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魇》公子心泪

11、楼台清月辨秋水

　　第十一章 楼台清月辨秋水

　　明月如玉，夜幕似冰，天锦楼笼上一层月辉，闪烁淡淡清光。我与赵堇远一前一后进去。店家以及店中伙计都被带到大牢关了起来，天锦楼周围派有重兵把守。

　　我们顺着楼梯上去，看到二楼大厅里满地狼藉，我不由得暗中吃惊。赵堇远仔细看了看现场状况，说道:“从箭矢的数量来看，对方人并不多，而且也没有要杀人灭口的迹象。”他说罢，又垂眸思索片刻，抬头问道:“当时还发生了什么？我酒喝多了完全记不得。”

　　我听了有些哭笑不得，不过还是表现的很正经，将当时烛火熄灭、暗中有人相助之事讲了一遍，同时告诉他之前就有人——或许就是那位高人给我通风报信。“最重要的是他就在我身边，一直藏在暗处。”

　　“你就这么确定？”他有些不信。

　　“不是确定，是肯定。我刚得知宴会的消息，他便立即给我送信。在黑暗中，他知道我所处的位置，一下就抓住了我将我带走。这些不都有力的证明他就在我身边？而且我断定，他对平阳郡也十分熟悉。”我看着他将这番话说完。

　　他点点头，说道:“也有这个可能。不过据我所知，以上这些江湖中一些侠客也能做到。”

　　“可他给我的感觉并不像个江湖人。”

　　他闻言一下子就笑了，说道:“谁规定江湖人必须是人们想象中的江湖样？你又不了解人家，就敢单凭直觉妄下定论？”

　　他反倒将我批驳一番。“这……”我一时找不到话驳他。

　　忽然间，我想到一个办法，便命侍卫将整个楼的烛火全灭掉，霎时，周围变的一片黯然，月光将一切笼罩的清冷幽淡。我缓步走到他身旁，对他说道:“当时就是这样的环境。接下来你配合我将那时的情况重现一遍。”他稍稍犹豫一时才答应了。

　　“我记得当时被挤到这里，”我走到一张桌子旁，回忆着慢慢给他讲道，“身旁还有一人推了我一把。就在这时，那人抓住了我，接着他又用另一只手护住我，并在我们之间留下一定距离。”我边说边指导他做动作。赵堇远很聪明，他做的和当时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

　　不知是环境所致还是还原太过真实，我竟有一瞬间觉得身后这个男人就是那个藏在暗处的神秘人，他的掌心如春温暖，怀抱安全踏实，我整颗心都十分平静。一时间，我竟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他，月光下，他俊毅脸庞凝润如玉，深沉眼眸粲然若星。修眉墨画，隐万千愁虑忧思；凉唇朱染，藏数百风吹无奈。我不知怎的就把手抬了起来，挡在他眼部以下，想看看他是否就是那个救我之人。

　　这时，他猛然将我推开，手指抵在嘴唇处尴尬的咳嗽了几声，问道:“情景也重现了，大人可有斩获？”我转身摇摇头，苦笑道:“没有。”“哦。”他语气满含遗憾。沉默半晌，他提议道:“我们回去吧？”“好。”我应着便与他一同下楼离开。

　　他送我回府衙。路上，我不禁喟然长叹道:“果真世事无常啊。”赵堇远看了我一眼，轻笑道:“大人这小小年纪的就感叹起世事了，若再长大些可该当如何？”

　　“年纪小便不能感叹世事吗？谁又规定感叹世事必须是年长者？”我用他方才说的话反问他。一时间他也找不到词了，只好点头笑道:“大人说的是。属下受教了。”我听罢得意的望着他笑了笑。

　　待我回到府衙，他便告辞。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竟莫名其妙的在脑海中搜寻似曾相识的画面，良久才反应过来，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惊恐的自问道:“慕容冲你怎么了？”之后留下一片空寂，无声应和。

　　次日平明，我张贴告示缉拿刺客，并告诉百姓们交出刺客有赏，私藏刺客与之并罪，同时还派出数路人马全城搜捕。我知道刺客狡猾，另派了心腹之人暗中探查，同时他们还有一个任务——寻找那位神秘人。数月下来，两边都没有消息，反倒借此惩治了些豪强恶绅。面对此状，我喜忧交加。

　　这晚，我携了两壶酒独自到郊外树林中，想着或许还能遇到那位神秘人、我的恩人。

　　我在那日他停留的地方坐下，将两壶酒放在对面，之后正襟危坐，俨然一副待友前来、一醉方休的样子。

　　良久，满月悬空，清辉遍地，依旧只有我一人。此时，我满腔热情被消磨了一半，但又不忍辜负这大好时光，遂强打精神拿起我面前的一壶酒，想象着那个人就在对面，豪爽笑道:“今日有幸得见君面，聊备薄酒以相庆。”

　　我话音刚落，忽听到林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当即吓的心砰砰直跳，紧紧抱住酒壶，直直瞪着黑幽险恶的树林。不一时，从林中迎面走来一人，竟然是赵堇远！只见他步履急乱，面带怒意。见我坐在那里，倒把他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儿？”我与他一同问出这话。但他的话语中夹有一丝凌厉，与他往日的温润大相径庭，我几乎要怀疑这人还是不是我认识的赵堇远了。“我……我在喝酒。你大半夜跑这儿做什么？”

　　“没事，出来随便逛逛。”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忙转变语气，又看了看我怀中的酒壶，关切的问道:“大人独自在此处饮酒，可是遇到了不顺心之事？”

　　我摆手轻笑道:“找不到人喝酒，只好与天地对饮了。”他闻言哈哈大笑，赞道:“大人好雅兴。既如此，属下陪您喝一杯如何？”“这……求之不得。”与其遥遥无期的等待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人，倒不如留住眼前人。我说罢，便将地上的酒壶拿起来递给他，说道:“干！”瓷器相撞发出清越声响，我一口气喝了小半壶。

　　而后我两人各自找了地方坐下。沉默片刻，他看看酒壶，又抬头望着我，问道:“大人带如此美酒到这荒郊野外，不单单是为了饮酒吧？”我低头轻笑，而后抬头笑道:“竟被你看穿了。我不为饮酒而来，你也别有目的吧？”他闻言遽然神色微变，但瞬间被笑意掩了过去，轻轻摇头道:“看来今夜，注定是要辜负这美酒和月色了。”

　　“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如此巧遇，这难道不是天意吗？”我说罢，又喝了一口酒，“嗯，是天意。”他也喝了一口酒，抬头看着天空，良久感慨道:“人生就像一场戏，只有无尽的巧合才能让故事演下去啊。”

　　“想不到平时潇洒自若的赵郡丞也感叹起世事来了。”我打趣着笑道，“有烦心事就说出来，兄弟给你分担分担。”

　　“呵，也没什么……”他又喝了酒，轻轻摇头。

　　“真的吗？”我佯装惊讶问道。

　　他抬头望着我，噗嗤一声笑了，拿出一副长者模样说道:“小孩子家的就不要管这些事了。喝酒。有时候啊，酒才最了解你心中所想。”

　　“我才不是小孩子！”我有些不服气辩驳道，“你也就比我大几个月而已，别端出一副大人样教训我。”

　　“好好好，慕容大人，属下错了。”他闻言强忍着笑对我说道，还把“慕容大人”四个字念得特别重。我气不过，但又不知该怎样驳他，白他一眼后，拿起酒壶大喝一通。而他却在一旁笑的前仰后合。

　　又过了一时，我两人只喝酒不说话，沉静的空中只听得风抚叶片的声音，地面稀稀落落的草染上部分月色，压着部分树影，明暗清晰可辨。我摘了一棵草叶，面带忧虑叹道:“这么长时间了都没有刺客的消息，还真有些担心啊。”

　　“可是，我听你这语气，倒有些盼着刺客出现呢。”他略有疑惑的问道。

　　“有吗？”我反问他，也有些问自己的意味。而在这时，我脑海中忽然就显现了那位神秘的救命恩人的身影。“或许，”我望着他，满怀憧憬的说道，“是我想见我那位神秘救命恩人的缘故吧。”

　　“你就那么想见他？”问罢，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确认道:“你今晚到这儿，不会就是为了见他吧？”

　　我诚实的点头肯定答道:“对！”

　　“你……这……”他神情复杂的看着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一定觉得我此举很可笑、很幼稚吧？”我十分从容的笑问道。

　　他摇摇头，认真的说道:“不，我反而觉得这很真诚，很幸福。随着年岁的增长，会越来越体会到‘身不由己’这四个字的含义，有时候，想随心做些幼稚荒唐的事都不能了，这倒真是成长的悲哀。”我点头表示同意。他喝了口酒，只朝我笑了笑。我隐约可察觉他这笑中的无奈与哀凉。

　　晚月斜沉，风依然缓缓的吹。酒已饮尽，酒香却萦绕不去。我二人都微添醉意。他看了看天，说道:“时候不早了，回去吧。”我一动不动醉眼迷离的望着他笑。他疑问道:“你怎么了？不会还想着等他吧？”我摇摇头，醉笑道:“没……”说着便起身一摇一晃地向前走去，他拿起两个酒壶紧紧跟在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