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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9 ...

  •   男孩呼吸孱弱,好似随时都会断气,他一段时间没有再受刑的身体又被折磨得遍体鳞伤,甚至还被抽走一部分血。

      呵,他以为喝了他的血就能长生不老了吗?笑话,凡人就是凡人,命数不会改变,而他想要长生不老也要看看有没有那个命享用他的血。

      男孩微微移动了下身体的方向,直到脸朝着来路尽头的窗口时才满意地停下不动了。

      他艰难地呼吸着,试图放松身体,让自己不会那么痛。他一动,手上和脚下新加上的镣铐就发出声音,虽然在这里总算多了这声响,但男孩此时却很厌恶这个声音。

      她一定会觉得自己既奇怪又可怕。

      熟悉的脚步声在幽暗的地牢响起,白衣少女迈着轻巧的步子走来,他觉得少女走路也好看极了,娇娇小小踮着脚尖就像是一只白猫高昂着头傲慢迈着优雅的猫步巡视自己的地盘。

      她的脸色总是那么苍白,白到近乎透明,好像虚幻的泡沫一碰就散,倒是衬得少女脸上的黑色纹路更加妖异。

      她似乎对他的样子很意外,血色的眼眸一直盯着他,然后她像是累了一般,用她身上披着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披风铺在地上席地而坐,接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包着的东西。

      她捏了一颗放进他的嘴里,是糖,很甜,又黏糊糊,含着一股烧糊朽木的味道,连他都觉得劣质的糖。这个少女合该用这世间最好的东西,吃的也理所当然该是最好的,可是她就那么自然地拿出来了,还吃了。

      “很甜吧?”少女吃了一颗,很快又吃下一颗。

      他都怀疑她会不会吃坏牙,他嘴里的糖,除了腻他想不到其他感觉。

      “吃糖的时候只能想到甜就不会去想别的事了。”少女又捏了一颗塞进他的嘴里。

      他忽然就懂了。

      她不想自己的注意力在伤痛上。

      “你知道有什么药能让人在快乐中死去吗?”

      “你……有想让谁死吗?”

      少女没有告诉他。

      他第一次想要做这件事,他想要为少女做点什么。

      他在少女走后闭上眼,尽全力去构想他所追求的那味药,它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会有怎么样的气味,会带来怎样的功效……

      他已经很久不曾做过这件事了。

      然后在第二天少女来的时候,他给了她一枚茧。

      那是最初的第一次出现的夜天蛾的茧。

      它会在人体内吸取营养,孵化后蚕食人的血肉和内脏,然后繁衍,创造宿主最为向往的幻境,直至宿主死亡后破体而出。

      ……

      荣光又做梦了,应该说春景的记忆影响了他,让他看到了那些画面。

      船舱里是一个一个巨大的铁笼,里面都是被锁起来的孩子,耳边是孩子们凄厉的哭声,他们缩着肩默默哭泣,穿着古代死囚的白衣。

      他只能看到一个女孩的脸,那是小时候的春景。

      船沉了,荣光没有感觉到水的冰冷,他想要去救那些孩子,他想要救春景。

      他看到春景打开了镣铐浮上了水面,她眼睁睁看着一个向她求救男孩因为她的犹豫沉了下去。

      然后他看到蓬莱的人救了春景。

      接下来几日他都做了相似的梦,孩童的哭声,巨大的铁笼,黑色噬人的海怪,还有那个沉下去的孩子,春景的痛苦和愧疚他都可以感受到。

      今天荣光一睡着就来到了一座金碧辉煌极尽奢华的宫殿。

      他立马意识到这和前几天的梦不一样。

      他听到有人在说话,似乎怕人听见,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模模糊糊听到“公主”、“恶鬼”、“神罚”几个字眼。

      眼前出现了一层雾,他慌忙跑了起来,大喊着,却没人回应他。

      雾消失了,他又出现在宫殿里,但这次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一个穿着玄色纹龙虽然面容英俊但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老态的男人和一个背对着她坐着的白衣少女。

      他看不清白衣少女的脸,但是很清楚地看见那个男人对她百般讨好的姿态。荣光看着那个少女的背影都觉得好看极了,她一定是个大美人,而看着男人的年纪,又扫过那男人穿着的应该是龙袍的衣服,荣光猜测莫不是哪个朝代的皇帝和妃子什么的?

      他扭头找了找,这次却没有看到春景。

      然后荣光就看着这个男人每天都来这里看那个白衣少女,每次都会给她带来各种或珍贵或罕有稀奇的玩意儿逗她开心,可是他看了那么久不仅没看到少女的脸,他似乎也从来没见这少女笑过。

      荣光一直以为这两个人是皇帝和妃子,直到有一天,他听到那个男人叫她“女儿”才反应过来原来是父女。这些天荣光听到那个男人唤她各种称呼,结果他们的关系却是荣光从来没想过的父女!

      任谁看过那个老男人对少女的作为都不会想到这个的。

      而且,荣光几欲作呕,那个男人,少女的父亲,看着少女的眼神糅杂着痴迷和丑陋的欲望。

      这个老男人竟然对自己的女儿有这种心思?!

      穿着玄色龙袍的男人痴迷地看着少女,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又怕她不高兴,只在空中描摹着她的脸,“颂,我的女儿,你放心,父皇一定会治好你的脸的,一定会找到蓬莱,给你治脸。”

      最让他震惊的是,他终于看清楚了那个白衣少女的脸。

      一半脸布满了奇异的黑色纹路,眼睛是血色的,另半张脸则美得不像人,少女表情冷淡,脸色苍白,身材娇小柔弱得惹人怜爱,看着她就有一种想要将她拥进怀里细细保护的冲动。

      可是,那张脸赫然就是——余匪!

      荣光没看错,如果去掉黑色纹路,眼睛变成黑色的,身体健康些,嘴脸再带着柔柔的笑,这简直就是余匪啊!

      这个和余匪八分像的少女和余匪又是什么关系?

      还是说,就和春景还有卖药郎一样,这个就是余匪的真正身份?

      那她是怎么活了那么久的?

      卖药郎不死不灭,春景依托着蓬莱的意志存在。

      那余匪呢?

      卖药郎,他又知道吗?

      为什么我会在春景的记忆里看到这些?

      此时画面又变了,是一处监牢,他看到一个遍体鳞伤的孩子,还有那个白衣少女。

      荣光看着他们的相处有些沉默。

      “这是余匪留在你身上的记忆。”一个声音说道。

      荣光立刻认出了这个声音,他四处张望,就看到一个背着巨大药箱的男人向他走过来,正是消失已久的卖药郎。

      荣光脱口喊道:“卖药郎!”

      卖药郎径自走到监牢前,看着少女,脸上露出一种荣光说不清的表情,既像是怀念又像是痛苦,还有点别的他说不出来的感觉。

      看到卖药郎,荣光还是困扰他的问题问了出来:“她真的是余匪?”

      “很难以置信吗?”还未等荣光回答,卖药郎又自顾回答说:“我也觉得不像。”

      荣光默默将话咽了回去,他直觉卖药郎现在心情不好,自从蓬莱的事情解决,春景消失,一切恢复正常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卖药郎了,连余匪也莫名消失了。隔了这么久总算见面了,荣光不想在势单力薄的情况下惹对方生气。

      荣光看卖药郎正想上前到少女的身边的时候,画面又是一转,他看着眼熟的宫殿,看了一眼卖药郎,偷偷后退了两步,结果还没走第二步就被卖药郎揪住了后领。

      看着对方似笑非笑的脸,荣光决定还是乖乖听话好了。

      两人看到刚才的白衣少女端了一碗不知什么药材熬的汤,荣光不清楚,卖药郎却是再熟悉不过。

      他们看到少女扔了一个什么东西进去碗里,然后把汤端给了那个玄袍男人。

      荣光和卖药郎听到一个清冷柔软的声音,是余匪的声音。

      荣光看着那个男人喝下去,大概已经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接着他看到没过几天,那个老男人就死了。

      一群翅膀上闪着金光的黑色蛾子从他的肚子里飞了出来。

      一大群侍卫突然冲了进来,荣光看着余匪被围住,他不知所措地去看卖药郎,结果看到他一动不动,直直盯着那个面容苍白柔弱的少女。

      ……

      荣光从床上坐起来,因为做梦而怔愣了片刻才清醒过来,梦境太过真实,以至于他还有点没分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荣光漫不经心地坐在餐桌上吃饭,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记得那个不可思议的、可怕的一天,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场台风袭击,很多人受了伤,所幸没有出现死亡。

      没有人觉得奇怪,只有他记得一切。

      生活回到了最初平凡的时候,照常去上学,去校泳队训练,因为冬季赛拿了冠军,徐明子学长很满意,对他们训练更严格了。

      荣光:“……”

      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闭着眼的时候他会在想,卖药郎会在哪?余匪又去了哪里?卖药郎真的献祭给蓬莱了吗?

      直到现在他的脑子里还清晰地记着那天发生的一切。

      春景带他、徐明子和余匪到了古庙,却不是为了带他们去避难,而是为了困住荣光。

      那四根蜡烛本是要荣光去点的,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余匪发现了什么,把蜡烛抢了去。

      一计不成,春景便也不再隐瞒,弄晕了徐明子,对他说出了真相。

      “他要把你献祭给蓬莱。”卖药郎忽然出现,对着荣光说道,但他的眼睛却看着春景。

      春景看着卖药郎的眼神冰寒刺骨,她的皮肤变成了绿色,不知名的植物枝蔓从她的发间长出来,开着细小芬芳的花朵。她身上不着寸缕,各种怪异的植物从她的身上长出来,编织成她的长裙,而且它的下摆还在不停地生长出其他的植物,它们充斥着整座偏殿,不断的开花结果,往复循环。

      她对着柔声说道:“是蓬莱选择了你,荣光,只要你接受它,蓬莱的一切都会是你的。我的职责,就是把这一切交付于你。”

      她正在脱离人类的外形,荣光颤抖着声音问道:“是不是我接纳了蓬莱……也会变成……你这样?”

      卖药郎冷笑道:“没错,你也会变成像她一样的怪物。”

      卖药郎拿出摇铃晃动,荣光和春景同时露出痛苦的表情,他趁机拉着荣光跑了。

      “蓬莱……到底是什么?”被拉着跑,又要忍受摇铃带来的痛苦,荣光开口问卖药郎蓬莱的事来转移注意力。

      “蓬莱并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你梦里的蓬莱只不过是在执行着蓬莱意志的春景的操控下暂时呈现出来的温和的一面。”卖药郎声音森冷,“真正的蓬莱是古神创造的一个蛮荒世界,里面有不可思议的生命、珍贵的药材、飞禽走兽,长生不老的泉水,为了生存,它们物竞天择,弱肉强食……杀戮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荣光一时之间沉默下来,那座森林不仅是财富,力量,美妙绝伦的同时它还无比危险。

      就在卖药郎带他来到古庙的正门,他把手按在门扉上准备推开的时候,一根藤蔓缠住了他的手腕,瞬间,更多的藤蔓破土而出,把卖药郎捆得结结实实的。

      荣光大惊,想要去帮他,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转了个方向。春景出现在他身后,“所以蓬莱需要献祭者。”

      “需要一个绝对没有私心,不会被迷惑,不会滥用这份力量的人来看守它。”

      春景举起右手,手掌下的皮肤钻出一条粗大的蜈蚣,缠在她的中指上。与此同时,荣光的中指一阵剧痛,他想来之前春景放了一条蜈蚣咬他的事,“你说蜈蚣是为了躲避卖药郎的追踪也是骗我的?”

      春景僵硬地点了点头,她正在和蓬莱同化,曾经她是蓬莱的支配者、守护者,如今蓬莱选择了荣光便要把她吞噬了。

      “那只虫子是我用药饲养的蛊虫,会控制你的身体听从我体内母虫的命令。”

      就在春景解释的时候,荣光左手背上弓起了蜈蚣的轮廓,它扭动着咬破了手背的皮肤钻了出来,迫使他朝春景走过去。

      荣光忽然很恐惧,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勇气,用他的意志颤抖着右手从裤袋里掏出一个精巧的玻璃瓶,用嘴咬开瓶盖,一股脑泼向了左手背上的蜈蚣。

      “嗞嗞——”的声音爆裂开来,那条蜈蚣发出尖锐的细小的尖叫声,然后化为尘埃消失了,荣光也因为惯性踉跄了下,愣愣地看着手背,有些震惊,他没想到余匪给他的东西这么有效,果然他的药材都没白给。

      春景缓慢地歪了歪头,很是疑惑地看着荣光手里残留着液体的玻璃瓶,这不是她教给荣光配制的任何一种药,可是就是这个东西,把她的蛊虫弄死了。

      荣光虽然摆脱了蛊虫的操控,但是就刚刚走的路,他已经走到春景的面前了,春景张开双手拥抱着他,无数的藤蔓缠绕着他的身体,让他动弹不得。

      荣光无法呼吸,只能徒劳地张开嘴试图获得一点氧气。

      ……

      追寻无形之物者,最为悲哀。

      ……

      荣光忽然感觉很热,就像是有人在用火烧他,等他睁开眼,才看到不是有人要用火烧他,而是他离火堆很近。

      他连忙后退几步,直到不那么热了才停下,他转头去找卖药郎。

      突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你在找什么,样子蠢透了。”

      荣光一听就不高兴了,正要说什么,余光看到的一幕却让他瞪大了眼睛,手指颤抖着指向他刚才站的地方,卖药郎顺着他的手指着的方向看去,顿时脸色一沉,眼里翻涌着强烈的杀意。

      可是这只是残留下来的记忆,并不是真的,就算是他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第二次看着少女如此惨烈的遭遇。

      荣光第一次看到卖药郎的脸色这么难看,怒气都要化成实质了!

      在他们眼前是一处高台,高台之下站着许多穿着官服的人,还有来看热闹的百姓;高台之上,竖着两根木桩,木桩上绑着两个人,在他们的周围堆了很多干柴。

      而在高台之上的四个角落也堆满了燃烧着的火堆,刚刚荣光就是被这火堆热醒的。

      这两个人,荣光和卖药郎都很熟悉,一个是监牢里的小孩,也是小时候的卖药郎,另一个,便是现在叫做颂的余匪。

      浑身是伤的孩童半死不活地被绑在那里,旁边是脸色苍白身形纤弱也仿若命不久矣的少女,在他们的周围的人,面目是如此狰狞,被权势、利益、财富熏染的嘴脸是如此面目可憎。

      他们昭告天下,公主颂弑君杀父,是恶鬼转世,他旁边的小鬼也是恶魔,君王死去,原本就被折腾得民不聊生的国家更加群龙无首惶惶不安,此时此刻用着一个孩子一个少女的命祭天神,他们脸上麻木又沉默。

      荣光.气得简直想把他们暴打一顿,但是看卖药郎的脸色,比他还更可怕。

      火舌吞噬着孩子和少女的身躯,脸色苍白的少女仿佛感觉不到痛苦一般,她的神色平静,注视着天空,然后她转头对着孩子说道:“你要活下去。”

      她看着孩子,又说了一遍:“你要活下去,你活着我就给你取名字。”

      濒死中的孩童眼皮动了动,却没能睁开眼。

      荣光觉得自己眼花了,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定没有眼花。卖药郎同样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因为那时候自己已经昏迷过去,他只记得自己和她被烧死,但是他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师傅带回了蓬莱,而余匪,当时师傅说,皇宫起火,烧毁了大半,他到的时候少女已经没了呼吸,只来得及救下他。

      高台之上,发生着奇迹一般的现象,少女的上空飞旋着一只犹如凤凰形态的飞鸟,它尖啸着发出长鸣,巨大的翅膀扇动着火焰往皇宫的方向卷去,火势瞬间吞噬着巍峨的宫城。

      人们尖叫着,祈祷着,跪拜在地上忏悔。

      然而火势不减,横冲直撞地包围了皇宫,大半的宫殿在这场大火中付之一炬。

      ……

      画面消失许久,荣光看卖药郎脸色好了些才问道:“我想知道,春景为什么会成为蓬莱的支配者,她……也是被蓬莱选中的吗?”

      这个问题他一直耿耿于怀,蓬莱一开始给他的印象就像是古老沉稳的长辈一般,他和春景的初遇也在这座森林里,可是,也是因为这座森林毁了春景。

      “不是。”卖药郎说道,“是她自己的选择,蓬莱的梦之所以美丽,是因为有人为之牺牲,以前是我师傅,后来是春景。”

      “春景一直都想超越我,她骄傲也傲慢,我不想让她献祭给蓬莱,可是我却忘了,她也只是个普通的凡人罢了,而是人就会有欲望。”

      他不想春景献祭给蓬莱,不想她和余匪一样离开他,他只是想救她,可是,他什么都没有改变,春景还是死了,更多的人也死了。

      只有他还活着,比谁都痛苦地活着。

      “你觉得的欲望是好是坏?”卖药郎突然问道。

      “啊,这个我也不知道,有好有坏吧,你看啊,饿了想吃饭,困了想睡觉,想死或者想活下去,这都是人的欲望啊。”荣光挠了挠头说道,“不过,太多的欲望也会让人变坏,但是没有欲望的话,也就没人去探究科学,探究自然了,这样的话人类也就不会进步了吧?”

      卖药郎笑着道:“既是无药之症,也是可以治愈一切的万灵药吗?”

      荣光还在出神,卖药郎已经转身走出一段路了,荣光下意识叫他,“你去哪?还有,余匪呢,她去哪了?”

      荣光跑过去追他,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追不上。

      卖药郎妖异而清雅的声音带着森冷的笑意传来:“我当然是要去找她了。”

      荣光浑身一抖,再看时,卖药郎已经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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