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汝何所思》咏月

2、有所思，在远道

　　大楚王朝天下初定，百姓终于摆脱多年的战乱之苦，休养生息。

　　民间的茶楼，酒栈也纷纷热闹起来。而坊间最热闹的，莫过于轶事轩。

　　年之明选了个雅间坐下，一边喝茶，一边听着楼下说书人。

　　“诸位，今日小可要说的，便是那碧落山，落霞峰，断魂崖上的一桩奇事！”

　　年之明倒茶的手顿了顿，眼前的茶盏，无端端映出一张出尘脱俗的绝世容颜，扯出思忆万千。

　　彼时，他被人追杀，身受重伤，只得一路往山上逃，最后来到断魂崖，终于再无退路！

　　他咬咬牙，径向那虚空爬去——

　　天可怜见，一株绝壁青松勾住了他的身子，使他不至于坠落，却也无法自救。

　　绝望之际，恍惚之间，有一白衣仙姝踏着那虚空，款款而来......

　　然后，却没有然后了。他醒来时，已是置身客栈，无人知晓是何人将他送来。

　　但他知道，那白衣仙姝救了他的性命，也从此在他心里扎了根。

　　说书人折扇一展，拉回了他的思绪，“诸位可还记得，前朝遗孤，太子贤明？”

　　“话说前朝的崇明皇帝，得知楚军兵临城下，无路可逃，遂下令诛杀后妃子女！”

　　“太子贤明，当时尚是襁褓中的婴孩，稚子无辜！崇明皇帝终究下不了手，命宫人掩护太子逃生。然而，不久便有楚军找到逃生密道，一路追杀！宫人寡不敌众，在生死关头，迫不得已，将太子扔下了断魂崖...”

　　“奇就奇在，前些日子，竟有人瞧见一名负剑少年，从断魂崖下飞升而至山顶，樵夫问其名姓，竟与十八年前那坠崖的前朝太子一般无二！莫不是那断魂崖下，有仙人相助？诸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楼下众人议论纷纷，“莫非前朝太子得神明庇佑，回来复仇？”

　　年之明心下疑道，“莫非，前朝太子也被那仙姝所救？”

　　不对，那仙姝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而前朝覆灭距今已十八年有余...

　　可若真是仙姝，容颜不老也不无可能...

　　眼看说书人提步欲走，年之明匆匆放下茶钱，急急追上。

　　行至无人处，年之明闪身堵住说书人的去路，“先生慢走！请问，先生从何得知太子贤明的消息？”

　　说书人倒也不惊慌，捋捋青须，不答反问，“公子如此迫切，莫非是朝廷中人？”

　　“不，先生误会了，”年之明拱手道，“多日前，在下曾有幸在断魂崖见过仙姝芳踪，可如今刻意去寻，却一无所获，还请先生指点一二。”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说书人叹口气，又道，“说书之言，不过娱乐民众，公子若要当真，自去寻求答案。”

　　年之明不便再问，只好闷闷让至道旁。正兀自发愣，忽然肩头一沉，淡笑道，“三妹相亲回来了？情况如何？”

　　年之月绕到他面前摇头叹息道，“这位姑娘虽则生得一副好皮象，却好背地里说是非，哥哥千万不能娶这么个长舌妇！”

　　“妹妹说的是，那爹娘面前，可还得拜托妹妹替哥哥求求情！”

　　年之月扁扁嘴，苦口婆心劝道，“哥哥，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总让我去替你相亲啊...”

　　年之明听着这老气横秋的语气，忍俊不禁道，“三妹说得有道理，二哥理应早些成亲，否则，耽误了三妹的好姻缘，可就是哥哥的罪过了！”

　　“你！”年之月俏脸儿一红，跺脚道，“二哥这样说，我以后再也不帮你了！”

　　年之明连忙陪笑，拱手道，“别，哥哥错了，三妹莫生气，哥哥还仰仗你在爹娘面前美言几句，让他二老少唠叨几句呢！”

　　“不过，哥哥，”年之月狐疑地打量着这个跟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哥哥，忽然问道，“你为何迟迟不肯娶亲？”

　　“咳咳...”年之明脸一红，不答反问，“那你为何迟迟不愿出阁？”

　　年之月撇撇嘴，两手抱胸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二哥有所思，在远道...”

　　“哈哈，”年之明促狭地笑笑，道，“原来，妹妹有所思，在远道...唔，可是上次在聚宝斋里，割爱让簪的那位？”

　　年之月被人道破心事，小脸绯红，年之明看在眼里，道，“那位公子确实仪表堂堂，有君子之风，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年之月急问道。

　　“只不过，那位公子早已及冠，怕是已经成亲了...三妹...”

　　也许，他当日买下那簪子，便是为了取悦家中的娇妻...

　　年之明见三妹脸色渐渐沉下去，忙宽慰道，“三妹别急着失落，二哥想办法帮你打听那位公子的下落可好？”

　　“二哥要如何打听？”

　　“三日后，是慎亲王府的小世子满月之喜，届时必定宾客盈门，那位公子衣着不俗，必然出自名门，想必也会受邀前往。”

　　年之月听完，却并未露出喜色，反而陷入了纠结，万一那位公子已经成亲...

　　“二哥，”她思索良久，忽然开口，“我替你去过那么多次相亲会，这一次，我再替你去慎亲王府可好？”

　　年之明见她一脸期待，只好点点头，道，“不过，你要小心应对，不可贪杯！”

　　*******

　　三日了！莫青青在这张精致的梨木床上躺了整整三日，依旧有种身处梦中的错觉！

　　从她知道自己身患绝症开始，她便时常梦见黄泉之下的奈何桥，梦见那位笑容可掬的孟婆婆。可她总会被身体的疼痛唤醒，无法与那孟婆说上话。

　　这一次却是怎么了？她竟然和婆婆说上了话，并且！竟然还被她一脚踹进了奈河？

　　难道，她已经投胎转世，重新做人？但是，转世为人，不应该是从婴孩开始长大？

　　为何她这么一投胎，直接就成了十五六岁的少女？

　　最要紧的是，婆婆说，那个人，那个等了她数百年的人，难道就是当日将她从莫名湖中捞起，又将她带回府中的那名男子？

　　这几日昏昏沉沉，她只听得一些零星的片段，好像，有人曾说，王爷，世子...

　　前两日，饿了困了，总有人来服侍，今日渴醒过来，却一个人影也无。

　　莫青青只好自行起身下床。好不容易来到桌边，茶壶中却一滴水都不剩了！

　　没奈何，她只得撑着身子，走出房门。

　　回廊弯弯曲曲，众人忙忙碌碌，她想找人询问，却无人停下脚步。

　　她悲叹一声，忽听得不远处有笑声传来...

　　******

　　“十弟，十三弟的马蹄子先着地，这杯八椒茶，可就归你了！”

　　楚墨不情不愿地走近那杯茶，道，“愿赌服输！喝就喝！”

　　说着，便要梗脖子喝下去，忽听身后一个细微地声音响起——

　　“请问——”

　　莫青青来到八角亭，见到满亭子坐着七八个男人，一时有些尴尬。

　　尤其，那些人看她的目光，带着深深的探究和玩味，却独独没有善意...

　　她这是来到了什么鬼地方？

　　楚墨正郁闷，见这小东西不知深浅地走过来，有意要调戏一番，故问道，“你来干什么？”

　　“我...我来找茶...”莫青青尴尬地扬扬手中空空的茶壶，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何不妥。

　　“找茬？”楚墨拧眉道，“你想找谁的茬？”

　　“我...”莫青青见他语气不善，意识到自己方才说错话，忙道，“不好意思，我走错地方了...”

　　“慢着！”楚墨见她转身要走，大步拦在她面前，道，“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说走就走？”

　　“我...”莫青青抬眼望了望亭檐，艰难地认了认那几个繁体字，道，“这不是让梨亭么？”

　　“哟，真难得，还识字儿呢！”楚墨笑笑，道，“这么说，你就是冲这儿来找茬的？”

　　莫青青苍白的脸色已经红透了半边，硬着头皮解释道，“我...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口渴，想喝茶。”

　　“喝茶？”楚墨看了看手上的茶杯，坏笑道，“这个容易。”

　　“且住！”楚祥走近道，“十哥既然认输，这认输茶不喝也罢，何苦为难四哥府上的下人！”

　　“为难？”楚墨笑道，“四哥府上的下人如此不知礼数，十三弟竟说我为难她？”

　　“这...”楚祥抿抿唇，道，“这丫头想必是新来的，不认识各位主子...”

　　“十三弟说的是，不知者不罪，”楚云起身道，“十弟，莫要为难这小丫头了，你瞧，她都被你吓出一身冷汗了！”

　　“太子哥哥如此怜惜她，何不跟四哥要了她，带回去做个通房丫头？”楚墨促狭地笑道。

　　莫青青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便要跌倒，幸得身后有人及时搀住。

　　“十弟，你喝多了！太子哥哥，十弟方才在我府上贪杯，此刻酒劲发作，胡言乱语，还请太子哥哥降罪。”

　　这声音，温润如水，这语气，谦卑有礼。

　　莫青青抬头一看，原来扶她的这位，也是位仪表堂堂的谦谦君子。

　　只不过，他始终望着亭中那明黄色的身影，不曾在意怀中人的容颜。

　　“父皇让我兄弟在让梨亭聚首，便是希望大家兄友弟恭，和睦相处，十弟性情率直，我又岂会怪罪？”楚云道，“七弟来得正好，愚兄正想与你对弈呢！快过来！”

　　“是，”楚思轻轻放下怀中人，拱手向亭中走去。自始至终，目光都未曾停留在莫青青身上。

　　好傲慢的人！莫青青心中感激他的解围，但是这种被无视的感觉实在有些令人不舒服！

　　好在，楚墨见楚思来了，便也随即跟了上去，不再为难她。

　　莫青青不敢再招惹这些牛鬼蛇神，却又不知该如何行礼，一时又陷入了尴尬。

　　“妹妹，原来你在这儿，倒叫我一通好找！”清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及至肩上一沉，莫青青才意识到，原来这位眉清目秀的姑娘是在叫她，可是，她为何要女扮男装？

　　“十三爷，这位妹妹不小心迷了路，冲撞了各位爷，还望见谅！”年之月拱手道。

　　楚祥爽朗一笑，道，“太子哥哥都说无妨，公子无需客气。不知阁下是哪家的公子？”

　　年之月拱拱手，“家父年怀玉。”

　　“原来是年老将军的公子，幸会幸会！”十三拱手回礼。

　　“十三爷抬举了，”年之月笑笑，道，“请容在下将清妹妹带回，不然，世伯该着急了。”

　　“请便。”十三笑笑，便也转身回亭子里观战。

　　年之月擦擦额上的冷汗，幸亏他没问世伯是哪位，要是穿帮了可就不好玩了！

　　莫青青向她微微一笑，会意地跟着她走出了后花园。

　　“来，喝茶。”年之月将莫青青引到自己的座位，热心的将热茶递给她，关切地道，“渴坏了吧？”

　　莫青青感激地接过去，一饮而尽。年之月促狭地笑笑，道，“你就不怕我下毒？”

　　莫青青摇摇头，笑道，“年姑娘冒险替我解围，自然不是为了毒死我。”

　　年之月脸色一顿，贴近她耳根，道，“你看出来了？”

　　莫青青低声回道，“姑娘窈窕淑女，楚楚动人，何苦女扮男装？”

　　“这还不都怪我那个无良的哥哥，”年之月扁扁嘴，脸不红气不喘地睁眼说瞎话，“就因为我与他生得一模一样，他不愿娶妻，就让我替他相亲，他不喜应酬，就把我推出来啦！”

　　一模一样？莫青青有些惊讶，也有些好奇，有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兄长，是何种体验？

　　两个人聊得兴味盎然，却未察觉到，如此亲密的举动，早已惹得众人频频侧目。

　　尤其，有一双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莫青青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