿岚你怎么又要跟着我啊?”霍银砂也一脸兴奋地从“容疏离包围圈”里晃悠出来,望着我笑道。
这时候“我只是想进画部又不是跟着你”的解释已经没必要了。
我转身就走,一心只想离开这个使我感到难堪的地方。
脸冷,心更冷。
过了月余,弄潮节至。
按照京都传统,好儿郎当于此日赤手空拳,横渡古江弱水。
这本是一大盛事,霍银砂却有些郁郁。
前些日子,她被罔洛山庄的大管事下了逐客令,一脸坦然地说无所谓。
却不知为何,容疏离对她变得有些疏离。
我和夏安乔有时陪她出门赴会,再不见那桃花谪仙,唯有与他截然不同的一人,甚是殷勤地伴在左右。
秦少麒,京都出了名的冷面郎君,只对着霍银砂才有使不完的温柔小意。
这种忠犬属性是许多女孩儿的萌点。
但霍银砂不萌这一点。
我只能说“英雄救美”这个成语用在此处真是满满的恶意。
霍、容、秦这三人,只怕还有不少官司。
但我没想到,这桩官司竟来得让人措手不及。
就跟弄潮节有关。
只是鹤引社那场风波,我被她一句话敲碎了半边玻璃心,也不大理会她了。
倒是跟夏安乔走得较近。
才知阁中旁人皆道我与霍银砂离经叛道,起初韩馨魄更对她坦言,要离我远些。
我瞧着纸上那只斑斓猛虎,皮相上丹青再精,也画不出山中王的风骨。
人间的“礼尚往来”是我一直琢磨不透的事。
凭空捏造出各种名目来送一些明明是大家都有,甚至是不需要的礼物,就是所谓的人情交际,意义何在呢?
不是“作为朋友我觉得这件东西很有意思所以想跟你分享一下”,而是“世人都是这么维持友情的所以我得送点东西给你”。
不止友情,爱情更甚。
在他三人拉锯战期间,霍银砂酷爱拉着我上街,秦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常为她弄来宫廷特制的点心,而她立在巷口接过点心时,总要骄矜地看我一眼,暗藏一丝得意。
日头太毒,晒得人发昏。
我缩在树荫里,琢磨不出她这是几个意思,只好不停默念着“入乡随俗”。
关乎“情”字,很多事都变得表面堂皇而内在腌臜。
总有那么些人,觉得自己接受别人的心意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恩赐。
那么的理所当然,那么的心安理得。
还要美其名曰:“爱的考验”。
忒不要脸。
人间之事总在不断地刷新我的三观。
假君子,抑或真小人,皆令我叹为观止。
霍银砂郁郁了几日后,忽对我说:“明日来东临轩,我请你看一出戏。”
“什么戏?”我有点好奇地问道。
她故意卖关子:“来了你就知道了。”
东临轩是京都中最有名的茶肆,不远,也不难走。
出拓影阁大门后,沿着青木长街直走,拐入杏花巷口就到了。
我进门上楼,走向霍银砂跟秦晟所在的雅间时,不小心瞄了一眼菱格窗。
窗里隐约可见两个人影叠在一处。
虽然只是抱在一起。
然而她坐在他腿上。
啧,看来这出戏有点少儿不宜。
我想了想,转身正欲下楼,忽然看见东边墙上那传说中百年不褪色的前朝仙人遗墨。
偌大一壁雪白,所题者唯有这首七言:生在望木岁三百,死地复荣渡华年。两双比翼难舍分,端作连理各一半。
字迹很眼熟。
夐山蝉辞渡口立着一块石碑,上有老大手书的“蝉辞渡”三字。
远隔千里的两个“渡”字在我眼前重叠,因为它们丑得如出一辙。
“生死两端,百年分半?”我眯眼细看,忍不住念了出来,内心神兽奔腾:“这么苦逼,算哪门子贺诗?”
老大有病系列。
回到阁中,霍银砂兴致缺缺,也不问我有无去东临轩。
“少麒说,弄潮节上他会为我夺得魁首。”她宣布了一个不小的八卦,顿了一顿继续道:“然后,将彩头作为聘礼之一。”
夏安乔与我面面相觑:“他要娶你了?!”
霍银砂沉默了一下:“不,最多是提亲。”
此事如水滴落入沸油锅,“呲啦”一响炸开了阁中上下每个人心里八卦之火。
说来我对秦晟此人也不甚了解。
有人来向我打听“霍银砂的未婚夫”,我想了想,很诚恳地说:“稳重,踏实,耿直。与霍银砂非常互补的一条汉子。”
然后得到了对方的一个白眼。
我:“……”
到底是朋友一场,我决定用灵犀书给老大写封信,请她为这段姻缘卜上一卦。
此夜星月辉光相映,我背着个小包袱爬上屋顶。
用银剪裁月色为笺,寒冰砚台中碾碎星屑作墨,笔毫必须是白孔雀掉落的尾翎,写完信后还要洒上一点千年犀角磨成的粉末。
我小心翼翼地燃起鲛油烛,世上最美的一朵火焰隐隐跳跃,璀璨彩光似月晕又似日照鱼鳞。
只有这五彩烛火才能将信纸燃尽,我心中默念夐山的方位,目送它化成一缕青烟袅袅而去。
三日后,老大回信,依旧言简意赅:“一块冰,投进了一盆火,然后融化,最后蒸发。”
“那‘火’呢???”我对着信一脸呆滞。
忍不住问了夏安乔,她用看一个呆瓜的眼神看着我:“火肯定就灭了啊!”
哦。
好像没什么不对的样子。
对于秦霍二人的感情,她比任何人都乐见其成。
记得月前,佛陵举办社赛那几日,我每天都懒洋洋地窝在雨若轩喝茶看闲书。
雨若轩是拓影阁后院东南角上的一座双层飞檐小阁,在上方倚着鹅颈承坐,可见阁后龙藏浦流水潺潺——夏安乔“嗷”的一嗓子忽从楼下传来,吓得我手一哆嗦差点把茶盏扔到河里。
“山风!山风你快下来,银砂不见了!”
日头已斜,我定睛一看,她立在河边一只棠木舫的舡头上仰头望来,脸上焦灼之色不似玩笑。
要去佛陵自是走水路更近,但这会子要从雨若轩跑到大门外,再绕到龙藏浦岸边不知要耽误多少时间。
情急之下我只得使出一点障眼法,随手从开到栏杆边的一棵酒醉芙蓉上摘了片叶子往下丢,以掩饰自己翻身下楼并掠到船上时轻飘飘如纸片的身形。
夏安乔恍了一下神,随即恢复了满脸焦急:“快点!我们快走……哦不对,还得先去接他!”
“欸,你好歹先给我说说怎么回事啊,好端端一个人咋说不见就不见了?”我拽住她袖子问道。
“我哪知道,原本在佛陵玩得好好的,忽然不知她在想什么,低着头越走越快,我拦都拦不住,一下子就给她跑丢了!”
我顿时有点懵:“哭了?”
夏安乔撇了撇嘴:“大概。”
“……”
几句话来去,棠木舫顺流而下,行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码头。
夏安乔东张西望,疑惑地“咦”了一声。
我顺着她视线望去,那不正是连接岸滩与关雉洲的霜桥么?
夕阳西下,一匹乌骓被系在桥边柳树边,霜桥上两人相偎而立,于夕照中化作一幅剪影。
“啧,真是‘不辞’,呃‘不辞’那啥……”夏安乔挠了半天头,还是没感慨出下文来。
我僵着脸道:“‘不辞冰雪为卿热’。”
假如我没看清霍银砂倚在秦晟肩膀时脸上带泪却笑得嘲讽,我也会很感动的。
然而我看清了。
不辞冰雪?为卿热?
夏安乔有口无心的这一句按着老大给的卦词细细解读,那可真不是一般的晦气。
当日,秦晟接到了夏安乔给的消息后,几乎跑遍了半座京都才找到了在霜桥上哭个不停的霍银砂。
对此夏安乔表示很满意:“太好了!以后银砂再泪奔的话,直接找秦晟就行了。”
她这话让我心向往之:“这样真的可以吗?”
“银砂可是他的未婚妻,为什么不可以?”
怀着“她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的心情,我们回到拓影阁,各自拾辍不提。
“天机不可泄露”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
我只是问了夏安乔关于“火”的问题,天道很快便不客气地糊了我一脸反噬。
作为人形的非人生物,我一般是不会做梦的,尤其是噩梦。
当不一般的情况出现时,我就被魇得欲.仙.欲.死了。
夜半无月,我耳边忽然有一瞬万籁俱寂。
睁眼一看,自己并不在拓影阁的学舍中,而是荒郊野外。
起初只是隐约见得一片密林,一道大河。
依旧听不见半点声音,景象倒是渐渐清晰起来:河边的密林中树木蓊郁,一棵棵长得奇形怪状,却有一种自然狂放的美感;这条河水我是半点不敢恭维,水质那叫一个浑浊,传说中的“一碗水半碗沙”莫过如此。
然后我发现自己原来坐在一条脏兮兮的大船上,准确来说是战战兢兢地坐在船尾。
之所以战战兢兢,则是因为那浑浊的河水底下显然可见有一大坨枯树皮也似的活物在幽幽浮动。
都说了“也似”那肯定就不是树皮啦!
枯树皮会目露凶光地跟着船跑吗肯定是不会啦!
再看看五尺开外那一截左右摆动的同样很像树皮的尾巴——
活了三百一十六岁从未见过这么又丑陋又大只的玩意儿……的我被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而且还不止一只。
是一群!!!!!!!!!!!!!!!!
“巨,巨鼍!”
我尖叫一声惊醒过来。
第二天的弄潮节,我抱着堂间大柱说啥也不肯撒手,更不肯走。原本约好了一起去看但是被我言而无信了的夏安乔气得不行,兀自去了。
我松了口气,心道这几日只怕连雨若轩都不敢上去了。
见着河水就怕,还观个毛线的龙藏浦之景?!
因着噩梦后遗症,我选择诈病,连续好几天不出门,换成在学舍喝茶看闲书。
听说弄潮节当日确实是秦晟夺魁,但求亲之事却就此没了下文,拓影阁中八卦之火的火势也渐渐低迷。
掐指一算,我年初在梅花树根埋下的几坛青梅酒也是时候刨出来解馋了!
阁中送了一遍,人皆婉拒。
我笑笑不说话,每逢月色正好的夜晚,便爬到停云台上独饮一壶。
此台是拓影阁中最古老宏伟的建筑,据说是前朝的世家宗族祭台重修而成。
台边长着高约两丈的一棵古榕,树冠横生了半座停云台,上边叮叮咚咚地挂着好几个秋千。
我为了片刻的安逸心情而爬上这三百级高阶,着实累成狗。半路上却又想起之前,都是跟霍银砂一起说说笑笑走上来的,那时候竟不觉疲乏。
好笑地摇了摇头,我忽然发现台上有人。
霍银砂坐在其中一架秋千上,还好没在哭。
我走过去,她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我想要自由。”
一个“哦”字差点出口幸而我忍住了,因为不确定她是不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抬起头像是很认真地看我。
我从她标志性的“幽幽眼神”中,看出了“我正在发病”的潜台词。
“你开心就好。”我干巴巴地丢出一句,心中叹道:“‘何事秋风悲画扇’?”
忍不住坐得远一点,沉默着喝酒,假装自己是一阵风。
不对,我本来就是一阵风。
停云台再也不想去了。
伐开心。
过了几日,夏安乔颠颠儿地跑来,要拉我到花厅去:“罔洛山庄的庄主来了,岂能不见?”
我颇不耐烦地被拖走,但是走到一半忽然浑身一激灵再次抱着柱子不肯挪步,夏安乔无计可施,只能跟我扒在二楼做贼似的往下瞄。
花厅是阁中的会客之所。
客人是个昂藏男儿,与容疏离一样身量修长,只是桃花仙人生得窈窕,而他略敦实一些。
别问我为什么是和容疏离作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