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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桃都和秋田花子 ...

  •   妈妈

      1
      “对不起,打扰了。我在这里预约了房间。”
      “哦,您的名字是?”
      “桃都。”
      “从哪里来?”
      “名古屋。”
      “打算住多久?”
      “三个月吧。”
      “好。有了。在这里。这里请签个字。您的钥匙。205号房。需要我帮忙吗?”
      “不。谢谢。我行李不多。”
      “请。对了,午夜之后请不要随便外出,最近这里治安不太好。”
      “好的。我会注意。”
      她鞠躬,老板娘很客气的回礼。这是家位于东京歌舞伎町的私人小旅馆。时间是2006年2月。
      “那个……能请问一下吗?门口那棵樱花树开什么颜色的花?”
      “粉红色的,很漂亮。再过个把月您就能看到了。”
      “粉红的呀。”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我以为它会开出血红色的花呢。”
      客人上楼的时候,正巧老板娘的儿子秋田慎吾过来。
      “怎么啦,妈妈?”
      “只是问我门口的樱花树开什么颜色的花。”
      “真是个怪人!”
      “说什么呢,人家是小说家嘛,也许有什么怪僻之类的。”
      “她告诉你的?”
      “也不是。她只说要在这里写些东西,叫我们别打扰。不过,她倒是有提到给大江由纪子小姐当过一阵子助手。”
      “就是上个月去世的写幻想小说的名作家,那个大江?”
      “对呀。香菜早上把大江的书忘在柜台上了,我看见她随手翻翻就说这个人很红呢可惜年纪轻轻就去世了,还说我女儿很迷她的书呢。她听了就说:很想见见您女儿呢,我曾经给这个大江当过一阵子助手。可惜呀,香菜在校住读,很少回来的。”
      “我还是觉得她怪怪的。大江的书也很奇怪,想不出来为什么这样红。”
      “你呀,还是赶紧温习去吧,重考生还这么悠闲!”
      眼见妈妈又要唠叨开了,19岁的慎吾悻悻的闭上嘴离开了。

      十多天后,秋田一家的餐桌上。
      “妈妈,205房的客人真的有在写什么吗?”
      “说什么呀,慎吾?”
      “我每次从房门的锁孔看进去都只是见她在睡而已。”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没礼貌!”
      “就是!”秋田香菜接口道。这个周末她回家来过。“桃小姐只是太累了刚巧在休息嘛。她上回还替我弄到了大江由纪子的亲笔签名呢,现在正是非常抢手的时期,真是亲切又可靠的人哪!”
      “我看你的态度有点危险呢。”
      “危险的是哥哥你吧?我可是一定能考上东大的!”
      “是呀,慎吾,你有那精力,多花点在考试上吧!像香菜这样多省心呀。”妈妈又开腔了。
      只有父亲默不出声的在吃饭。
      老板娘给丈夫添了一碗,道:“你也说说他嘛。”
      “啊?慎吾只要干他喜欢的就好了。”
      “你呀……”
      秋田太太也沉默了。
      一餐之后。
      “慎吾呢?”太太问。在收拾餐具。
      “不清楚。”先生答。在看报纸。
      “刚才回房去了。”香菜说。在帮忙妈妈拾掇。

      夜深了。
      慎吾小心翼翼的沿着墙边的松树爬上三楼,205房的正上方,他自己的房间。
      “你呀,真的深更半夜才回来!”
      说话的是香菜。
      “亏的我跟妈妈说你在房里用功呢!”
      “真是我的好妹妹!”
      “没有吵到桃小姐吧?”
      “我从窗口瞥了一眼,她正睡着。”
      “色狼呀!”
      “别胡说,我可是一点也不喜欢她这一型的!”
      “什么呀,哥哥这样毛躁,她却很稳重呢!不过人家已经25岁了,对你来说,年纪稍嫌大了点!”
      “我是觉得她太沉闷了。”
      “原来哥哥喜欢热情一点的呀!”
      “不要闹了。快回你自己的房间去吧!”
      “什么嘛,人家等你这么晚,也不透露一下你的秘密行踪?”
      “我今天很累了。”
      “一点点嘛!”
      夜更深,树都睡去了,还有小鸟在唧唧喳喳。

      窗外窸窸窣窣的,是杰克的豌豆长高了么?
      小伙子爬到天上去了么?
      女巨人怜悯他了么?

      我做梦了,是么?

      2
      “妈妈,香菜的打字机呢?我要打一份报表。”
      “桃小姐的坏了,我就把香菜的借给了她。”
      “她开始写了呀?”
      “你呀,少打搅人家就是了。”
      “我才不做这种事呢。”
      慎吾不满的离开母亲身边。这两天客人多了不少,老板娘有些忙不过来。他敲了205房的门,不太甘愿的承认还是小妹的东西用起来顺手。
      “这样啊,你请进来吧。”
      “真是打搅了。”
      慎吾进来的时候扫视了一眼整个房间。
      有字的、没字的纸片堆了一地。主人似乎不爱整理这些。
      “没有收拾,让你见笑了。”
      “没。我的房间也很乱的。经常被妈妈训。”
      “这些是老师的遗稿。”
      “啊?”
      “应出版社的要求,我正在帮她写下去。有狗尾续貂的嫌疑吧?”
      “那个……”
      “我听说你了。我其实也不太喜欢老师的作品呢。”
      “咦?”
      “不是说不好。怎么说呢?是看了让人觉得难受。我讨厌难受的感觉。”
      “会做噩梦?”
      “是呀。”桃笑了,“我很怕做噩梦的。”
      慎吾觉得这个微笑和她平时的笑不太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她真是个奇怪的人哪!”
      秋田慎吾躺在卧房的榻榻米上,对妹妹说。那已经是四天后的事了。
      “又发生什么了呀?”
      “前两天我像往常一样攀爬上来时,她忽然打开了窗子,跟我说:不方便的话,从我的房间过吧,我会保密的。吓的我差点松手!”
      “唷,她对你有意思?”
      “没有。她真的只是让我从房间‘经过’。之后一句话也没说。”
      “你也真是,难得的机会呀!难怪哥哥一直找不到女朋友。”
      “香菜!你呀,早点回房去睡吧,不要一直打扰哥哥!明早还要回学校哪!”
      门外响起母亲的叫唤,似乎又咕哝了些什么,随着门前樱花的花期日近,益见她的浮躁。

      这日春暖花开。一树瑛珞。秋田太太却吓的大叫起来:
      “花!花!”
      附近的人也一时呆住了。樱花开了。红色的樱花。殷红如血。本该是粉红色的花。
      “撞邪了吧?”邻居门私语。
      “是根须找到鲜血了吧?”桃道。
      老板娘面如土色。

      真的开了红色的花呀!

      3
      樱树吸了死者的血而开出鲜红之花的故事流传已久,像是足利义视的乳母樱,所以我才脱口而出那样的话。但其实血与肉都不能使花改变原来的颜色。那么,是谁操控了这一切偶然成为必然?譬如我来到了这里,然后樱树花开;譬如我遇到了慎吾。

      岩间的猫,去了哪里?

      桃都把信纸和红色的樱花花瓣塞入封套,托秋田太太寄出去。收件的是一个叫做或者是姓“岩间”的人。然后自己带着满满的稿件袋出了门。这是她入住秋田旅馆的第四十六天,满街的樱花开的正盛。
      “这个慎吾,又不知道去了哪里!”
      临走时,她听到秋田太太对丈夫说。
      晚上回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她手中所提的外套却不是早晨穿出去的那件。此后她开始经常写信,许多个夜晚都不见踪影。

      “这是答应你的。”
      “啊,这么快就出版了?真是太感谢了!桃小姐的书我一定仔细看的哟!”
      “可惜没有大江老师的好罢。”
      “通告上说的是真的吗?你以后不会继续写作了?”
      “是呀。这次也不过是因为担心老师未完成的遗作被好事者揣测得面目全非,才勉强捉刀。应该不会有以后了。”
      “好可惜!我很期待桃小姐的呢!”
      秋田香菜道。
      “桃小姐最近都在忙什么?”
      “没什么。只是给从前的朋友写信。”
      从窗户望出去,是旅馆的正门。秋田太太正指挥工匠砍树。斧子声、电锯声,很是吵闹。遭砍的正是那棵红色樱花树。
      “妈妈说樱树的红色和旅馆的红色很不搭调,所以就砍了去。”
      “真是辛苦她了。”
      桃说。她没有说飘落的樱花花瓣很像是鲜血四溅。
      “今晚跟我们家一起吃吧?”
      “好。”
      晚上,用餐的气氛有些沉闷。秋田先生默不作声。慎吾只管吃饭。秋田太太满腹心事的样子。只有香菜叽叽喳喳像是饭桌上的麻雀。
      “干嘛把那树当柴火烧?留做装饰不也挺好看的?”香菜问。
      母亲不语。
      倒是桃说:“一样可以种其它的树嘛。”

      树下没有尸骸。秋田太太因此平静了许多。
      在樱树留下的坑里她种了梧桐树。那日她还去了很久不去的浅草寺。

      三天后,旅馆来了一个新客人。
      “名古屋的荒川吉野先生?”
      “是的。”
      “啊。您的钥匙。203号房。楼梯上去右拐就是了。”
      “谢谢。”
      桃都遇上这位荒川先生已经是隔天的事了。
      “不叙叙旧吗?”他拉开雅座的门,道。
      “我不记得跟您是故交了。”
      虽然这样讲,桃还是在他对面坐下来。
      “原佑志雄死了。”
      “哦。”
      “不用装成事不关己的样子。国会议员原佑的死已经被媒体炒得沸沸扬扬。最叫人百思不解的是他死前十几天里收到的没有来处的神秘信件。第一封已经遗失,似乎是写给恋人的什么情书。秘书以为有人恶作剧,全没当一回事。可是第二天又有同样的信件,声称是为之前的寄信失误表示道歉,并提示一条秘密,说是议员先生将于20日正午死去,万望准备好身后事。”
      “所以他就被人杀了?”
      “不是。20日那天他有一个重要的演讲会,他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倒下的。没有外伤。没有中毒反应。医生诊断是长期精神紧张突发的脑溢血。”
      “那就没你们警察什么事了呀。”
      “正是这样,你不觉得那封通告死亡的信才更加可疑吗?”
      桃笑了:“你来是想告诉我,我没有写信的自由吗?从大老远的名古屋?”
      “不。”
      “难道你不是因为怀疑才跟我说这些的?”
      “不。我在这里是因为刚好休假。”
      “那可要珍惜这难得的休假了,警官先生。”
      门由外面拉开,端茶和点心进来的是香菜。香菜放下茶点,一躬身离开,拉好了门。荒川才继续道:
      “来的路上我买了你写的小说。听说销路不错。”
      “那还真是让你破费了。早说的话,我送你几本都行。”
      “真叫人看不出来前半部分跟后面居然是不同的人来写的。”
      “我可是拼命沿袭大江老师的思路来写的。”
      “相反吧?有传闻说大江当红时所写的那些,构思都是‘别人’提供的。”
      “那是对老师有嫉妒的人所说的诬蔑之辞吧?”
      “那样的事,你们自己清楚的。”

      “她经常寄信吗?”
      “是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
      “大概……是九号吧。那天回来的晚了,好像是交稿去了。之后就每天写信。”
      “有收到过回信吗?”
      “很少几封吧。出了什么事吗?”
      “没。只是随便问问。”
      秋田太太照例将客人托付的信件交给邮递员。荒川随后出门了。
      他在邮电总局截获了桃都寄出的信。只是普通的情书。
      不,说是情书就已经不普通了,简直是可疑。而且比照议员收到的预告信,所用的纸张、打字机型号、油墨都毫无疑问是同一型的。可是这些都不构成证据。因为是最普通的,很多人都使用相同的东西。
      “如果能重新调查原佑议员就好了。”可惜没有人会为他签发调查令。
      他所以怀疑,也不过是直觉。
      “现在怎么办?”
      “把信封好寄出去吧。我去一趟六本木。”
      除了知道收件人是六本木的折口芥,他没有更多线索。
      “你为什么对那女人这么感兴趣?”
      “您就当是我的娱乐好了。多谢帮忙啦,表叔。”
      荒川从衣架上取下外衣,对大腹便便的邮政局长说。后者一脸无奈的看他出门。

      秋田香菜则陷入了另一番的沉思。
      “这几次怎么不来找我了?”桃问。
      “那个……我听到了你跟荒川先生的谈话。啊,我不是故意去听的!”
      “我知道。”
      “啊?”
      “所以才来看看你是不是有什么想不通的。”
      “那样……那件事是……”
      “当然是不可能的。我又不是神仙。”
      桃忽尔压低了声音,用说悄悄话的口吻道:“你要保证不告诉任何人哦!”
      “呃?”
      “包括你哥哥。”
      “好的。”
      “其实传说中的那封信是我写的。”
      “啊!”
      “我只是看那时的原佑议员不舒服,恶作剧一下而已。我也不知道后来怎么会发生那样的事。”
      “这样啊……那你为什么不跟警察说清楚?”
      “哎呀,跟那种人说的话只会越描越黑。”
      “倒也是。”香菜想想,又道,“你怎么会跟议员有过节呢?”
      “他的专车泼了我一身湿,也不下来道歉,很目中无人呢。”
      “啊,就是你落下外衣回来的那次?”
      “是呀。我真不知道他那是倒霉,还是罪有应得。”
      香菜笑出声来。她们仿佛不是在讨论一个人的死亡,而是关于某人的趣谈,像是谁谁溅到一身水啦白裤子变黑裤子啦什么的。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香菜说。
      “这个是……”桃注意到首饰盒中的东西。她敲门进来的时候香菜正把玩漆木首饰盒中白净的小骨头。
      “我的秘密哟!”香菜快快乐乐的说:“连妈妈也没告诉噢!是小时候我和哥哥从那棵被砍倒的樱花树下挖出来的,看起来像是什么动物的骨头。我看着有趣就藏起来了几块。瞧,像是化石一样的!”
      “那其余的部分呢?”
      “哥哥丢掉了。被妈妈发现的话一定又会挨骂!”
      “是呀。”
      桃都没有说。这些骨头怎么看都像是构成成年女性手腕的部分。
      那一夜作了梦的是香菜。她梦见一个陌生的女人成了自己的母亲。她努力地看,也看不清女人的脸。
      妈妈总是宠爱着哥哥!她在心中想着这样的话。
      “啊——啊啊!!!”
      惊叫着从梦中醒来,她听见更凄厉的叫声。那是秋田吾乃。她的母亲。母亲的尖叫几乎将整幢楼的住客都唤起来。
      “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从土里回来了!!”
      她满面苍白,手脚冰冷,抖得像是患了麻风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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