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神叨叨之公子锄禾》豆腐先生

4、第 4 章 是夜，

　　是夜，天空浓重得像化不开的血痂。
　　苏荷荷笔挺挺地躺在小木床上，枕头下面是一截树枝。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睡觉。睡觉，做梦，回到吾觉的世界。她不害怕了，她也不躲了，人必须为自己犯下的错负责。
　　白茫茫的雾气像是潜伏的巨兽匍匐在苏荷荷身边，窗帘被风吹开，沁人的凉意像吐着信子的蛇缠绕上苏荷荷裸露在外的皮肤。苏荷荷猛地睁开了眼睛，视野中的房顶那么熟悉，还是在自己房间里，苏荷荷叹了一口气……也分不清心里究竟是失望还是庆幸。厚布的格子窗帘被风吹起，鼓鼓的，像是藏了个不怀好意的小偷。苏荷荷冷地一激灵，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于是她起身来到窗前，正想拉上窗帘，余光里却被远处的黑影吓得呆住了。
　　苏荷荷焦急地跑下楼，没有穿鞋子的她把地板踏地“咚咚”直响。那个在视野尽头被橘色包裹住的剪影就是神树！那个由于梦境破灭而倾倒的神树竟然还精神抖擞地站立着！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之前是在做梦吗？这实在是太奇怪了！苏荷荷好奇得要死，只恨自己没有多长两条腿，不能立刻奔到神树下。
　　被抛在身后的房子远远地像是模糊的倒影，苏荷荷却没有回头看一眼。
　　“诶，小荷，你这么忙慌慌地去什么地方啊？”佝偻的老人从门里探出了头。
　　“呵呵，又去黎侬那里了吧？都说老鼠的孩子会打洞，还这么小呢！就整天往男人家里跑，也不知道跟那个狐狸精妈妈学什么狐媚子术呢……早晚有一天跟她死去的妈一样！”如此刻薄又小气的话语，老人已经习惯了，她压低着声线，冷冷地说，“王晓利，黎家招你惹你啦，孤儿寡母的谁不多照拂着。我告诉你啊，你们现在住的是我们老两口的屋子，吃的也是我们老两口的饭。”屋里的女人“啪”地一下摔上了门，“就没见过这么偏心的老太太！我们家小旭就不是你的孙子啦？……看吧！等你死了还有谁来护着她！”
　　这是一座年事已高的独立小院，传统两层青砖瓦房，正门出去用白石围了一圈围墙，墙外种的爬山虎把围墙遮遮掩掩，倒也显得青青白白，生机勃勃。老人拿了个小马扎挨着围墙就坐在了绿叶下“我还能熬多久啊……小荷……”悠远的目光像是携沙的河水，夹杂着厚重的心思和无奈。
　　“小荷，小荷……”好像听到了奶奶的声音，苏荷荷急切地回头，只看见浓重的黑雾里，一个老人越走越近。刚刚还是落日黄昏转眼间就变成了墨黑的黑夜，饶是再迟钝的苏荷荷也知道，有什么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小荷，你这大半夜的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啊？”苏荷荷紧张地盯着眼前这个老人。她穿着咖啡色的针织毛衣，外罩开襟长袖驼色马褂，一如每一个平常又和蔼的老人，毛衣厚实的暖色小绒毛为她一丝不苟的苍白鬓角平添了些许温柔。而此时的苏荷荷只觉得浑身发冷，一些可怕的念头不断地在心里旋绕，旋绕……为了保持清醒，她不断地告诉自己“奶奶死了，奶奶死了。”但是眼前这位老人还在不断靠近，她前倾着身子，伸出干枯苍白的手掌。
　　“啊！”苏荷荷发出了尖利的喊声……

　　浓重的白雾围绕住了苏荷荷，就像是灵魂出窍一般，苏荷荷漂浮在透明的半空中。她清楚地看见了“自己”和外婆的对话，一切是这么地陌生，陌生又熟悉……

　　后山石室
　　“许梦，现在，我许最后一个梦吧。”他沙哑尖锐的声音让人听不出情绪
　　“师傅……”新奇早已泣不成声“师傅…不要啊！”

　　“吾觉……”苏荷荷被突如其来的地震震地东倒西歪，勉强稳住身型后，一脸诧异地看向呆若木鸡的魁梧汉子：“吾觉！发生什么事了？地震了吗？”吾觉并没有回答她，这个平时总是憨笑的汉子，此刻脸上的表情让苏荷荷想到了“绝望”这个词语。
　　来不及多想，大地像是被惊吓的野兽一般，从地心深处传来令人心悸的巨响。“轰隆隆”每一声都能让人从心底本能地产生畏惧，一种世界末日般的恐慌笼罩住了苏荷荷，她的身体变得僵硬不受控住了。成群的鸟儿，梅花鹿疯了似的朝神树的方向跑去，它们知道哪里是安全的！苏荷荷来不及思考亦来不及追问，也不要命地朝神树跑去。
　　“苏荷荷！”吾觉一把拉住了苏荷荷的手，苏荷荷这才回过神来，眼前的大地已经裂开成几丈远的深渊了，地底深不可见，像是伸到黑洞里去，那些掉进去的鹿和野兽们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就被安静地吞噬了。苏荷荷脚底一软瘫坐在地上，后背吓出了一身冷汗，只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这是怎么了……”苏荷荷低声嘟哝，一眼望过去，自己和神树之间隔了一道天堑“我是回不去了吗……”
　　就像是回应这句话，天空也开始像大海般翻腾，密密麻麻的乌云堆在头顶，越积越厚，像是要把世间万物挤成血沫。苏荷荷哪里见过这种仗势，绝望早就掠夺了她的心神，她只是呆呆地，懦弱地瘫坐在地上，惴惴地等待末日的来临。
　　“苏荷荷！”吾觉一把把苏荷荷从地上掼了起来，他急切地朝她吼着什么，很是激动地手舞足蹈。等苏荷荷反应过来之后，她已经莫名其妙地来到了神树的这一边。原来，刚才吾觉发现沟壑在扩大，如果不破釜沉舟一次，所有的一切就都完了……他勇敢地立于深渊之前，背后是寂静的地狱，前面是一群发疯狂冲的鹿，他要以一人之力让激动的鹿群安静下来，这些美丽的精灵们是跳远能手，受惊之后都慌乱地跳向悬崖，大多都消失在寂静中。
　　吾觉狠狠地跺了跺脚，扎了个结实的马步。他低吼一声，伏下身子，张开双臂，像一张鼓得满满的帆，期望抵挡住狂乱的暴风。鹿群急红了眼，像一只尖利的箭矢朝吾觉冲去！鹿群身后扬起漫天的尘土，嘀嘀的踢踏声响彻大地。混沌中，双方都憋足了劲儿，进行着一场生死搏斗。吾觉只能感觉到嘴里腥甜的味道，一晃神，又被鹿群推出去几步。离悬崖只有一线之隔，吾觉甚至能感觉到来自深渊的阴恻恻的风从颈后划过。他铆足了劲，大吼一声，饱含苦痛的嗓音嘶哑又决绝，血淋淋地分贝里爆发出无穷的力量，鹿群竟然被推后了几丈远！
　　安静下来的鹿群显然恢复了理智，它们灵动的大眼睛一个劲儿地瞅着吾觉，偏偏又齐刷刷地侧着头，满含好奇与崇敬的小眼神让吾觉浑身不舒服，这个魁梧的汉子感觉自己被一片瞳孔的海洋淹没了……
　　鹿群一直是一种伟大的群体，它们聪明又懂团结谐作，在吾觉的“解说”下，它们很快选出了两只健壮的雄鹿，它们将用牺牲来成就生存。第一只鹿将会先出发，然后另外一只跟上，它将在空中把第一只鹿当作踏板，继续第二次跳跃。就在第二只鹿再次上升的时候，吾觉抛起软绵绵的苏荷荷，苏荷荷下降的点刚好和鹿上升的抛物线相交，苏荷荷被鹿的力气顶住，成功地到达了对岸。
　　苏荷荷眼里最终停留的画面就是无声坠落的鹿，对岸一排排兴奋又悲伤的大眼睛，以及吾觉高兴露出的两排大白牙。
　　“苏荷荷！”砍掉神树！快！”吾觉在对岸声嘶力竭地喊到。
　　砍掉！？不，不，我要回去，我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