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魇》公子心泪

26、长安城池忆往昔，水楼月，南柯完

　　第二十六章 长安城池忆往昔，水楼月，南柯完

　　我军因上次大败后便一直固守阿房城中。次年，我欲整兵再次进攻长安。五月初，有群鸦数万翔鸣于长安城上，其声甚悲，久日不去。战者以为斗羽不终年，有甲兵入城之向。我见此情形，大喜，以天意指示我攻占长安城。

　　数日后，我点视军马，整兵出征。长安城中烙印着我此生最大的屈辱，我隐忍了数十年，终在今日一战爆发了所有怨恨，发泄了所有怒火。

　　伤害越深，压抑越久，反噬的力量便会越大。血泪挥洒，命中天劫。家国已倾，何惧史卷留血色！

　　我手持长枪杀的几近疯狂，身上溅满血污。即将迫近城墙时，不料密如雨点的箭矢自墙头飞下，我挥动枪杆将利箭挡开。但最后因城中攻势太猛，而我也受了伤，便率军撤回军营。

　　此战后果便是关中士民流散，道路断绝，千里无烟，血染赤地。

　　军医为我治伤，嘱咐我安心静养，我此时只能乖乖听话，将营中事务交付给尚书令高盖处理。我在榻上躺了有月余，高盖隔一日便来向我汇报军情。

　　这日晚间，我一人在帐中烦闷无聊，便穿好衣衫到外面透透气。我随意走了走，发现有好多人我都没见过，难道这一月又招了许多兵士？也只能这样想了。

　　信步来到军营旁边的小树林中，夏夜林中飘飞着明亮的萤火虫，晶莹而美丽。我倚着树欣赏着这些夜中的精灵，它们以自身微弱光亮点缀漫漫长夜，孤独的坚强着。此时，我又想起了在平阳郡与赵堇远饮酒的那个夜晚。曾经想去是美好，如今竟是不敢触及。斯人已逝，记忆封存，若能醉一场，梦中相遇……

　　我闭目，任思绪遨游。

　　良久，我听到从军营方向传来一阵阵战马嘶鸣与惊恐尖叫，我我睁开眼时，看到一片火光，夜空被渲映的一片玄烈，我的心猛然紧张的被狠狠揪起来，撒开腿就往营地跑去。现在我不确定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一次普通走水，还是敌军来袭，亦或是内讧，总之看情况一定不是小事。

　　待我赶到时，辕门处已死伤无数，喊杀随着风焰，处处是火光血光，混乱不堪。我冲进营中抢了一匹马一杆枪，边杀边寻找自己的队伍，但我发觉周围几乎全是敌军，并且风势也越来越大，火久久不能熄灭。在我力不可支时遇到了高盖，他告诉我说这是三辅之人联合起来击杀我军，约以放火为内应，暗中或有苻坚相助。我听罢思索一时，说道:“你带部分人去灭火，敌军由朕来应付。”

　　“不可，陛下……”

　　“军令如山！”说罢，我招呼士兵再次杀入敌阵中。

　　黎明时分，我看着遍地尸骨、污血、灰烬、浓烟，恍惚间有些站不住。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看到战场，他们都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那么我又是因为谁才变的满手血腥？曾经的我不是个杀人狂魔啊！如今，我迫切希望快点结束这一切。他说的对，我承受不住。

　　这次惨烈事件死者无数。听说苻坚亲自设坛召祭他们的魂灵。

　　春暖花开时，我终于拥有了长安城。苻坚死了，杨定也死了。我下达了最后一道屠杀令。

　　当晚，我就站在城楼上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一切，我身后是硕大皎洁的明月，身前是化为地狱的长安城。这场景，是拜他所赐！亦是我梦中见过的……皦皦明月，记录下我这错落一身的罪孽。

　　地狱一般的长安城，同时也是我的地狱！

　　这一年，我二十七岁！

　　我在长安城中课农筑室，为久安之计。孰知，我根本就不愿待在这里，我想回家，想回邺城，久别的故里，十六年。但是，我只有留在长安才能保住性命，慕容垂太强大，我打不过他。（委屈的小眼神，伐开心……）

　　晚上，我总会在梦中听到一个女声幽幽的念道:“凤孤飞，昭君怨。山鬼歌谣，一痕落沙。”她的声音与曾经出现在我梦中的女子声音一模一样，只是如今语气变得更加哀怨与不舍。

　　这晚，我瞧着月色好，便来到花园中水楼闲坐。半轮月挂在澄净的夜幕中，皎洁明亮。天上月与水中月正好组成一整个。春日百花齐放，也算花好月圆了。

　　传闻太子西池乃一夜而起，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能做到如此？想到这儿，我不由得低头莞尔，他分明是受惠于前人。若真要说为了谁，我记得……

　　“我不知道！”我猛然间站起来，一只拳头砸在石桌上，身体向后退了一小步，急切的否定脑海中冒出的那幕景象，手轻轻颤抖，闭着眼想驱除那一幕。

　　良久，我望着潋滟水面，忽而就想沐浴。思及此，又看到周围无人，我当即宽衣解带跳入水中。虽说是春天，但水依是冷的彻骨。我靠在池边，惬意的享受着这一刻。

　　这时，有冰凉的金属物落在我脖颈处，从水中倒影可判断出此人身着夜行衣。“你是谁？为何要杀朕？！”我厉声喝问道。

　　“像你这样的无道昏君，人人得而诛之。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他喝骂道。

　　“无道昏君？”我觉得分外可笑，问道，“朕何时变成了无道昏君？”

　　他冷哼一声，开始历数我的罪行，说道:“长安屠城，贪图享乐，百姓欲归乡而不得。”

　　“只有这些？”我诧异，轻笑问道。

　　“呃……众心不悦！”他迟愣一时，又补充道。

　　“是某些人不悦吧。”我尖锐的指出他所谓的“众心”。

　　“不管是什么，你今夜都必须死。我让你说了这么多话已经很对得起你了。”他喝道。

　　“你夺了我的命，仅仅让我多说几句话就觉得对得起我了？你这‘对得起’可真不值钱。”

　　“你少废话。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慕容冲，做了鬼别来找我索命就是。”他说罢，我抬手抓住他手腕，谁知他另一只手中暗藏了一把刀，迅速割断我喉咙，血流如注，刹时，我周围被染的一片鲜红，我连呼喊都做不到了。

　　在我的眼睛将要永久闭上时，竟看到我的妻子一袭白衣似冰莲一般从水中走来，缓缓抱着我，浅笑唤道:“夫君，醒一醒，天亮了。”

　　这场梦，总算到了尽头……

　　史载:公元三八六年，西燕主慕容冲被部将韩延弑杀，并立段随为燕主，改元昌平。
　　数月后，段随被杀，慕容冲之子慕容瑶被立为帝，改元建平，是为西燕文帝，为其父慕容冲上谥号威皇帝。不久，慕容永率兵攻打文帝瑶，并擒弑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