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仲谋的猫 孤记得你十 ...
-
“我不愿意离开主公。”
“啊对,”姜维嘲讽道,“你就留在孙权身边当一只小花猫吧!”
“我……”
孙权转身往船上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月光照着他半边面容,照出下颌一道旧年征战留下的浅疤。“陆逊,”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有些意兴阑珊的意味,“想好了?”
孙权去抱他的时候,他挣脱了。
或许是到了他要离开的时候了,孙权心想。
陆逊蹲在码头的石板上,仰头看他。
“孤记得你十六岁那年,在城楼上跟孤说过一句话。”他的语气变得很轻,“你说,你会把天下打下来,送到孤面前。”
陆逊的猫耳朵动了一下。
“行了,去吧。”他收回目光,大步上了船,腰间长剑碰在船舷上,发出一声脆响。
船离岸了。
陆逊蹲在原地看着那艘船走远,船尾的灯火在江雾里慢慢缩成一点,最后被夜色吞掉。姜维站在他旁边,尾巴垂着,也一声没吭。两只死过一回的动物蹲在码头上,对着一条黑沉沉的江。
过了许久,姜维开口了。
“你那个主公,对你还真是不一样。”
陆逊转过头看他。
姜维的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尾巴尖微微卷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话。
“也不知丞相怎么样了。”
他站起来,抖了抖浑身的灰毛,朝码头外面的土路走去。
“走了。”姜维头也不回,“天亮前得赶到曹军大营外围的镇子。猫腿短,你跑快点。”
陆逊跟上去,四只爪子踩在石板缝里长出的青苔上,滑了一下,又稳住了。
天亮之前,路还很长。
他们沿着江岸往北走。
姜维在前面领路,步子不快不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嗅一嗅地面。做狗有做狗的好处,鼻子贴着地一闻,三里外岗哨的位置、巡逻队的换班规律、马粪是新鲜的还是隔夜的,全都清清楚楚。他把这些气味记在心里,偶尔回头跟陆逊嘀咕几句,陆逊就用爪子在泥地上划拉两下,画出一个潦草的路线。
“合肥方向大概有三万人,”姜维在一处土坡上停下来,用前爪拨开一丛枯草,露出底下的泥土,在上面比划,“这里是曹仁的中军,这里是粮道。粮仓的具体位置还不确定,但按曹军的习惯,不会离中军超过五里。”
陆逊看着那张泥地上的草图,伸出爪子在一个位置点了一下。
“水源?”姜维凑近看了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从水路摸进去?”他犹豫了一下,“你是猫,不怕水么?”
陆逊抬了抬下巴,眼神冷淡。他在水里待过的时间比在岸上长得多,东海龙宫那一段记忆虽然模糊,但他对水的感觉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哪怕现在困在一只猫的身体里,只要闻到水的气味,他的心跳就会慢下来。
姜维继续往前走,鼻尖贴着地面。忽然他停住了,尾巴僵直地竖起来。
“有人。”
陆逊立刻伏低身体,四只爪子收紧,缩进路边一丛野蒿里。他的毛色在月光下偏灰,往蒿草丛里一蹲,几乎和影子融为一体。
姜维也退了一步,靠在坡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土路尽头,两个人影晃了出来。一个提着灯笼,一个扛着长矛,边走边打哈欠。曹军外围的巡哨,大概是半夜被踢起来换班,嘴里骂骂咧咧的。
“天天巡,巡个屁,”提灯笼的那个啐了一口,“江东那帮水耗子还敢上岸不成?”
“别说了,上头严得很,”扛矛的压着嗓子,“听说合肥那边粮草又加了三成,要出大事。”
两个人走过去,脚步声和抱怨声一起远了。
陆逊从蒿草丛里探出头,盯着那两个背影看了很久。
“三成。”姜维把声音压得极低,“比我想的还多。曹操这次是铁了心要吞江东。”
陆逊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像两颗极小的冷火。
天亮之前他们找到了那片镇子。
说是镇子,其实只是曹军大营外围的一处屯粮点,驻扎了大约两百人,管着七八座临时搭建的粮仓。镇子不大,但卡在濡须口通往合肥的官道边上,位置很关键。姜维在山坡上趴下来,用鼻子把整个镇子的气味都过了一遍。
“东南角两座大仓,存的是麦子和豆料。西北角一座小仓,气味冲鼻,应该是油。”他的鼻翼快速翕动,低声报出每一项发现,“中军帐前有一面大旗,上面写的应该是‘夏侯’。”
陆逊听着,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夏侯。
姜维转头看他,“怎么,认识?”
陆逊不置可否。他当然认识。赤壁那年他见过夏侯惇,虽没正面交锋,但他记得那个人——独眼,嗓门大,冲锋的时候像一头被点着了尾巴的牛。后来听说他留守后方,管的就是粮草辎重。这个人治军严整,粮仓的守卫不会松懈。
姜维继续往下说:“镇子外面三道哨,每道两个人。换班时间大概在一个时辰后,天快亮的时候。那时候最困。”他顿了顿,“油仓在最里面,要穿过两道栅栏。你是猫,栅栏拦不住你。关键是点火之后怎么出来。”
陆逊把前爪交叠起来,搭在自己的尾巴上。他的脑子已经在转了。
“你有把握吗?”姜维问。
陆逊看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问一头江东猛虎会不会爬墙?
姜维看懂了他的眼神,没有再问。他在坡上站起来,甩了甩毛上的露水。
“天快亮了,”姜维说,“你先进去。我在外面接应。火一起,曹军必然大乱,你趁乱从水路退出来。往南有一片芦苇荡,我在那里等你。”
陆逊站起来,四条腿在晨风里微微收紧。他身上还带着孙权船舱里的温度,那股松烟墨的气味被江风吹了一夜,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他朝镇子的方向走去。
走了七八步,回头看了一眼。
姜维蹲在坡上,灰扑扑的一条狗,在晨曦里几乎和土坡融成一个颜色。他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摇尾巴。
那只猫转身,消失在了镇子外围的栅栏缝隙里。
姜维在坡上又蹲了半个时辰。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他看见了第一缕烟,从镇子西北角升起来,像是谁家早起生火做饭。姜维盯着那缕烟,呼吸停了一瞬。紧接着,第二缕、第三缕烟冒了出来,然后是火光。
油仓着了。
火势起得极快,快得不像是意外。先是西北角的油仓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然后是东南角的两座大仓,麦子和豆料在火光里噼啪作响,烧出一种焦糊的甜味,被晨风送出好几里远。
镇子里炸了锅。
铜锣声响成一片,士兵从营帐里冲出来,有的披着半边甲,有的光着脚,端着水盆到处乱泼。有人在大喊“粮仓着火”,有人在喊“有细作”,有人直接抢了一匹马往大营方向狂奔。两百人的屯粮点,瞬间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姜维趴在坡上,两只前爪紧紧抓着地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镇子。
一只灰猫从火光和浓烟之间蹿了出来。
四条腿跑得飞快,身上的毛被燎焦了好几处,左耳边缘有一小片烧糊的痕迹。嘴里叼着一样东西——姜维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是一只曹军哨兵的鞋子。
陆逊跑过最后一道栅栏,身后传来一声暴喝,一个曹兵发现了他的踪迹,提着刀追出来。陆逊没有回头,他的身体压得极低,在晨光里快成了一道灰色的闪电。
那个曹兵只追了十几步就停下来了。一只猫而已,不值得在粮仓着火的时候分神去追。
陆逊跑到水边,跃进芦苇荡,消失在了那片密密麻麻的绿色里。
姜维从坡上跑下来,绕过镇子外围,沿着水边往芦苇荡的方向跑。他的狗腿比猫腿长得多,跑起来带风,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芦苇荡里,陆逊蹲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上。浑身湿透,猫毛贴在身上,显得比平时又瘦了一圈。左耳那片烧焦的痕迹在晨光里格外显眼。那只曹兵的鞋子被他丢在一边,鞋面上还沾着一片油渍。
“你耳朵……”姜维喘着气说。
陆逊偏过头舔了舔那片焦毛,舔了两下,发现舔不回来,就干脆不理了。
芦苇荡外面,曹军的铜锣声还在响,但已经远了。姜维蹲在水边,看着远处那片冲天的火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成了。”他说。
陆逊没有回应。他蹲在石头上,看着东北方。那边是建业的方向,也是江面的方向。晨光从那个方向漫过来,把整片芦苇荡染成了一种极淡的金色。
良久,陆逊低下头,用前爪蘸了蘸水,在石头上画了一道横线。
那道横线后面,陆逊又在画第二条。他画得很慢,稳得不像是一只猫的爪子能做到的事。
两道横线,一长一短,并肩躺在石头上,被水慢慢渗上来,渐渐模糊。
姜维盯着那两道线看了一会儿。
他看懂了。
赤壁的火。夷陵的火。曹营的火。每一次,他的主公都在江对岸等着他回去。每一道横线,都是一次他从火光里往回走的路。
姜维把尾巴垂下去,盖住了自己的前爪。他忽然很想说一句什么。说丞相,说天水,说他也曾在火光里回头看过一个人站在城头。
“走吧。”姜维站起来,甩掉尾巴上沾的泥水,“曹军大营那边,还有的忙。”
陆逊从石头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进浅水里,溅起几朵很小的水花。他叼起那只曹兵的鞋子,跟上姜维,走进了芦苇荡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