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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仲谋的猫 穿成一只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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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雷炸响,雨水一路蔓延,终于落入吴境。陆逊再听不到孙权与人的对话,只远远看着他携了周瑜衣袖走进宫去。
“下雨勒。”姜维有些发愁,顶着畜生的身子要躲到哪里避雨不会被赶出去呢。
陆逊还呆呆地看着孙权消失的方向,被姜维在肩胛骨上撞了一下,“傻了你?快带我去避雨。”
豆大的雨点一瞬就落下,砸得陆逊脸疼,又这么被姜维撞了一下,后槽牙挫到了舌根,一阵酸痛。
陆逊道:“你没有腿吗?不会跑吗?”
姜维横了他一眼,“这不是你的地盘么?自然你带路妥当。”
姜维的这句“你的地盘”让陆逊很受用,他脸色稍和,目光回转,怔怔地看了会儿姜维。
直把姜维看得发毛。
“喂!”
姜维刚要抗议,忽然被陆逊打断了。
“你说,”陆逊的声音像从天外飘来一般,有些空洞,“仲谋,他真的会砍我的手吗?”
姜维翻了个白眼,“你都差点被砍了,还问他是不是真心的?”
“不是……”陆逊的声音低下去,“我是说,仲谋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
陆逊想起许多年前,孙权刚继承江东的时候,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那一年陆逊刚被召入幕府,第一次见到孙权,心里想的是:这就是江东之主?怎么像个邻家少年?
孙权坐在主位上,穿着不合身的袍子,努力板着一张脸,想要做出威严的样子。可那双眼睛藏不住事,说到战事,便有意无意地瞟向群臣,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像只好奇的幼虎。
后来他们渐渐熟了。
孙权会在议事后留他下来,问他陆家的事,问他家乡的事,问他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够好。
“伯言,你说我是不是不如父亲?不如兄长?”
“主公何出此言?”
“他们都怕我。我知道的。”孙权那时候的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敏感和倔强,“他们怕我年纪小,怕我不懂事,怕江东在我手里完了。”
“他们不是怕主公。”陆逊斟酌着说,“他们是……在等着看。”
“看什么?”
“看主公能不能担起这片江山。”
孙权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倔强,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孤寡,属于君上的孤寡。
“那你就看着。”他说,“我会让你看到的。”
陆逊记得那一刻自己的心跳。
也记得从那一刻起,他决定把这条命交给眼前这个少年。
不是因为他是什么江东之主,而是因为他眼里的光。
那光里有不甘,有野心,还有……一点孤独。
“你在想什么?”姜维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雨还在下。
陆逊甩了甩头上的水,觉得自己大概是最狼狈的猫了。
“我在想,”他说,“仲谋是不是也很孤独。”
姜维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你们江东的人,说话都这么绕吗?他都要砍你了,你还替他找理由?”
“你不懂。”陆逊说,“他是君,我是臣。他要砍我,自然有他的道理。”
“……”姜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所以你活该被砍。”
“你——”
“嘘!”
姜维忽然竖起耳朵,警惕地看向回廊方向。
雨幕中,有人撑着一把油纸伞走过来。
是周瑜。
周瑜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玄色的深衣,衬得他面如冠玉。他撑着伞,不紧不慢地走过回廊,目光淡淡地扫过花木丛。
陆逊觉得自己被那道目光扫了一下,像被刀锋刮过。
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
姜维也缩了缩。
两个人都忘了——他们现在是猫和狗,周瑜的目光再厉害,也看不出他们是什么来路。
周瑜走过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陆逊松了口气,刚要说话,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两个,还要在这儿淋多久?”
他猛地抬头。
周瑜站在回廊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不,不是看着“他们”。
是看着他。
看着那只猫。
陆逊僵住了。
周瑜微微弯下腰,伸出手。
“过来。”他说。
声音不大,却有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陆逊看了看周瑜的手,又看了看旁边的花木丛。
姜维已经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叛徒。
陆逊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四条腿开始不听使唤地往前迈。
他走向周瑜。
走向那只伸出来的手。
周瑜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他把陆逊从地上捞起来,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
“你倒是有胆子。”周瑜低头看着怀里的猫,“敢抓主公的衣襟。”
陆逊想说话,发出来的却是一声“喵”。
周瑜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他转身往内殿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说:
“主公今日心情不好,你别往他跟前凑。”
陆逊窝在周瑜怀里,身上渐渐暖了。
他想:公瑾这个人,倒也不是那么讨厌。
可他不知道,周瑜抱着他走进内殿的时候,孙权正在发脾气。
一个侍从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浑身发抖。
“废物!”孙权把一卷竹简摔在地上,“连这点事都做不好,孤养你们何用?”
陆逊从周瑜怀里探出头,看见孙权背对着他站着,肩背绷得很紧。
那是他熟悉的背影。也是他陌生的背影。
周瑜把陆逊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简。
“什么事值得你发这么大的火?”
孙权转过身来,看见周瑜,脸上的怒气稍稍收敛了些。
看见案几上的猫,又皱起了眉。
“你怎么把它带进来了?”
“雨太大,它在外头淋着。”周瑜把竹简放回案上,“一只猫而已,碍不着什么事。”
孙权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周瑜看了看竹简上的内容,眉头微蹙。
“刘大耳?”
“他派人来借荆州。”孙权冷冷地说,“说是暂借,谁知道什么时候还?”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孙权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鲁肃劝我借,说现在是孙刘联盟的时候,不宜撕破脸。张昭也劝我借,说借了能换来一时安宁,好积蓄力量。”
“你自己呢?”
孙权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借。”他说,“荆州是我江东将士用命换来的,凭什么借给他刘备?他刘玄德有什么?一个皇叔的空名头?一群乌合之众?”
周瑜没有接话。
孙权转过身来,看着周瑜。
“公瑾,你也劝我借吗?”
周瑜想了想,说:“借不借,要看怎么借。”
“什么意思?”
“借是情分,不借是本分。”周瑜说,“刘备要借,可以。但得立字据,约定归还的期限。若到期不还……”
他顿了顿,目光微冷。
“那就不只是借不借的问题了。”
孙权听懂了。
他看着周瑜,忽然笑了。
“公瑾,你这个人……”
他没有说下去。
周瑜也没有追问。
殿外,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