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4.6 ...
-
叶天征这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先有叶天籁和南宫陌的定亲仪式，后是拜月教内奸下毒，因试剑山庄二小姐定亲而来的前辈们还等着叶天征去安抚。
叶天鸣年纪渐大，叶天征又表现出非凡的才能来，便在天籁定亲后渐渐放权，除了大事需要和他们这些叔伯商议下外，其他的事皆由他做主。
而这次下毒事件显然并非小事，叶天鸣和试剑长老都坐不住了，势要看看到底是谁敢在试剑山庄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下毒！
揪出来的始作俑者的身份却让他们都讶异。
是在山庄五年之久，一直以来表现得忠心耿耿老实忠厚并服侍一位试剑长老的侍从。
叶天征起初也是震惊不已，拜月教的卧底竟然能够潜藏在试剑山庄不被发现五年之久，甚至连他们都给予信任，轻易不会怀疑。
他沉默了会，严刑拷打之下也没能问出解药，叶天征便让人拖下去处理了。
心中有一个声音对他说，当年玉萧不也有本事卧底了十一年之久不被你发现吗？
叶天征突然觉得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直窜心口，令他整个人如坠冰窖，肢体僵硬麻木。
属下的人见少庄主一动不动地站在那不由疑惑，却没有直接开口询问，少庄主聪慧过人，他做的事自然有他的道理，这次中毒事件少庄主不用几日就查出了凶手，更让他心生敬佩，目光中更显忠诚。
叶天征道:“你让曲大夫尽快研制出解药，有答案了再来找我。”
侍从恭敬道:“属下知道了。”
叶天征说完就从侍从身边走过去，从侍从的角度可以看出少庄主的脚步有些凌乱匆忙。
叶天征一路加快脚步走到小小的院子，等到快要靠近的时候又慢下脚步，最终和以前一样停在了门口。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小姑娘，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两个包包头各装点着桃花样的珠钗，一半的头发垂到腰间，漆黑如墨。他转而去看她的眼睛，却皱起了眉，小姑娘的眼睛依旧蒙着白布条，他听照顾她的奶娘说是天生目盲。
叶天征忍不住恼恨，他可以对天籁百依百顺，保护她不收任何伤害，却保护不了自己的另一个妹妹。他尽可能地替父亲补偿这个妹妹，每年生辰礼物他一定会准备两份，给天籁带的东西他也一定会给小小带一份。
他以为这样，就算小小眼睛看不见，就算不能出那个院子，但她还是可以锦衣玉食，他会记着她，他会照顾她，他会尽最大的可能给她最好的，他以为这样，内心的愧疚就可以少一点。
但是没有。
他知道这不是自己的错，可是每当他看到这个孩子的时候，他有忍不住自责，忍不住心疼。
忍不住，愧疚。
上辈子他只有天籁一个妹妹，他不知道上辈子是不是还有个他不知道的妹妹因为“双生为祸”死去。
或许这辈子就因为他向父亲求情，所以才留下了这个小生命。
叶天征不知道哪一种选择更好，他只知道重生回来见到了妹妹天籁还活着，却要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孩子死去，他做不到。
所以，他不后悔。
他只是怕，小小会恨他，恨爹，恨天籁。
上辈子，他已经见到了一个孩子的愤怒是如何的可怕与悲哀。这辈子，他不想小小走上和天籁同样的轨道。
叶天征终于走进院子，加重脚步露出动静让那个孩子注意到他。
余匪当然知道叶天征来了，就算他没有刻意弄出声音她也从界面上看到了。
她以为对方这是又钻牛角尖撞死胡同里出不来了，正想着像以前一样吹首笛子让他冷静冷静，没想到他竟然有胆量进来了。
其实余匪一直觉得叶天征是个太过柔软有点迂腐又爱钻牛角尖的人。
对方可以为了妹妹不受那十年的折磨尝试用蓬莱梦。
他此生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妹妹和玉萧这两个女人，最终却也同时失去了她们，妹妹为了他和南宫收手后自杀在他面前，玉萧揭露自己的卧底身份和火场的真相后也死在了他面前。
可是他又固执又可怜地把所有的过错揽在自己的身上。
为此相信了可以改变过去这样虚无缥缈的机会。
对方一直觉得把妹妹留在了火场，最后她回来复仇的时候还要杀了她的叶天征，不敢反抗父亲决定让玉萧易容顶替天籁身份十年的叶天征，天籁死后无法让试剑山庄重归鼎盛又不能给她报仇，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的叶天征，都是罪无可恕的。
所以他在补偿。
在这场梦里，小心谨慎地走每一步，经营着阴谋诡计，带着虚伪凝固的面具左右逢源八面玲珑，最终变成了连他自己都厌恶的人。
余匪看着叶天征的方向想得出神，叶天征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才回过神来。
叶天征见余匪看着他的方向不说话，好像在确认是不是他的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轻声唤道:“小小。”
余匪小幅度点了点头，道:“哥哥。”
叶天征下意识摸了摸对方的头，柔软的触感让他的心也忍不住柔软起来，道:“乖，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或者……眼睛有没有特别的感觉？”
叶天征的手指靠近系在她眼睛处的白布条，余匪下意识地移开了头，他动作一顿，疑惑道:“小小？”
眼睛是敏感处，余匪的眼睛又没有问题，对方看到她的眼睛发现不对，不知道首先是被吓到还是先猜测自己到底是不是他的亲妹妹，余匪情不自禁抖了一下，决定不去想这个问题。
虽然不能到处走，但是这里有吃有喝，什么事都不用管，还不用整天听009絮絮叨叨说业绩的事，她想多住些时间，暂时不想离开。
所以当叶天征的手指再次想要去碰她的白布条甚至有把它拆下来的时候，他乖乖巧巧看着就软萌可爱的妹妹两只白白嫩嫩的爪子握住他的手指，淡到没有颜色的唇瓣一张，表情略带委屈道:“哥哥，我很听话的，我不想出去玩也不会到处乱走，我、我吃的也不多的……”
叶天征一愣，不明白怎么好端端地余匪就说出这番话来。他看着面前小姑娘有些忐忑不安和委屈的神情，又见她紧紧抓着他想去摘白布条的手，忍不住咳了咳，他终于反应过来小姑娘是想岔了。
他摇了摇小姑娘抓着他手的小爪子，声音含笑道:“小小你想什么呢，大哥不会嫌弃你的，只是想看看你的眼睛。大哥知道很多有名的大夫，大哥让大夫给你看看眼睛好不好？”
小姑娘终于松了口气，还以为他不知道。
叶天征又哄道:“小小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吗？不想看看哥哥、天籁长什么样吗？还记得上次去集市吃的糖葫芦吗，那是红色的，非常漂亮，小小不想看看吗？”
小姑娘有些心动，不过她还是不想让人看到她的眼睛，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就是沉默，但是叶天征看着她沉默也不好强行把大夫带来，只好暂时先缓缓了。
叶天征没有让余匪马上看大夫，这让她松了口气的时候他又做了件更让人惊讶的事。
“不行，我绝不同意！”
沉稳雄浑的声音立马提高了好几个度，甚至因为太过惊讶而微微扭曲了脸。
叶天征知道父亲一直介意小小的事，但是他没想到直到现在父亲也没有丝毫的对小小的怜悯。
记忆里拜月教在他十八岁的时候就会攻入，这辈子虽然很多事情改变了，玉萧也没有机会进入山庄获取消息传递给拜月教让他有可趁之机，但是山庄里揪出来的上辈子都没有见过的内奸让他警惕起来。
没有了玉萧也会有别人。
叶天征皱了皱眉，道:“父亲，只是让小小跟着天籁去鼎剑阁一年，我会派人过去照顾小小，不会太过麻烦南宫家的。”
“天籁去南宫家是为了让他们培养感情的，你竟然让那个孽子跟着去，人家会怎么看我们叶家？！”叶天鸣气得吹胡子瞪眼，他指着叶天征道:“你还给那个孽子取名，我当初不杀她，十几年来供她吃穿，还派了奶娘和丫鬟伺候她已经是仁至义尽，要让她去鼎剑阁，我就是死也不会同意的！”
叶天鸣说完直接甩袖子走人，半点不看大儿子的脸色。
叶天征不禁露出苦涩的笑，他知道父亲对小小的偏见并非短期内可以改变。试剑山庄不是铜墙铁壁，拜月教只要一日不放弃山庄就有一日的威胁。他故意提议让天籁去鼎剑阁待上一年，说是培养感情，实则他想让鼎剑阁保护天籁。如果拜月教真的在这一年攻入山庄，那么天籁和小小势必无法躲过这场劫难。
拜月教的昀息祭司喜爱年幼漂亮的女娃娃这一点不少人都知道，这些年在昀息的运作下所有坐上教主位子的无一不是年幼的女娃娃，真心喜爱不知道有几分，但不可否认的，这些都是昀息心血来潮时的玩偶罢了。
乖巧，听话，漂亮的，人偶。
叶天征说服不了父亲同意让余匪跟着天籁去中原鼎剑阁，于是他直接在天籁走后把人接了出来搬到他住的地方去了。
叶天鸣听了又差点被这个儿子气得高血压，和叶天征说了几次无果后，最终还是忿忿叹口气，不再管他了。
叶天征牵着余匪到一间房，他让人连夜收拾出来的，就在他房间的隔壁，有什么事他都可以赶过来。
他知道小小看不到，却还是费尽心思把这里布置得温馨可爱，像一个女孩子住的房间。
余匪晚上睡在床上就像躺在了云里。
009窝在一团被子里，神情享受语气沧桑:“堕落啊，奢靡啊，颓废啊，曾几何时我也是个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做业务的系统精灵，自从跟着余小匪这个混蛋之后我就变成了这样。”
他又突然嚎起来:“啊啊啊啊，我怎么能这样呢？！我的理想我的目标我的星辰大海！嘤嘤嘤，我的业绩点……”
余匪:“……”这个戏精。
余匪搬到了叶天征的院子生活也没什么变化，照顾她的依旧是奶娘和阿宝玉奴她们。
虽然没人在她面前说什么，但是有009这个直播小能手的转述，余匪知道山庄对于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三小姐质疑很大，甚至还有流言蜚语，有些人还想劝叶天征把她送走，余匪觉得这也是个不错的注意，但是009给她看了叶天征的反应后，她就不想折腾了。
穿衣吃饭都有人服侍，还有一个哥哥吹暖问寒的，余匪甚至都忘了记忆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以至于危险来得猝不及防。
耳畔是惨厉的厮杀声和嚎叫，浓烟几乎呛得人窒息。
余匪避开掉落下来几乎要砸中她的燃烧着的巨木，看似慌乱无章地跌跌撞撞的，但每次燃烧着的木头要砸到她的时候都能有惊无险地避开。
门窗都被锁上了，余匪在熟睡中没有精力注意周围的红名，009睡得不省人事压根不可靠，等她被烟呛着醒过来的时候火已经烧过来了。
又一根梁烧断了，巨木呼啸着掉落，迎头砸下。
就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把她包裹了起来，隔绝了灼热的焰火和刺鼻的熏烟。禁闭着的门轰然打开，一袭白衣如同闪电般掠了过来，一伸手把人抱在怀里，脚尖一点，迎着下落的火焰掠起。
另一边的009甩着尾巴，身体变大，在旁人看不到的视野里趁着房屋坍塌冲出了屋顶，轰隆的声响掩盖了他挥动翅膀刮起飓风弄出的动静。
一眨眼，燃烧着的废墟上的火逐渐熄灭。
俊美如俦的昀息祭司，一袭雪白长袍，头上带着额环，深碧色的眼眸看着你宛如注视着他最爱的宝物。
此时，他深情的眉眼盯着怀里的小姑娘，毫无征兆地抽掉了她眼睛上的被熏染成黑灰色的白布条，一双瑰丽而神秘的紫色眼瞳直接充斥在他的视野里。
小姑娘瑟缩了下，眨了眨眼，眼神有些茫然和无辜。
他捧着小姑娘的脸颊，喟叹道:“真是漂亮，怎么舍得把它遮起来呢。”
他修长分明的手轻轻刮着她长而浓密的眼睫，如同贵族般傲慢而高贵的语调缓缓道:“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好好珍藏起来的。”
看他赞叹的神情和手中的动作，配合他的话不禁让人毛骨悚然，何况是一个不谙世事没接触过多少人的小姑娘？
看到小姑娘有些怯弱的颤抖，昀息这才放过她，只是眼睛依然盯着她的紫色眼眸，像是完全欣赏不够的模样。
直到旁边的白胡子老头出声提醒才移开了视线。
“祭司大人，试剑山庄已经撑不了多久了，请问接下来还有何指示？”
昀息漫不经心地摸一摸余匪的脸颊，这段时间吃得好养得好，脸颊上也有了婴儿肥，摸起来肉肉的，滑滑的，很有手感。或者撩拨一下她的眼睫毛，余匪盯着他的手出神的想到，如果他一不小心把她戳瞎了是不是就不会对她感兴趣了？
余匪心中的蠢蠢欲动还来不及实行，叶天征的出现让这和谐友好的氛围登时一滞。
那几个白胡子老头纷纷展开攻势，只要叶天征一动，他们分分钟就要和他大战三百回合！
昀息一抬手就制止了他们的举动。
雪亮的剑光在身前掠起，剑尖直指昀息，叶天征死死盯着他，开口道:“放了小小！”
昀息看着这个年轻人，嘴角轻笑，在他眼里，叶天征根本不值当他出手，即便是试剑山庄庄主来了也不能让他六层的功力，这个后辈虽然出色，却远远达不到他的境界。
这就是，神和人的最本质的区别。
也是最大的一道鸿沟。
叶天征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一幕如同上辈子的轨迹，不容抗拒地重复。
昀息把小小送回去了，但是依旧提出让山庄交出一个人作为人质的要求，并且承诺只要他在一天就永远不会进犯试剑山庄。
人质的结果显而易见，昀息喜欢小小，叶天鸣一直视她为祸害的灾源，尽管没有杀她，对她也没多少好感。试剑长老，各个叔伯口径一致，忽视了叶天征的反对，把人送去拜月教的月宫。
叶天征无法违抗父亲的命令却心如绞痛，他仿佛预见了小小此后十年遭受非人的折磨，变得和那时候的天籁一样。
他不顾父亲他们的阻拦，一路赶到拜月教的地界，拦下了护送小小的队伍。
“令尊一心为你着想，何必自讨苦吃？”一时心血来潮来接人的昀息慢悠悠道。
“我……我不会让你伤害小小……”
叶天征的武力根本无法和昀息相提并论，一次次进攻，一次次被轻描淡写地击败，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重生的意义何在？
不，他不后悔，天籁今生在南宫陌的保护下一定会幸福的。
可是……
再次被打趴在地上的叶天征咳出一口血，眼睛紧紧盯着站在一旁的小小。
“小小别怕，哥哥……很快就能带你回家了……”
“小小，哥哥说过……会带你回家，会保护你一辈子。”
“你的眼睛能看到……哥哥带你……去吃糖葫芦……咳……”
余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瑰丽的紫眸明亮灵动，看着叶天征近乎找死的行为渐渐皱起眉。
“够了，住手——”
余匪走近叶天征的身前蹲下，他的眼神涣散，呼吸微弱，唇角的血将唇染红，面色却苍白如纸，已然是重伤的模样。
余匪抓住他的肩膀，稚嫩的声音郑重其事道:“叶天征，天籁要成亲了。”
叶天征眼神有了焦点，定定看着她，像是要寻求认同一样轻声问道:“天籁……她会很幸福的……是不是？”
余匪慢慢的柔和了声音，肯定道:“是，因为你的保护，她会很幸福的。”
时间仿佛定格。
昀息傲慢的神情连同他的身影像镜花水月一般消散。
周围的环境开始支离破碎，一点一点化成细沙散落，直到一片黑暗。
余匪手心躺着一枚翠绿色的晶石，它中心仿若凝聚了整座森林的浓绿碎裂开来，变得黯淡无光。
这场蓬莱梦的实验，终归还是失败了。
蓬莱梦又叫后悔药，是上个世界她和卖药郎联手杀了春景之后，春景留下来的东西，是之前在蓬莱岛的时候卖药郎给她的后悔药，可以改变过去。
余匪握着碎石，微微蹙眉，尔后缓缓舒展了眉头，或许这世上根本没有起死回生的办法，也没有后悔药，就算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也还是会因为不同的选择后悔。
她随手将手中的碎石滑落，拍了拍手，沿着前方的光亮走到尽头。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