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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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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辰米是好自为之了,不过她不安分的时日多的是。那天序洲季亲眼目睹她离开之后,转身松了一口气。亲身领教过辰米的难缠,他当然知道她不会那么容易打发。然而他却没想到,此后的日子里,她居然来得这么勤。
从那天起,辰米的生活变得忙碌了起来。她频繁地到医院跑腿,每次去都会带点手信,今天是偷偷打包了妈妈煲的烫,明天是各种新奇的水果。遇到医护人员的时候也不加掩饰,脸上绽放着花一样的笑容,嘴里吐出蜜一样甜的问候。医护人员的见怪早就泯灭在了辰米坦率的作风之下。从这个小丫头提前打好招呼说要特别对待××号病人,他们就看出了某种端倪。后来护士巡房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地多看两眼××号病房,直到有一天不知哪个护士看到了坚守在病床前的序洲季,他们知道才知道这个××号的特别之处。最后事情不得不显露在每天报道的殷勤上。刚开始的时候八卦的医护人员只是意味深长的调侃两句,最后连带看序洲季的眼光也不得不暧昧起来。
序洲季刚开始的时候态度明确地谢绝过几次,但这一点也不影响辰米持续登门造访的毅力。自第一次之后,辰米隔天就来报到。因为辰米探访的时间是在放学的之后,而护士通常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查房,所以当序洲季听见病房门有了动静的时候,内心居然也带着几丝警惕。果然,房门一开进来的人就是举着一袋火龙果的辰米。
序洲季像是对待动机不纯的不善来客一样,拦住了她前来的脚步,想必是考虑到辰米这个人毫不懂得收敛,出于对妈妈的保护,为免其扰,连声音也带着隐隐的担忧说,“我妈要休息,你出去。”
辰米当然不干,以前在学校里千方百计地想要接近他,而时机当前,她又怎么能会轻易出去,“我是来探访你妈妈的,又不是来探访你!”
“季儿,你让她过来。”这时序妈妈开口。
序洲季不好违妈妈的话,只好让了让身体,辰米像泥鳅一样动作灵活地从他侧边溜了过去。走到序妈妈身边的第一件事就是稳稳妥妥地坐在床边--这个是序洲季的专属位置。也不管身后的人此刻的脸有多臭,仿佛坐在了这个最危险的地方也成了最安全的地方,只因为有序妈妈在身边保驾护航,他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阿姨,我来看您。”辰米作贤惠状,抻了抻被子,随后又说道,“阿姨,这大热天的还盖着被子,您不热吗”
序妈妈露出淡淡的温和的笑,“倒是挺热的,不过风扇坏了。”随后示意序洲季去换一把风扇。
序洲季依言而去后,辰米先是剥开了一个火龙果给序妈妈,随后又为自己剥了一个。很不巧,她的火龙果是烂的。辰米原本打算扔掉,但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里面的肉浆红如血色,突然就冒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念头。她把里面一小部分的肉掏出来,揉捻在手里,随后在洗手间里加点水,之后人就走到了门外。辰米进行这一切的时候避开了序妈妈的视线。
红色的东西格外显眼,隔远就刺激了在回来的路上的序洲季的眼球。他连忙惊慌地冲回病房里,看见安然无恙地坐在床上吃火龙果的妈妈他才全然松了一口气。随即身后传来了辰米小人得志的笑声,她届时已经转悠到了他的身后,序洲季恼怒地转身,细看了一眼她手里粘稠的不明物后,眼里冒起了怒火。辰米想,他果然是中计了,把这个当成了她妈妈的咳血。但是此刻她隐隐感觉到不安,果然,接下来他用力地拽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往外拖。
“诶,序洲季你干嘛干嘛!”她边喊边往回看序妈妈。只因辰米挑起了序洲季的某根神经,序妈妈也只能表示担忧。
不等辰米挣脱,出到走廊后,他一把甩开辰米的手,“辰米,这样很好玩吗?”他的声音带着急促。
“不就开个玩笑吗?”辰米揉了揉生疼的手腕,对他丝毫不懂怜香惜玉的作风感到不耻。
“你拿这个开玩笑?”他在隐忍中似乎冷笑了一声,随后把头微微转向一边,像是在克制自己的情绪。平息过后才冷静地说,“辰米,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我回去考虑考虑一下先,明天再过来答复你。”
反正除了转院之外,他也没有别的办法摆脱她。以后多的是机会,辰米也不急于一时,于是在对方趁着不满说出更狠的话之前,赶紧先撤。
此后的每一天,辰米没有缺席过。但是也屡屡带来了乱子。有一次她说要表演魔术给序妈妈看,一副扑克牌在手,学着电影里的洗牌花式,原本刚开始的时候还算是收放自如,可是没想到最后收手不及,来了个仙女散花,扑克牌撒得一地都是,其中一张不慎掉进了序妈妈装着药的水杯里,原本摊凉了再喝的打算就此作废。
辰米对自己的失手感到尴尬不已,“呵呵”地僵笑了两声。序妈妈对此也感到失笑。只有序洲季脸色异样难看地指着门外,“你出去。”
辰米想,来日方长,不急不急。于是就悻悻地出去了。
第二天,辰米趁序洲季不在,即刻提议说要带序妈妈到楼下的花园闲逛。序妈妈闷了太久,难得有人陪同也就同意了。于是也就出门了。两人的心情似乎尚算愉悦,说说笑笑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回来的路上。没想到电梯门一打开,看到站在病房门前一脸不耐烦的序洲季,辰米才意识到出门前发生了一点点小意外——她好像把门反锁了!
序洲季黑沉着脸对辰米说,“你马上给我离开!”
辰米是个识时务者,“嘿嘿”僵笑两声后,又想,来日方长,没关系没关系。于是又悻悻而去了。
序洲季的强硬态度持续了几天,直到有一次序妈妈从洗手间出来,也许是沾了水的鞋湿滑,她不慎差点摔倒,幸好一旁的辰米稳住了她,不过在这期间辰米因为身体失衡而不小心被放在柜子边上的水果刀刺伤。辰米先是忍着痛把序妈妈安置在床上,然后才重视起自己的伤口。血渗了出来,伤口不大但还是带着锐痛。在序洲季回来之前,辰米已经用创可贴了事。
此事后来被辰米用夸张手法在序洲季面前描述,序洲季听闻却站了起来,辰米问,“你去哪里?”
“去拿消毒水。”
辰米这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这个环节,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我喜欢一个人。”
序洲季说完就要走出去,却听见辰米在背后说,“我也喜欢一个人。”羞涩的口吻,语气在“个”和“人”之间顿了顿以示强调作用,序洲季倒是听出了其中异样的意味。没错,他说的“喜欢一个人”意指独处,而她却是另一番意思。
也是从这件事开始,他对她的态度才改善了一点。反正这几经历下来,他也已经确定了无法阻止她的不请自来,于是也就任由着她。
而真正让他摆脱嫌隙的,是妈妈的脸上的笑容确实比从前明媚了许多。事实证明,辰米多管闲事的代劳也让他轻松了不少。
说起辰米的功劳,她本人或许也就觉得不值一提,可是对于序洲季来说,不得不说这绝对起了重大的作用。序洲季的家住在市外的郊区,当初是因为这家医院的价格公道,所以也就没有考虑距医院需要几经公车转站的车程。后来又因为与学校的路线背道,辗转中需要耗费不少的时间和精力。为了节省时间和精力,更好的照料妈妈,又本着学习方面有着扎实的基础垫底,所以也就把学业暂时搁置在一边,想着等妈妈的病情稳定下来再作打算。可是即使少了学习的负担,毕竟一个人的精力有限,每天舟车劳顿也不免劳累,这时偏逢精力过剩的辰米自动请缨,“我家就住在这附近,我比你更方便照料!”三番四次下来,他再也无力推脱,又被她进一步得逞。
事实上,辰米在这个时候出现也并非坏事。除了托她的关系让妈妈得到了更多更好的特殊照料之外,辰米在的时候,他大多数时间也只需要静坐一旁,因为不管什么事情,辰米总是争先抢后地去做。后来在她的鞍前马后之下,他很快就可以脱身重新投身于学业当中。
那段时间里,序洲季赚得一身轻松,而辰米其实也乐此不疲。甚至把探病的时间,从刚开始限制于下午放学后或者晚饭过后的空暇扩展至“只要一有闲暇”,其中当然也包括了把午休时间也牺牲掉。
在序妈妈的养病生涯里,无聊落寞的时间几乎占据了全部。但是这个“几乎”不包括辰米的探病时间。辰米在的时候,总是用一手握着她的手。这双年轻的人仿佛能因为沸腾的血液透出温度,被触及到的肌肤都能感受到那一份热血。她总是阿姨阿姨的叫,声音清脆琅琅,一响起就要击碎昏沉,连空洞的生活都要荡起希望的回音。让人感叹热情和青春真是好东西。所以她辰米提议说要为序妈妈讲故事的时候,序妈妈饶有兴趣的倾听。
辰米喜欢自己的心血来潮,更喜欢打铁趁热,但凡序妈妈表现出一点点的欢喜,她的一腔热情受到鼓舞,她可以讲得天花乱坠,滔滔不绝。
不过辰米虽然白天表现得精力充沛,快乐得没心没肺,但到了晚上也不是没有困乏的时候。有好几次序洲季从外面回来,推门而入的时候看到趴在病床上酣睡的辰米,她的神态里有种心满意足的疲惫,青春的脸上却是仿佛沉浸在美梦般洋溢着甜腻的笑意。
医院的氛围肃穆,在沁凉如水的夜色更显庄严。这个平日里处处弥漫着麻痹人们对生离死别的嗅觉的消毒水的地方,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挥发着浓烈的意味刺激着人们清醒的意识,侵袭着敏锐的神经。而此刻,不管窗外的世界是否宣泄着夏天的喧嚣,虫鸣鸟叫聒噪得是否像是世间的纷扰,仿佛一切的世俗与欲望都为之隔绝在夜的黑色帷幕,展现的是内心深处更隐秘的东西,或是对生命的敬畏与妥协。这也是序洲季最为深感无力的时候。人越脆弱就越容易动容。
此刻序洲季正蹙着眉,以往他可以无视眼前的光景,可以忽视辰米熟睡间睫毛颤动的那令人怜惜的瞬间,可是恐怕再也无法忽视,在大部分时间里,他妈妈的手被辰米紧紧握着,安然睡去的容颜。若撞上某个月光倾泻,夏风刚好的瞬间,他再坚硬的心难免不会在这一刻温润成玉。
辰米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察觉到序洲季的眼眸里多了一丝温存的。也许是某个夜晚她从熟睡中带着惺忪的睡眼醒来,在灯光昏黄的模糊中似乎错觉感觉到对方的目光的流连,揣测中赋予了朦胧如梦的情愫一线生机。
青春里恣意撒下的热情,像投进别人心田里的蒲公英。漂泊、散漫。不怕对方的心如荒野般宽阔辽远,需要更多的热情遍布散落才有一线生机,最怕对方的心被太多东西占满拥挤逼仄,没有一席之地安放多余的感情,还未萌芽便落败成一地枯荣。所以即使是在一眼万年里,能得到一秒的温存作以回报,在辰米的心里也变成了灌溉的养分,足以让所有的付出茁壮成长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致,开出年少最绚烂的花。
事实上,那个只可意会的眼神,预示着一段关系微妙变化的前奏。只是一向只管付出的辰米,在回报面前往往迟钝。她迟钝于距离的拉近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潜移默化不动声色。那现象理所当然得好比日新月异中的斗转星移,又好比从来都没有人知道转移的轨迹。只是在时间的推移下悄无声息,意识流神不知鬼不觉地汇聚在每一项日常琐碎中,渗透进时间的河流里,把冗长繁杂的片段铺设成记忆的背景,偶然的瞬间刻印成了生命的剪影。
只有在回过头来的时候,才骤然惊觉,原来已经走过了这一段。经历的时候忙着经历,好像经历是为了有朝一日的回忆。
序洲季也不例外。爱情于他而言是陌生的领域,困惑和未知局限了探究的勇气。运筹的逻辑和公式推理不通,他对任何难题都迎刃而解的智力被施以封印。就连他以清高自持画地为牢的与人排异的结界也开始模糊了边界。
他一向心如明镜般清晰,可是碰上爱情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东西,不禁觉得比红绿灯失控还令人彷徨,没有明确的指标,他连如何避免都弄不清。所以他不喜欢爱情,他讨厌没有秩序扰乱一切章法的东西。可是爱情来得也并非偶然,水到渠成之前必定是先经历了滴水成聚的过程。而悄悄聚力的当下也许序洲季都不自知。他只知道他开始不讨厌辰米,可是他却不知道是什么在作祟。从讨厌到不讨厌的转变,中间隔着他们几次漫无目边际的交谈的经历。
好几个夜晚,辰米和序洲季在医院的走廊上,窗前月下,泄露着淡淡柔和的暮色之光,清风徐过,把人的心绪也引领进惬意恬然的境地。情怀释然的状态间,是心扉自然流淌的片刻。辰米双手撑在栏杆上,在八楼上俯瞰外面的世界。她眼里蕴含了万家灯火的景象。可是心却飞到了序洲季的身上,她心不在焉地溜转着眼珠子,最后拐弯抹角地把视线搁置在他身上。
序洲季坐在栏杆上,他今晚穿了简单的白衬衣,他的身姿挺拔,前胸后背的线条不用刻意支撑也显得挺括。也许是今天晚上的心情不错,他示意着辰米要不要一起坐上来。辰米抗拒地瑟缩,“我恐高。”
序洲季点了点头,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以往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辰米都是话题主动发言人,而今天晚上她却觉得异常的促狭尴尬,但凡气氛稍微静下来的时候,辰米连忙觉得不对劲,可是要说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全身的毛孔都在紧绷。那是一种······暧昧情愫初次萌芽中产生不适的别扭
“序洲季,”为了驱赶这种别扭,她连忙没话找话,“你没有觉得你对我的态度······变了呀?”情急之下,没想到说出来的话像是无意间捅破了一层遮羞布,把羞涩的根源坦露出来,让尴尬又增添了几分。
辰米对上序洲季的侧目的眼睛,似乎没有受到辰米的情绪感染,他的眼睛里只有轻松与坦然。辰米阑珊,可惜感觉这种东西不能共享。它不像是电路感应,接通了电光火石,流动相通。也没有相应的纽带,让两个不同的人在同一件事情上产生相互牵连的共识。所以她只能在她的世界里暗潮翻涌,而他却在她的世界之外相安无事。
辰米低下头轻轻嘟囔,“序洲季啊序洲季,我真想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关于他,辰米不是没有在医护人员面前通过旁敲侧击试图想要获得了解过。他们对他的评价却与她眼中的他有所差异。别人都说他温和友善,可是他偏偏却对她冷漠淡然。别人都说他谦逊有礼,可是他对她却偏偏矜高自持。只是辰米哪里知道,常人不易感觉到他的抽离与疏远,不过是因为他们只关注于平和表象下不着痕迹的收放自如了以应付的表演。而只有真正想要捕捉他的一切的人,才会在他抽离的间隙里扑空,一头栽进他的无常里。
辰米在私底下的小动作他不是不知道。好几次他目睹医护人员投来暧昧的眼神,心里当即一目了然。话说到这里,他只好颇为无奈地回应,“辰米,你不用向任何人打听我的消息,因为我对任何人都不一样。”
“不要脸,你以为我很想要打听你的消息?”辰米当即反驳,但随后语气软了下来,“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更想亲自了解你。”
辰米的思绪漫游在不着边际的夜空里,带着景仰的心情。序洲季没有回话,辰米心想,来日方长,不怕不怕。
清风皎月,夜色撩人。这样的情景成为这对佳人多年后的记忆景点里最迷人的点缀。那天晚上,就连值班路过的护士也不忍出声谴责破坏这番良辰美景。护士拿着笔记本途径他们的时候,听到这对年轻男女对话的余音——男生说,“你天天来医院真的没关系吗?成绩会更差吧。”
女生哈哈大笑两声,“不然你帮我补习好了。”
“当我的学生要具备聪颖的天资。”
“那······请问需不需要具备一定的好感?”女生带着试探性的提问,话语里少不了调戏意味。
男生的既干脆又淡定,“那恐怕你不符合。“
后来他们还说了很多很多。缭绕在护士身后的声音,让护士触景伤怀般地由衷一笑。也许是某一句对白某一个瞬间或者某一个场景勾起了她年少时的回忆。她曾经一定也在某个夜晚怀揣着少女的情怀跟喜欢的人闲聊着虚度过带着青春气息的光阴。就像现在的她和他一样。
此后,在很多个夜晚里,不同的值班医护人员都会看到这对男女在八楼的栏杆上聊天。医院有规定在夜晚九点钟过后禁止走廊处闲聊,而他们常常聊着坐着就忘记了时间。遇到认识辰米的值班人员会在格外开恩之余,感叹辰米在不久前到处打听着这个病人的家属的消息,没想到这么快就攀谈勾搭上。若是遇到刚任职不久的,对辰米尚不熟悉的值班人员便会以执行医院规定作驱赶。这时候深谙暗地路径的辰米便会轻车熟路地把序洲季带到医院的天台。
后来,但凡一有类似的情况发生,辰米总会挑着眉暧昧的暗示下一个目的地——医院天台,辰米颇有情调的称之为“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