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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仲谋的猫 他只是一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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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整一夜。
陆逊被安置在周瑜住处的外间,垫了一块柔软的旧锦褥,旁边还放了一碟鱼脍。
他一口都没吃。
倒不是不饿,而是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从前在军中,条件艰苦的时候,连糙米粥都喝不上,啃着干饼子也能就着凉水咽下去。现在倒好,锦衣玉食的,他反而没胃口了。
“你这是闹什么脾气?”姜维不知从哪儿钻了进来,浑身湿漉漉的,在门槛上蹭了蹭泥,大摇大摆地走到锦褥旁边,“有鱼不吃,给我啊。”
“你怎么跟来了?”陆逊嫌弃地看着他,“你不是躲花丛里了吗?”
“那花丛能躲一夜吗?”姜维理直气壮,“我跟着你们进来的。周瑜看见了,也没赶我。”
陆逊哼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给姜维让出半个锦褥的位置。
姜维也不客气,一屁股趴下来,叼起一块鱼脍嚼了嚼,又吐出来。
“什么味儿啊?你们江东的鱼都是这么做的?”
“有的吃就不错了,挑剔什么。”陆逊没好气地说。
姜维讪讪地把鱼脍咽了,又叼了一块,这回没吐。
两个人——不,一猫一狗,并排趴在锦褥上,听着外头的雨声。
“你说,”姜维忽然开口,“咱们还能变回去吗?”
陆逊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要是变不回去呢?”
“那就……”陆逊想了想,“那就当猫呗。”
“你可真看得开。”
“不然呢?”陆逊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露出柔软的白色绒毛,“哭一场?闹一场?然后呢?还不是该干嘛干嘛。”
姜维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他说,“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你明明心里有事,面上却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陆逊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习惯了。”
习惯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从陆家遭难的那一年开始的吧。
那时候他才多大?八九岁?还是十岁?
一夜之间,家没了,亲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跟着族人辗转流离,最后被送到江东,寄人篱下。
从那时候起,他就学会了——
哭没有用。闹也没有用。
唯一有用的,是让自己变得有用。
所以他读书,习武,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后来他遇到了孙权。
那个比他小几岁的少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他说:“你留下来,帮我。”
他留下来了。
一留就是这么多年。
“你在想什么?”姜维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什么。”陆逊翻了个身,把肚皮藏起来,“睡吧,明天还要想办法呢。”
“想什么办法?”
“变回去的办法。”陆逊说,“总不能真的一辈子当猫吧?”
姜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明天再说。”
外头的雨渐渐小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雨停了。
陆逊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一个侍从端着一盆水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架子上,然后退了出去。
紧接着,周瑜从内室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显然刚睡醒。
陆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周瑜走到架子前,弯腰洗脸。
水声哗哗的,很轻。
周瑜洗完脸,拿起帕子擦干,然后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锦褥上的猫。
“醒了?”他说。
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陆逊愣了一下,然后“喵”了一声。
周瑜笑了一下,走过来,弯腰把陆逊从锦褥上捞起来。
“你今天倒是乖。”他把猫抱在怀里,往外走,“不像昨天那样聒噪了。”
陆逊窝在他怀里,心想:我昨天也不聒噪啊。
聒噪的是姜维。
对了,姜维呢?
他扭头四处张望,发现锦褥上只剩下一滩水渍,狗已经不见了。
又跑了。
陆逊在心里骂了一句。
周瑜抱着他穿过回廊,往正殿的方向走。
一路上遇到的侍从和宫人都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行礼,没有人敢抬头多看。
陆逊心想:公瑾在江东的威望,果然不是盖的。
正殿里,孙权已经在了。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卷地图,手里拿着笔,似乎在标注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周瑜怀里的猫,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怎么又把它带来了?”
“它跟着我。”周瑜把陆逊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赶不走。”
孙权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鲁肃今早递了条陈,还是劝我借荆州。”他把一卷竹简推过来,“你看看。”
周瑜接过竹简,展开看了片刻。
“子敬说得有道理。”
“你也觉得该借?”孙权的语气有些不悦。
“我说了,借可以,但要立字据。”周瑜把竹简放下,“刘备要借荆州,无非是想有个立足之地。他若真有雄心,借了也会还。他若没有……”
他顿了顿。
“那正好,我们也有理由拿回来。”
孙权沉默了一会儿。
“你总是这样,”他说,“什么事到你嘴里,都变得简单了。”
“本来就不复杂。”周瑜说,“是你想得太多了。”
孙权没有反驳。
他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陆逊趴在案几上,偷偷地看着他。
孙权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袍子,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来,面容比昨天平和了些,但还是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没睡好。
陆逊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从前在江东的时候,他见过孙权熬夜批阅公文的样子。
那时候的孙权也是这样的——眼下青黑,面容疲惫,但眼睛里总有一团火,烧得旺旺的。
现在呢?
眼睛里也有火。
但那火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烧得不太痛快。
“伯言——”
孙权忽然开口。
陆逊浑身一僵。
他在叫我?
不对,他不可能知道我是陆逊。
“伯言”是叫谁?
他看向周瑜,发现周瑜也愣了一下。
“你刚才叫我什么?”周瑜问。
孙权也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没什么,”他说,“你听错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陆逊的心跳得很快。
仲谋,你是在叫我吗?
你是……
“主公,”一个侍从匆匆走进来,跪地禀报,“刘备的使者到了。”
孙权收敛了神色,恢复了那副不怒自威的君王模样。
“让他进来。”
侍从领命而去。
片刻后,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行礼。
“糜竺拜见吴侯。”
糜竺?
陆逊眯起眼睛。
这不是刘备的大舅子吗?
当年刘备落魄的时候,糜竺倾尽家财资助他,还把妹妹嫁给了他。后来刘备发达了,糜竺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了刘备的心腹之一。
刘备派他来借荆州,倒是给足了面子。
“糜先生不必多礼。”孙权抬了抬手,“刘皇叔让你来,有什么事?”
糜竺直起身,不卑不亢地说:“皇叔听闻吴侯近日心情不佳,特命竺前来问候。”
“问候?”孙权冷笑了一声,“怕不只是问候吧?”
糜竺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皇叔有一封信,请吴侯过目。”
侍从接过信,转呈给孙权。
孙权展开信,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刘备这是什么意思?”他把信拍在案上,“借荆州不成,就要动手?”
糜竺依然不卑不亢:“皇叔并无此意。信中所言,不过是陈述利害。如今曹贼虎视眈眈,孙刘两家若是内讧,只会让曹贼渔翁得利。”
“所以呢?”孙权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糜竺,“所以他刘备就可以拿这个来要挟我?”
“皇叔绝非要挟。”糜竺说,“皇叔只是希望吴侯能以大局为重。”
“大局?”孙权冷笑,“什么是大局?他刘备的大局,还是我江东的大局?”
糜竺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周瑜开口了。
“糜先生,”周瑜的声音不紧不慢,“皇叔的信,公瑾也看过了。公瑾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糜先生。”
糜竺转向周瑜,拱手道:“都督请讲。”
“信中说,‘若荆州不借,则孙刘之盟难以为继’。”周瑜看着糜竺,“糜先生,这是皇叔的意思,还是糜先生的意思?”
糜竺微微一怔。
“这……自然是皇叔的意思。”
“那公瑾就要问了。”周瑜站起来,走到糜竺面前,“当初孙刘结盟,是为了共抗曹操。如今赤壁之战刚过去多久?曹操还未灭,皇叔就要毁盟?这是皇叔的为人之道,还是刘备军的行事之风?”
糜竺的脸色变了变。
“都督言重了。皇叔绝非要毁盟,只是——”
“只是什么?”周瑜打断他,“只是觉得荆州比联盟更重要?还是觉得我江东好欺负?”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糜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孙权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陆逊趴在案几上,看着周瑜三言两语就把糜竺逼得哑口无言,心里不由得佩服。
公瑾这个人,果然厉害。
可惜……
他看了一眼孙权。
可惜仲谋身边,现在只有公瑾了。
从前还有他陆伯言的。
现在没有了。
“糜先生,”孙权终于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你回去告诉刘备,荆州的事,孤会再考虑。但不是现在。”
糜竺如蒙大赦,连忙行礼:“竺一定将吴侯的话带到。”
“送客。”
侍从领着糜竺退了出去。
殿内又安静下来。
孙权重新坐下,看着面前的地图,许久没有说话。
周瑜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打算怎么办?”周瑜问。
孙权沉默了一会儿。
“先拖着。”他说,“拖到不能再拖的时候,再做决定。”
周瑜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陆逊看着孙权,忽然发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是压抑着的、无处发泄的愤怒。
他想起从前,孙权也是这样。
在外人面前永远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样子,只有在他和周瑜、鲁肃这些心腹面前,才会流露出真实的情绪。
可现在……
陆逊看了看周瑜,又看了看孙权。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仲谋现在,连在公瑾面前,都不太敢发脾气了。
是因为公瑾越来越强势了吗?
还是因为仲谋越来越孤独了?
他不知道。
他只是一只猫。
一只什么也做不了的猫。
殿外的雨又下起来了。
淅淅沥沥的,像是谁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