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四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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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河望着墙上巨大的兽骨。
身后脚步声响起，他问道：“还记得这头叱雷兽吗？”
洛拾落在兽骨上的目光流出怀念，“我们兄弟三人联手击杀的第一头凶兽……老三呢？”
“你想起他了？”
“如你所说，回住处待了会儿我又想起些人和事。”
久河转过身来。
洛拾从他的沉默中觉出异样，皱眉，“老三出什么事了？”
久河摆了摆手，“别乱猜。他只是失踪了，和你一样三百年音信全无。他的元魂法器之一当初在为我疗伤，并未带走，如今还完好的在我手里，证明他至少还活着。”
“三百年……”
久河道：“他从小就总缠着你要你带他出去游历，所以我一直猜测他是偷偷追你去了。如果你能想起当初究竟去了何处，或许我们就能找到他。”
洛拾叹气：“醒来后我时不时就会恢复些零星记忆，但这三百年间的事却始终丝毫也记不起。那感觉就好像……”就好像他根本不曾经历过那三百年，那并不是属于他的回忆。
“久河，你可知道……双魂？”
“双魂族？”久河莫名其妙，“问他们干什么？”
洛拾道：“你觉得我会是双魂族吗？”
“你的母亲不是人族吗，莫非你找到你父亲了，他是双魂族？”
洛拾冷冷哼笑了声。
久河蹙眉，“阿洛？”
洛拾踱步到桌边坐下，倒了杯茶，将“北门”的存在道来。不过他有意略过了与司箜在废墟下的事。
久河听完便狠狠一拍桌面，“那人果然心怀鬼胎，竟编出这等荒唐鬼话！”
洛拾转着杯子没有说话。
久河面容冷厉，“他费尽心机跟着你必然意图不轨，最好杀了以绝后患。”
洛拾立刻抬头，“不行。”
“不行？”
洛拾道：“不忙，让我想想。”
“就算不急着杀，也要抓起来严刑拷打，必要让他招出是什么封印了你三百年的记忆，说不定还能问出老三的下落！”
“他修为莫测，抓他恐怕没那么容易。”
久河嗤之以鼻，“他就是再强，如今落入我们的地盘，岂有让他逃脱之理。”
“不急……”洛拾制止他，“我有办法让他开口。”
久河不太放心，“你真有办法？依我看还是来硬的保险。”
“你怎么还是这般强硬。”洛拾摇头笑了笑，“我与他相识虽时日不多，但早看出他这人吃软不吃硬，所以才任他跟在身边。既然他对我另有所图，我正好将计就计，徐徐图之。”
久河斜眼瞪他，“你可当心跟他走的太近被他迷惑。”
“怎么可能。”洛拾不以为意的轻笑。
时间已不早，两人商议一番后便各自回住处，临走前久河提到明日寨子里将举办盛宴庆祝首领回归。
洛拾带着重重思量踏入自己的小院，忽闻夜风送来若有似无的琴声。
清脆和缓的音色泠泠叮叮落入宁静的夜，如碎玉滴露沁人心脾，他不禁舒展了眉头，一腔复杂浓郁的心绪都消散在流萤草叶间。
他的唇际不自觉的带上笑意，但想起这琴音的主人，又颇感无奈。
几番试探无果，对方如此沉得住气，倒是有些棘手。
不过他的心情却莫名愉悦许多。
伴着那琴曲来到小楼下，洛拾忽而皱眉，“谁在那里？”
云霓从树盖投落的阴影中走出两步，“阿洛……”她仅着一件纱衣，晚风轻柔的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姿，微黑的肤色在暗红的薄纱下更令人血脉偾张。
“久河说你受了伤，让我过来。”
“久河？”
“我也很担心你，太好了，你平安回来了！”云霓抚上洛拾结实的臂膀，心疼的望着他。
“云霓，我的伤——”
“阿洛，让我帮帮你……”
“——已经无碍了。”洛拾拉开了她的手。
云霓一怔，“阿洛？”
洛拾拍拍她的肩，“回去吧，万一受凉脸色会不好。”
云霓忙摸上自己的脸，又问：“你真不要我帮你？你的伤……”
“心领了。”洛拾满不在乎的笑笑。
云霓蹙眉看了他会儿，泄气的拢了把蓬松的发髻，“那算了，我去久河那里。”
“告诉他我的伤已无恙，让他别担心。”
云霓踩着莲步款款离去。
洛拾转身刚踏上小楼的台阶，倏地意识到，箜篌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他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却又分辨不清是为何。
翌日，司箜用早膳时忽然叫住忙里忙外的羚之，“这座山上可有什么有意思的地方？”
羚之殷切道：“山里风景好着呢！除了后山有一片湖是禁地，其他地方都能去！公子若想去转转、小人、小人可以……”
“不用了，我自己走走。”司箜放下筷子，打开房门就出去了。
羚之一脸失落。
室外日光明媚，风清气爽。
一只白毛狐狸在碧油油的草地上扑蝴蝶，追尾巴，玩儿得不亦乐乎，忽然一只手揪住它命运的后颈肉。
小狐狸“嗷”的炸开浑身毛。
林间草木震动，一头凶恶的巨兽狂奔而出，庞大的身躯往地上一扑，瞬间转化为涎皮赖脸的忠犬。
向导坐骑都齐了，司箜满意的翻上戾吼的背。
虽然有共同的主人，但其实青斛和戾吼并不熟。
青斛更喜欢和自己一样毛茸茸的东西，而戾吼身上全是坚硬的皮和鳞片。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怕戾吼，从前跟在洛拾后面见过两三次，那震天的咆哮、血腥的獠牙与狰狞的凶态，把他吓得好几个月睡不着觉，连最爱的烤鸡腿都吃不下。
但此刻趴在凶性全无反而比家犬还一脸痴傻相的戾吼脑袋上，他感到他们的心离得那样近。
于是他在戾吼身上滚来滚去，时不时扒在巨兽的两眼之间亲一口，戾吼也积极的仰着脖子伸出大舌头舔他头顶的毛。
两兽相亲相爱，其乐融融。
撒开性子的小狐狸觉得身后的怪人也没那么可怕了，讨好的往司箜怀里拱。司箜不愿意碰他沾满戾吼口水的脑袋，按住他的背。
小狐狸被他挠了下后脖子，身子立马就酥了。
肚皮下是光滑的鳞片，背上的手不轻不重的揉弄，他舒服的飘飘欲仙。
就在狐狸眼都要眯起来时，戾吼飞到了一片湖泊上方。
他愣了半刻，整只狐原地弹起——那是禁地！
“羚之，谢谢帮忙了啊！”
羚之把半人高的酒缸放下，抹了把汗问：“阿宥哥，这是要举办什么宴会呀？”
“你还不知道？首领回来了，寨主要大办特办接风宴！”
“哦……”
“哦什么哦，首领回来不该庆祝？”
“当然应该！”羚之想起司箜，俊俏的脸庞通红，“当然该好好庆祝……”
“东西放这儿就行了，再跟我去……”阿宥话到一半，突兀的哽在喉头。
“阿宥哥？”
阿宥溢出呕吐般的低叫，皮肤变得乌青，脸上爬开黑红色的血纹！
“……阿宥哥！”
羚之连连退步，阿宥猛地将他扑倒在地，恰好有两人见状，惊呼上前：“阿宥！你在干什么！”
羚之以为得救了，但还没等他松口气，就见那两个与阿宥拉扯的大哥眼中攀上血丝！
羚之的脸刷的白了，颤抖的爬起来往外跑，在门口与刚迈进来的云霓一行人撞了个满怀。
云霓道：“慌什么呢。”
羚之惊惧的喊：“云、云霓大人、他们、他们……”
云霓已经看见扑过来的三个人，急忙抽出长鞭将他们挥开。
“怎么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
大厅内灯火忽闪几下，猛地熄灭。
云霓和羚之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骇然——四下阴沉昏暗，但此刻分明正是一日间光线最好的上午！
接着，他们听到痛苦的呻吟声在四周响起，不只来自阿宥三人，还有云霓带来的人……
后山——
“不可以、不可以！这片湖是禁地呀，谁也不可以来的！”
被吓出人形的青斛哇啦啦大叫，却阻止不了戾吼坚定不移的降落在湖边。
“呜呜呜……寨主会骂我的呜呜呜嗝……”孩子抱住戾吼的大脑袋哭得直打嗝，巨兽用大舌头一下下舔着他脸上的泪。
司箜径自走到湖边。
广阔无垠的湖面水平如镜，倒映出岸边各色花树，美不胜收。
“此处为何被设为禁地？”
“不知道呀！三百年前老大走了寨主就把这片湖划成禁地啦……”孩子哭唧唧的说完又小声加了一句，“其实我以前也喜欢来这儿玩儿，这里多好看呀！”
司箜将神念探入水面下，谨慎的在湖中推开。
几息过后，“这是……”
水面无风自动，波纹自湖心一圈圈荡漾开，渐渐波浪迭起，在盛日下撞出大片大片的光粼。旋涡中心升起两支高大的龙角，伴着震耳欲聋的龙吟，一头水液凝成的巨龙从湖水下甩起脑袋！
青斛忘了流眼泪，哭得皱巴巴的小脸儿目瞪口呆，直到水龙恼怒的喷下来粗壮的水柱，才惊恐大叫：“救命呀——”
戾吼叼起他的后脖领子飞上高空。
水柱紧追不舍，阵阵琴音泛起，天空中叫嚣的水柱豁然崩溃为水流，哗哗洒落。
水龙铜铃大眼瞪着司箜，怒啸一声。
巨龙出水带出巨浪拍岸般的水花，音律却在司箜身前结成一道屏障，尽数阻挡。凶神恶煞的水龙俯冲而来，忽而被四面八方伸来的无形锁链拉扯住了。
水龙仰着巨大的脑袋，龙尾胡乱的四处甩动，在愈演愈烈的琴音中长长的龙身像条粘板上的鱼焦灼的翻滚、扭缠，最后竟像被打了结似的团了起来。
青斛见到水龙这个造型，大眼睛眨了眨：呜，如果他也有这么长的尾巴，以后追尾巴玩儿的时候一口就能咬住了呢！
正羡慕着呢，忽然一只手将他从戾吼嘴里拽走。
砰的一声，孩子化作圆滚滚的小狐狸，肉呼呼的爪子紧紧抱住司箜的大腿。
司箜低头，小狐狸仰头，四目相对。
然后司箜身形一闪飞落戾吼背上，戾吼一个转身往前山飞去。
万里晴空下，远方却汇聚出一片浓郁乌云。
乌云笼罩的范围内，地面上阴暗昏黑，嘶鸣遍布。
四时寨上下几千人，此刻还清醒的已不到三成。发狂的人们互相撕咬，饿狼扑食般攻击他人，场面无比混乱。
洛拾和久河正处于不同的围攻中心，相距遥远。
司箜乘坐戾吼来到乌云下，淡淡扫过全局，轻轻拨动琴弦。
洛拾臂上炮形态的射日积聚出耀眼火星，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粗大的水柱从天而降，将四周狂化的人重重拍击倒地。
他鹤立正中，从头顶到下巴到衣摆都挂着串串水流，形如一樽小瀑布。
洛拾：“……”
水流形成一束束链锁死死地把狂化人束缚在地面上。
洛拾抹了把脸上的水，转身去解救附近的人。
就在一群狂化人聚集过来时，又一道水柱砸下来，再次把狂化人按在地上，再次把他从头到脚淋了个彻底。
洛拾：“……”
不论他去哪里，天空中那条扭曲的水龙都会抽搐着降下水柱如影随形，用倾盆暴雨助他涤荡近身范围内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在场众人：“……”那条龙好像在帮首领，又好像没有完全帮。
洛拾跑到哪儿，水柱追到哪儿，所到之处狂化人节节败退，久河迅速抓住机会带领众人反扑。
天空中的水龙终于停止喷水，司箜将变回发饰的箜篌别在发间。
操控这条龙对目前的他而言，负担很大。
混乱的局面正在渐渐得到控制，他便想让戾吼降落，却在这时他发现远处被一群狂化人围堵的云霓和羚之。
两人均已力竭，羚之陷入昏迷，云霓一手架着他，无力的挥动长鞭。
突然长鞭脱手飞出。
狂化人蜂拥而上，云霓下意识紧闭双眼，而千钧一发之际，她感一股冷冽气息环住身体，倒飞出老远。
她睁眼，一双剔透如琉璃的眸子映了满目，眸心处红光泛动，将双瞳染做两颗极致邪美的红晶石。
“你……！”
她的心因本能的惧意而收紧了。
司箜迅速收回手，转身朝向紧追而至的狂化人们。
惊风乍起，云霓只见流岚般的衣袂翻飞，那些狂化人身形竟迟钝下来，而后接连颤抖着软倒在地，皮肤上遍布的黑血纹急速褪去！
云霓震惊的望住司箜的背影。
司箜也双肩一震，往后仰倒。
云霓急忙上前将他扶住。
她小心翼翼抱着他跪坐下来，司箜的头颅无力的搭在她的肩头，她这才发现他唇角溢出了黑红色的血丝。
司箜的意识已经昏迷，但眼睛却还空洞的睁着，狭长的双眼化作两口凶邪血井，阴翳浓郁的黑气正在其中游弋！
云霓浑身剧震，她听着后方焦急接近的大批脚步声，颤抖的抬起手，最终选择轻轻阖上了那双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四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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