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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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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虽不绵长,却曾经被无数次梦到的梦境。
那年北方的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楚碧痕和陆无动身离开大同。银子少了,身上也轻松了许多,自然,陆无的酒葫芦里也盛满了酒。
“陆大叔,大同的美酒都喝了个遍,咱们这是向哪去啊?”
“笨。”陆无忙着喝酒,半天就趁着抹嘴的功夫憋了一个字出来。又喝了没两口,陆无投降似的举起了手:“好了,碧丫头,你瞪着我,我觉得身上发毛。这当然是向东走啊,人在江湖混,分清楚东西南北是不用说的。”
楚碧痕扶额:“我当然知道这是东,我想问这是要去哪个地方?”
陆无喝酒喝得开心,也不管她语气不耐,高兴地说道:“太平村,那里特产的枸杞泡药酒最好了!”
“原来还是因为酒啊!”楚碧痕笑道:“这一路下来,我也见识了不少好酒。”
“嗯……”陆无含着酒,含糊地赞同:“你不喝酒真是太可惜了。”
他转了一下眼珠,又嘿嘿笑道:“不过虽然没人对饮,但是自己喝着别人看着的感觉也不差啊!”
楚碧痕翻了个白眼:“陆大叔,你这什么心理……”
她话没有说完,陆无忽然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噤声。他自己侧着耳朵听了听,才又抬头灌了一大口酒:“就三四个人。”
“三四个人?劫匪?”楚碧痕问:“怎么好像到哪都会遇到打劫的?最近打劫流行啊?”
“你问这么多,我哪知道。”陆无摊开手:“我一个中年人,早就不知道什么流行什么不流行了。”
“如果是劫匪的话……不行,我要去看看。”楚碧痕紧握住腰间的佩剑,瞬间跃了出去。
“碧丫头……唉,真是年轻人啊……”陆无喊了一声,见楚碧痕已经跑得没影了,才慢吞吞地把酒葫芦的塞子塞上,重新栓回到腰间,叹了口气,自我安慰道:“算了,正好顺路。”
陆无走到的时候,楚碧痕正跟四个蒙面人缠斗在一起。
一个蒙面人使着一手好枪法,枪头一亮,旋转着向楚碧痕刺来。楚碧痕急忙侧身,堪堪闪过,顺势用剑当胸一刺。蒙面人却也不弱,枪杆向上微挑,化解了这一式。
他们训练有素,武功不弱,显然不是劫匪,而更像是——杀手。
若是一个,楚碧痕自然应付得来,可四个一起上……
陆无的眉头皱了起来。
好容易解决了使枪的,一个不注意,楚碧痕左臂一痛,她被另一蒙面人的剑锋刺伤,有血丝轻轻柔柔地飘了出来。她咬牙,趁着蒙面人得手松懈的空当,将他一脚踢翻在地。
“小心后面!”
“小心!”
忽然有人厉喝道,但却是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惊呼。
楚碧痕感到背后一阵寒光闪过,便脚尖点地,腾空一跃而起,在空中转换方向,一下踢翻了那个想要偷袭她的蒙面人。她抽出剑指着蒙面人的脖颈,冷冷道:“你当本姑娘的功夫是白练的?竟然偷袭我。”
“啊!”她话音刚落,蒙面人一声惨叫,陆无的青铜剑已经刺入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筋挑断。
“陆大叔!”楚碧痕惊呼。
没有理睬楚碧痕,陆无抽回剑,对蒙面人说:“亏你习得一身武艺,你却凭借它恃强凌弱、以众欺寡,实在是糟蹋了这把剑,我今天就帮助帮助你,让你以后都不用再握着它了。”
蒙面人哆嗦着道:“青铜剑……你是……”
他怎么也没想到,手握青铜剑邋邋遢遢的中年男子竟然是当年江湖中盛传的剑侠陆无。
“啊呀,被认出来了。”陆无挠挠头,有些为难地道:“而且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好杀了你好了。”
说着不顾蒙面人的求饶,挥剑便要斩下去。
“且慢。”一个声音阻拦道。
陆无转过头:“叶大夫,有什么事?”
叶星南拍拍身上的土,站起身来,扶起刚才被他护在身下的一对老夫妻。
他神色平和地道:“叶某是个医者,治病救人,恕在下不能看着他们死在面前。”
陆无哦了一声,忽然心生一计,从口袋里掏出两团棉花,递给叶星南道:“那就请叶大夫转过身去,也可以把耳朵堵上,等我解决了叶大夫再回过头来,这样就两全其美了。”
“前辈已经废了他们,量他们也不会再有能力为虎作伥,便就此放过他们吧。”
“是啊陆大叔,这些个蒙面的已经被你挑断了手筋,对我们已经没有威胁了啊。”楚碧痕也道。
“这么心软,你们两个,”陆无耸了耸肩:“我倒是无所谓,反正跟我好像也没什么关系。”他踹了倒在地上的蒙面人一脚:“你们几个快滚吧!”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要是谁泄露了我的行踪,到时候我可就不留情了。”
“多谢剑侠饶命!多谢剑侠饶命!”四个蒙面人感谢着,快速逃走了。
“大爷大娘,没事吧?”
“没事没事,叶大夫不用担心,我们一点事没有,刚才真是多谢叶大夫了。”
“他们原本就是冲着我来的,是叶某连累了您们。”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大娘说道:“这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叶星南点头道:“小心些。”
等到大爷大妈走远后,楚碧痕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你们都不问那些蒙面人的来头,你们都不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吗?他们可是下了杀招啊!”
叶星南微笑道:“我只是个医生,那些事,叶某不想知道也不该知道。”
陆无更是瞥了她一眼,道:“知道了又怎么样,碧丫头你又不认识人家,瞎凑什么热闹。”
“哦。”楚碧痕受挫地垂下了头,无力地应了一声,左臂又一阵疼痛:“嘶……”
她一下子抬起头来,正待发怒,看到是谁之后,火气又悄无声息的消失了。叶星南打开医箱,正用纱布仔细包扎着她的伤口,双手灵巧地打着结。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对她笑笑:“忍一下疼,就好了。”
楚碧痕感到脸上发烫,连忙转移话题道:“叶大夫,你这是要去哪啊?”
“太平村。”
“真的?”楚碧痕惊喜地叫了一声:“我和陆大叔也是啊,正好顺路。”
楚碧痕一动不动由他包扎着,口中却不停地问道:“叶大夫,你在大同医病好好的,为什么要到太平村来?刚才那些人难道是来向你寻仇的?医生也会有那么多仇人啊?”
叶星南像是在想要如何说,他手下停顿了一下,道:“主要是因为方大人的病。”
“方大人?”
“正是那日遇到二位之时。”
听他这么说,楚碧痕好像模模糊糊想起来片段。
“方大人……就是那日叶大夫身后的那个中年人?”
“嗯。”
“没想到他竟然是县令大人。”楚碧痕恍然道:“如此说来,那些人是为了阻止你医治方大人的病?”
“正是。”
“为什么?”楚碧痕惊问道:“那个方大人看起来不像什么坏人。”
陆无本来在一旁无聊地喝着酒,听这话冷笑一声:“官府之人,纵然不是穷凶极恶,也绝不是什么善类。”
“陆大叔……”楚碧痕对于陆无这种武断的说法有些气愤,但又不知道如何去反驳。
倒是叶星南开口:“现年边关战事连连,暂且不论方大人的个人品行如何,但他总归是积极防御,竭力保全城内百姓。总比那些只会勾结外敌、投降卖国的人要好得多了。”
陆无没有说话,看样子是默认了。
楚碧痕道:“叶大夫,那你的意思是,正是那些要投降的人不想让你医治方大人?”
“应该是的。”
“看刚才那些蒙面人的身手,看来他们真是准备充足。”
“嗯……快走吧,”陆无喝完了酒葫芦里的酒,有些不悦地看着交谈甚欢的二人,道:“不然天黑都到不了太平村了。”
在太平村的生活如同朝日下露珠,灿烂而短暂。
“没什么大碍,只是风寒有些重,回去煎几服药好好调养便好了。”
布衣男子一如既往的认真问诊,他把刚写好的药方交给一旁的药童,药方上的字正如他的人一般隽秀飞逸。轻轻拦下颤巍巍要起身的老人,微笑道:“王老,您就好好坐着,让阿根去给您抓药。”
“谢谢叶大夫了。”老人笑得一脸皱褶。
“王老,您这风寒少说也有十来日了,怎么不好好调养身体,反招致风寒加重?”男子眉毛微蹙,问道。
“叶大夫,你也知道,我家本来人丁就不兴旺。这些年战事不断,政府来征丁男,我那俩儿子都被拉去当兵啦。”老人长叹一声:“这年头,有地耕种过的也一点不轻松,不自己下田劳作,可能连饭都吃不上,我们老俩口只能坐等饿死了,哪还有闲工夫歇着啊,唉!说起来几年前大同县疫病扩散,要不是叶大夫,老身哪能活到现在啊!”
老人自顾自的说着,没有注意到男子的眉越皱越紧。正欲说什么,却被一道清亮的男声打断了。说话间,阿根已经抓药回来,满头大汗的跑过来。
“王老,您的药抓好了!”
阿根把药交到老人手中,又去急匆匆给其他病人抓药去了。
“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啊!”老王看着阿根跑走的身影眯着眼感叹。
“是啊,希望他长大后天下已经太平,可以过得不那么辛苦。”叶星南转过身,笑了笑:“如今辽刚刚亡了,那些士兵们说不准会回来看亲,所以王老也要多注意身体。”
“多谢叶大夫了。”老王拿起药笑道:“我就先回了,老伴还等着回去吃饭呢!”
叶星南点了点头,作了个“走好”的姿势:“请。”
暮色时分,光线也渐渐暗了下来。
医庐的病人稀稀落落只剩那么几个了。
写毕药方,叶星南从草庐里的桌子上抬起头来,对着对面的老婆婆笑笑,摆开手道:“老人家,拿着个药方,请到那边去取药。要用两碗水煎成一碗,每日吃三副。三天后,您再到我这里来复诊一下。”
“真是麻烦叶大夫了,”老人忙不迭地感谢:“叶大夫也不要耽误自己的事啊!”
“什么?”叶星南一头雾水。
到底还是八卦的,老婆婆来了兴致,向草庐外溜了一眼,笑呵呵地小声道:“那位姑娘热情的很,我那个儿子不小心摔断了腿,上午来问诊就是她招呼的,她是来帮忙的吗?”
叶星南向屋外看去,一个素绿色衣装的少女忙前忙后,正送看完病的病人出草庐。看她鬓边的几缕发丝都粘在了脸上,却是没发现似的,仍旧满脸笑容。
“是啊,”叶星南回答道,又轻轻笑了笑,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有些感叹:“这个忙真希望能够一直帮下去啊。”
老太婆耳朵背没听清,又反问一句:“叶大夫,你刚才说的什么?”
“没什么。”叶星南连忙掩盖道。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老婆婆嘀咕了一句:“就是还仗着年轻,就对自己的事情不怎么上心。人们总是以距离死亡的时间来判断年轻和年老,其实啊,年轻和年老也都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小伙子,加油吧,唉。”她拍了拍叶星南的肩,转身领药去了。
叶星南看着院子里苗条纤细的身影,如果不是亲眼目睹,很难想象出当时她是怎样凭一人之力挡住那几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即便被人所伤,仍是一声不吭。
这就是……所谓的坚强么?
叶星南笑着摇了摇头。
院子里的少女送走了最后一个来求医的人,回身看到了他,冲他露齿一笑。
她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什么发饰也没有。他忽然觉得那么漂亮的黑发上,应该簪上一朵还带着露珠的鲜花。
“楚姑娘,怎么就你一个人,阿根呢?”
“阿根今日家中来亲戚了,正巧我也没事,就来帮他个忙!”
看着热情的少女,叶星南口中忽然道:“那日的伤好了吗?”
楚碧痕点点头,背过手去,脸上的表情雀跃:“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来吧,我给你换药。”
叶星南走了几步,见身后的少女没有动静,他转身看见楚碧痕脸上别扭的表情,不由笑了出来。
“当时受伤的时候不见你吭一声,怎么现在倒怕疼了?”
楚碧痕连忙点头:“受伤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可是每次上完药都要痛好一会儿。”
“虽然是有些疼,但若不是用这种药,楚姑娘你的伤也不会好的这么快。”
“好、好吧。”
看他缓缓安慰,又想到自己上个药都怕疼,楚碧痕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不用感到难堪,”叶星南微笑道:“虽然你手中有剑,我也并不知道楚姑娘经历过什么。可是会怕疼,会害羞,这才像个女孩子啊。”
这才像个,跳脱灵动、正值妙龄的少女啊。
楚碧痕一愣。
就在她愣住的这几秒,叶星南已经走远了,他的声音轻轻地随着已经变得暖洋洋的春风飘荡过来。
“别担心,这是最后一次换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