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波西米亚狂想曲》沙漠飞行

1、第一章 重逢，岁月

　　周五下午，应到二百人的选修课实到一百五十人，据负责签到的教务处办事员小王说这已经算很高的上座率了。人多人少都不会影响到柳浅浅讲课的排面。放眼整个学校，大概只有她的课，不用强制，前排也一座难求。
　　这门《中西诗歌比较》是本校最热门的选修课之一，每学期都满额。学生当真这么喜欢诗歌吗？非也。但颜值正义，绝对靠谱。若台上老师身姿优雅曼妙、肤白貌美、满腹经纶、嗓音甜美，从发丝到指尖，由内而外散发幽幽清香，学生怎能不争先恐后、前赴后继愿与之共度美好课堂时光？所以，柳浅浅的选修课，是需要抢的。绝对秒杀，网速慢的根本抢不到。幸好学校规定每人每门课只能选一次。大学四年没上过《中西诗歌比较》——常年盘踞本校男生最遗憾排行榜TOP10。据说，上这门课的好处还有一个，柳老师会给你量身定制各种情诗，保证让你在追求真爱的过程中如金光护身，战无不胜。此事值得商榷。因为柳浅浅自己，纵然一肚子情诗，多年来，也还是那个单身、大龄、女青年。
　　快下课的时候，照例是问答时间。柳浅浅经常要回答各种五花八门的问题。当然，有时也一片沉默，这时柳浅浅多半会认为，这节课大概没人在认真听。深深的挫败感。
　　“老——师！请问您，我写什么样的诗能让你心动？”下课前躁动的教室里，坐在后面的一个男生举着胳膊，一字一句的大声问。
　　柳浅浅循声望去。见一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冲自己挥手，他旁边坐的同学各种偷笑。像是怂恿了别人做坏事，有机会在旁边吃瓜看热闹。
　　柳浅浅微笑着思考了一下，说：“感谢这位同学的提问！你的诗让我心动很容易，哪怕只有一个词用得好。”
　　下面的同学开始起哄，笑的笑，吵的吵，乱哄哄的，有人说，老师，他是说什么样的人能让你心动。
　　柳浅浅一副慈爱的老母亲的笑容环视整个教室。看着那位提问的同学，认真地说：“让我心动，恐怕是个大工程。毕竟，我心如磐石。好多年没动过了，也不是那么好动的。不过，像你们这么年轻的时候，我也是很容易心动的。现在想想还是很怀念的。珍惜当下吧！同学们。年少能几时？”
　　柳浅浅柔声说完，冲那个提问的男生点点头。然后调整了一下口气，准备下课：“所以，诗不是用来背的，而是用来品读的。多品一品，不仅能让你安静下来，还有助于提升你的情趣，拓展你的视野，让你的感情更加丰富细腻，可以说对我们每个人都大有益处。好，这节课就到这里，谢谢各位同学。下课吧。”细腻，可以说对我们每个人都大有益处。好，这节课就到这里，谢谢各位同学。下课吧。”
　　柳浅浅课后收拾好东西，随手翻看了一下记事本，这才想起今天必须去一趟系办。本来兴高采烈地准备去图书馆搬书，图书馆老刘说给她搞了一批东欧的诗集。但去系办这件事情用红笔圈着，显示重要性。其实就是问职称评定的事情，她并不在乎这些，但她这个讲师着实当了很多年，跟她同批次进校参加工作还继续奋斗在教学一线的同志，均已顶了副教授头衔，只有她一个人还乐呵呵地领着讲师的工资。这事有人替她看不下去。
　　怎知白跑一趟，系主任不在。正要走，系主任秘书陈情提着公文袋回来了。本来进门时板着一张脸，不知道受了什么委屈，看见柳浅浅在屋里，顿时眼睛一亮，喜笑颜开，迅速跳到自己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给她捧出各种零食。
　　“你可算是来了，姐！”陈情撕开一块排装巧克力的包装，递给柳浅浅，又从一个罐子里掏出茶包要给柳浅浅泡茶。
　　“怕不来被你念叨~不用泡茶，我带了。”柳浅浅说着，掰下一块巧克力含在嘴里。
　　“还赶上主任不在，真是巧了。”陈情摇摇头，把刚掏出来的龟苓膏润喉糖核桃仁等等一律塞进柳浅浅的帆布包里。
　　陈情这里常年给柳浅浅准备各种零食，方便她课前课后填饱肚子。尤其常备某欧洲品牌99%可可的黑巧。柳浅浅不挑食，但最喜欢吃这款巧克力。按理说，如果陈情的这份细致体贴能用在追女孩子上，肯定一击制胜。偏巧，除了柳浅浅，能让陈情上心的女性不太多。而一般男性，若被他如此用心对待又避之唯恐不及。
　　柳浅浅看陈情第一眼就发现他胡子拉碴特别憔悴，这对一向把自己收拾得光鲜亮丽的陈情来说非常少见。碍于附近还有别人，柳浅浅只能轻轻拍了下陈情的肩膀，轻声问：“失恋啦？心情不好了？”
　　陈情捏着纸杯子，看了柳浅浅一眼，眼神满满的哀怨，撅噘嘴：“抑郁症晚期。”
　　陈情应该就是大家嘴里最常念叨的那种可爱型阳光男孩，总是清爽干净、明眸皓齿的，一笑就露出两个洁白小虎牙的那种。
　　柳浅浅早年当辅导员形成的职业习惯，对比自己年幼的一概呵护有加。她比陈情大了8岁。所以，一向罩着小师弟。关键陈情还特别讨她喜欢，白白嫩嫩犹如萌宠一般可爱。所以她就由着陈情各种撒娇卖萌。
　　柳浅浅此时下意识伸手摸摸他的头，然后把一块巧克力塞进他嘴里。
　　“乖~快吃点巧克力，抑郁症克星！”
　　陈情就这样把想说的话和巧克力一起嚼着咽下了肚。眼睛嘴角都写满了苦涩。他只喜欢吃甜食。
　　“姐，太苦了~~”
　　“多吃点苦，苦涩的尽头是甜蜜~苦尽甘来~”柳浅浅一脸宠爱地再次摸摸陈情的后脑勺。
　　陈情撅着嘴，不知道还能说啥。沉默片刻，目光扫到柜子的玻璃窗上，看见里面那两盒墨汁。
　　“对了，姐，那天逛街，给你买了两盒墨汁。”
　　“呀，太好了，正好家里的墨汁要用完了。多谢这位公子。”柳浅浅眼睛一亮，抱拳说。
　　“宣纸还有吗？”陈情把墨汁放到塑料袋里，封好，塞进柳浅浅的帆布包里，问。
　　柳浅浅想了想，不好意思地笑了：“好像也快没了。”
　　“那下次我去的时候再给你买。”陈情微微一笑。
　　“不用不用，怪重的，哪天我自己去买吧。”柳浅浅不好意思地摆手。
　　“没事，我每周都过去，顺路而已。你别惦记了。”陈情又拉开抽屉，看看还有什么能往柳浅浅兜子里装的。
　　看陈情心事重重状态不佳，柳浅浅想着当姐姐的得承担起责任，这时候必须请他吃饭，陪他聊天。可陈情遗憾地说晚上要陪领导去饭局。柳浅浅想着陈情这工作也不容易，当秘书的，可不就得尽职三陪。陪领导饭局那是重要一环。约饭属娱乐项目，可顺延下周。
　　陈情是柳浅浅的学弟，也是柳浅浅的粉丝。苏州人，有教养，性格温和，头脑聪慧，待人热情，做事认真。深受柳浅浅恩师程老先生的喜爱，把陈情当亲儿子一样对待。陈情也特别感恩，程老先生孩子常年在国外，所以像搬家扛东西、疏通下水道，各种脏活累活他都包了，师娘生病住院，程老不会做饭，是陈情天天煲汤送病房。可谓把导师老俩口照顾得无微不至。真心换真心。他毕业的时候说有点想留在北京。程老听到记在心上，舍了老脸去求校长。他们学校的编制一向很稀缺。别的不说，如果公开途径招聘，名校博士排队等着进，陈情一个硕士实在没什么优势。在这种情况下，柳浅浅也得了她恩师的嘱托，跟他恩师一起上下合力，竟然把陈情留京留校的事情给搞定了。但是至今她也不是很清楚究竟是哪个环节起了决定性作用。
　　柳浅浅帮人帮到底。陈情的工作落实后，她被恩师授意帮陈情打点谢礼，请学校大小领导吃饭。可谓尽职尽责。须知柳浅浅从来没为了自己的事情这么上心过。好在陈情都看在眼里。他对柳浅浅一向尊敬、维护。知道她怕麻烦，除了上课以外，她不愿意做的，各种大事小情能替她想的都替她想着，能替她办的都替她办了。每月的工资条都是陈情给她领了收着，年底订好了给她。她工资的条目要是有什么问题，也是陈情去财务室找人问。因为柳浅浅压根也不会发现什么问题。学校逢年过节发个什么东西，是陈情领了给她装后备箱里。连评职称这个事情，都是陈情在给她盯着。陈情工作一年转正后，把柳浅浅搁置多年的职称问题写在了工作日志第一页。一写就是三年，至今没有完成。他为此没少抓自己头发，眼瞅着发际线一年比一年高，工作成绩却出不来。第一年，柳浅浅各项指标都符合要求，但规定一出来发现他们系没有副教授编制的空缺；第二年，柳浅浅近两年在核心期刊发表的文章不够三篇，只能作罢；今年是第三年了，职称评定的正式通知还没发，陈情就把柳浅浅的材料都弄好了。这项工作还没启动，陈情就跟校办相关负责人打好了招呼，按照那边的说法，以今年的规定和校内教师情况，柳浅浅应该是百分百可以晋职称。但也不敢放松，所以他才让柳浅浅没事的时候过来问问进展情况，做做样子，让系里领导看见她很重视这件事情。结果是柳浅浅好容易屈驾来一次，偏巧赶上系里领导都不在。陈情实在是恨得牙痒痒。
　　柳浅浅倒是毫不在意。来一趟系办起码还领回了十来封信。这个年代，信件是挺稀罕的玩意。但柳浅浅一直喜欢。可能在课堂上提过，所以至今还是经常有学生会给她寄明信片。还有，报纸杂志的样刊。她上大学时算是个活跃的自由撰稿人，现在闲得没事时还会给一些相识多年的编辑们写点小文混点零花钱，多半是为了给人家救场。算是帮忙给穷途末路的纸媒一些支持。
　　图书馆老刘今天休息，柳浅浅白跑一趟。秋日斜阳，天空晴朗。柳浅浅在图书馆高高的台阶上看着云卷云舒发了会儿呆。想起今天的午饭还没吃，决定先去吃个下午茶补一补。食堂没什么人，已经过了学生午餐的点。做饭的大师傅吃完午饭正坐在餐桌旁休息。
　　柳浅浅点了小炒。点完菜闲来无事，从帆布包里把那几封信拿出来翻看了一遍。意外发现在众多印刷品中竟然有一个白色的大信封是手写的，字迹挺拔潇洒。柳浅浅眼前一亮。见字如见人，写字之人必定练习过书法。手写信有好久没收到过了。落款没写，邮编是本地的。刚开始她以为是某个学生写来的明信片。有的人怕弄脏了明信片，特意套上信封。疑惑地撕开信封，从里面抖落出两张演唱会门票，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纸。演唱会门票是苏打绿的，那时候的苏打绿刚火遍大江南北。柳浅浅眨眨眼，惊喜不带这样的，她生日在春天，现在九月了。如果是五月天的演唱会，她可能会联想起什么青春岁月里的某个人曾经许下的诺言。但她这个年纪，没有关于苏打绿的青春记忆。再次确认，信封上收件人的名字写着柳浅浅，确凿无疑，她所知系里目前没有跟她重名的人。竟然还是钢笔字，柳浅浅第一感觉是：字写得很好。但字迹陌生。她怀疑是哪个暗恋自己的学生写的。收学生情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她必须面对和解决的一件事情。她直接跳过内容看最下面的落款，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江恩竹。说起来，她记学生名字这件事情，特别不擅长。但这个名字，似曾相识。她吸了一口气，运转大脑，才恍然想起，这个江恩竹莫不是姥姥家隔壁老王的小姨子的儿子吧！那个孩子叫江恩竹没错。
　　信写得简单直接，写到柳浅浅一定想不起来他是谁。他也不准备解释自己是谁。他说姐，好好想想，一定会想起来。有空去看演唱会吧。留了一个电话号码。
　　还好，想起来了。柳浅浅有点抓狂。江恩竹这个小孩子很擅长让她抓狂。柳浅浅转念一想，话说，这小子不会就是为了给我留个电话号码吧。柳浅浅笑笑，一边大口吃被炒菜的师傅盛得满满的一大盘鱼香肉丝，一边在手机上输入了那个电话号码。
　　江恩竹，清雅雅致，如此诗情画意的名字，她怎么会忘记。叫这个名字的小男孩她也印象颇深，虽然时间久远，但她依然记得那个小男孩的模样，干净，漂亮，肯定是整个院子里最漂亮的小孩。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特别有神，说话的时候会注视着你，目光清澈坚定，显得少年老成。夏天傍晚在树下乘凉的时候经常看见他安静地坐在他姥姥身边抱着一把大吉他轻轻弹，有时候会跟比自己大很多的孩子踢球或者玩滑板。每次在院子里狭路相逢遇见他，他都会礼貌地叫声姐姐。认识他的那一年，柳浅浅是个浑身文艺范儿崇尚波西米亚风的大三学生，整日穿着及踝白色亚麻连衣裙，梳着三毛式的标准长中分，就差在耳边别上一朵红彤彤的花。她不太记得那年他的年纪，就是一个小小少年。那年北京爆发瘟疫，疫情结束，春暖花开后，他姥姥家搬进那个小区。所以那个暑假，她常见到他。那是一个城乡交界处的老式小区，九十年代建成，依山傍水，仿佛世外桃源。这里前身是一所职业学校的旧址，一共六座楼，本来房子很老，但大家植树种草，时间久了，竟然自成院落，别有风情。最开始这里是几个单位的福利房，住在这儿的人基本上都互相认识。小区对面是大片麦田，麦田尽头是山，山顶有一个水库。几乎每天，小区里的人都沿着长长的小路穿过麦田，去山上的水库溜达一圈。她跟江恩竹小朋友的第一次聊天也是在遛弯的路上进行的。
　　当时的她喜欢拿着MP3或者CD随身听听音乐，用手机自拍。索爱的手机。听刘若英啊，梁咏琪啊，陶晶莹啊，五月天啊，陈奕迅啊，周华健啊、游鸿明啊。那时候歌手还挺会唱歌的。
　　江恩竹小朋友问：“姐姐，你喜欢披头士还是皇后？”
　　柳浅浅嘴角一咧，低头看着面前这个有一双星星般明亮眼眸的小男孩，说：“你们小学生都听摇滚了？我怎么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呢！”
　　江恩竹小朋友说：“姐姐你最年轻，最美丽！你喜欢哪个乐队呢？”
　　柳浅浅嘿嘿一笑：“我啊，我喜欢邦乔维！喜欢以泪洗面~！”
　　江恩竹小朋友点点头，认真的说：“姐姐喜欢的乐队风格跨度很大，不过我也挺喜欢的。”
　　在一个只到她胸脯那么高的一个小学生面前，柳浅浅忽然觉得自己才疏学浅，不敢再多说什么，还是哼着小曲看风景吧。幸好路边那两排高大的白杨树上栖息着很多聒噪的小鸟，柳浅浅可以假装享受地跟小鸟一起唱歌。江恩竹小朋友也恢复成应有的孩子模样，找了根柳条蹦蹦跳跳地抽蜻蜓玩。
　　暑假结束，江恩竹小朋友回去上学了。夏天的风，也就过去了。九月，柳浅浅在一家漫画杂志社实习。常常一天十几个小时钉在电脑旁写稿、看稿、组稿。周末也难得休息。偶尔有空出去散步，看见江恩竹的姥姥，也会打听打听小朋友的近况。杂志社的实习结束后，她又准备考研，每天就窝在自己房间里学习学习再学习，连楼都懒得下了。考研结束，大学毕业，出去旅行。转眼又一个秋天，又去上学。寒来暑往，竟有几年没见过江恩竹小朋友。再次见面的时候，柳浅浅根本没认出他来。
　　那天，她搬着一个巨大的纸箱子下楼倒垃圾，他正从一辆汽车后备箱里拿东西。扭头看见她，就微笑着跟她挥手。她没带眼镜，四下看看，周围没人，确定是跟她招手，这才笑着走过去，打量面前这个面容清秀美好的大男孩，客气地问：“您有事？”
　　他皱皱眉，摘下黑色棒球帽，甩甩头发，漂亮的眼睛里带着笑意，语气颇为不满地说：“姐姐，你果然忘了我。”
　　这绝对是青春期的男孩子特有的声线，童音还残留着一点点。柳浅浅看着那双眼睛，一下子就想起了江恩竹小朋友。
　　“喔，不会吧，你是江恩竹小朋友？”柳浅浅惊呼，还下意识抬手拍拍面前男孩子的胳膊。
　　“你不知道小孩子的生长速度比竹子还快吗？”江恩竹微微一笑，眉眼间带着顽皮。
　　“我觉得我老了。”柳浅浅摸摸自己的脸，垂头丧气的说。
　　“不，姐姐更美了。”江恩竹笑着低头看着柳浅浅，“时间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柳浅浅点点头，大大咧咧的笑。
　　那次，他让她留下了电话号码和QQ号码。不过，除了春节拜年短信外，她没收到过其他他的电话或者短信。他的QQ名字也只是静静躺在她的好友栏里，从来没有亮起来过。这个人充其量就是邻居家的谁谁谁，似乎不会有什么交集。后来，她家从那个老式小区搬走了，换成她姥姥姥爷住在那。她研究生毕业，回到念本科的大学里任教。推荐她的老师程先生是当年她很敬重的一位老师，她还特意选了他的题目做自己的毕业论文。之后才知道，程老先生的本科生论文辅导指标每年只有一个名额。但那个题目本科生很少有人愿意写，太难。一般都是作为中国古典文学专业的硕士论文题目出现。但柳浅浅写了。还写得很好。程老先生真心遗憾柳浅浅没有报考他的研究生。好在柳浅浅学成归来，程老先生不遗余力推荐自己的高徒，甚至把自己的课程交给她讲，受宠若惊的柳浅浅害怕辜负老师的希望，用了高考加考研时的双倍努力准备她的课，耗尽心力。总算是给自己塑造出美貌与才华兼备的光辉形象。还莫名其妙成了学校的形象代言人，每年的招生咨询现场都能看见她的大海报。工作步入正轨后，她又考了个在职博士，基本上没给自己喘息的机会。谈恋爱都是奢侈品，没时间也没精力。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跟爸妈一起去姥姥家吃个饭什么的。
　　十几天前，她跟爸妈回姥姥家过中秋节，遇见了江恩竹的姥姥和妈妈。他妈妈还是那么优雅苗条，他姥姥也只是多了很多白头发而已。柳浅浅在院子里跟她们聊了一会儿，说了自己的近况，也问了问江恩竹的情况。这时候才知道，江恩竹都快研究生毕业了。感叹时间的流逝，觉得自己垂垂老矣。他妈妈听闻柳浅浅三十多岁了还没结婚，热情地给她物色起了对象。据说个个都条件非常好，就是年纪可能都比她小几岁。柳浅浅婉拒了她的好意，心想男人大概都喜欢十八的。况且此事急也没用，她习惯了这样自由的生活，觉得还挺好。其实，她始终相信缘分，该来才来，宁缺毋滥。
　　接到江恩竹的电话时，柳浅浅刚从西单逛街结束，在地铁站等地铁。据说她这样的是电信公司的优质客户，十多年没有换过电话号码。但是，如果旧友想要联系到她，还是一下子就能找到的。当然，似乎也从来没有过消失的好友又出现的情况。
　　等地铁的人挺多，下班高峰。她没仔细看来电名称就接了。环境嘈杂，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直到听到他说自己是江恩竹，柳浅浅的耳朵才开始工作。然后她被挤上地铁，信号中断。本想回家给他打过去，谁知练完瑜伽洗完澡就开始看电影，竟然给忘了。
　　于是，在第二天早上7点多又接到江恩竹的电话。
　　对方语气特别不客气，问：“你是不是柳浅浅？”
　　柳浅浅知道这个电话是江恩竹的，屏幕上显示着名字。她有点底气不足，一个劲赔不是：“是是，如假包换！对不起啊，地跌上没信号，我到家忘了给你回电话。”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说：“姐姐你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这么不靠谱？”
　　柳浅浅的笑容都僵在脸上，这孩子这是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心里这么想，嘴上不敢说，还给人赔不是，理亏啊。结果就约了个晚饭。本来她早上才推了跟陈情的约饭。据天气预报说今天刮七八级大风。陈情特别善解人意的跟她说风太大别出门，过两天再约吧。她本来想宅家看《纸牌屋》。最近忙着读书，好久没时间追剧了。大风天，因为去的地方不熟悉，她还不想开车，只能坐两个小时公交车去赴约。略有不爽。
　　下午正准备出门，江恩竹电话又来了。听说她要坐公交，他执意要过来接她。交换过地址，她觉得还是他们同时往一个地方走比较靠谱。于是，她坐了一段路程的公交车，然后下车在车站等他。
　　她依然得指望着他来辨认出她。所以，她特意穿了一件暗橙色的亮面风衣。在车站脏兮兮的广告牌子里看见自己的影子，辨识度很高。穿着八厘米的高跟鞋，明显比车站上的其他人高出好几个头。橙色的风衣随风摇曳，招摇得像一面旗。幸好戴着墨镜，又把长发挽了发髻，不然那画面太美，自己都不敢看。
　　果然，他认出了她。他把他高调的白色奔驰V8停在公交站，下车给她开车门。他笑着看着她说，姐姐，我是江恩竹。风吹过，他略长的头发拂过额头和脸颊，还是那独一无二干净清爽的笑容，让她竟然有种恍惚的感觉。她确定心里有个地方轻轻颤抖起来。
　　她坐上车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没看见有摄像头吗，还敢下来开车门！他说了一句话，车上的音乐声有点大，她没听清，好像是：还有什么是不敢的或者我没有什么不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