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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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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大夏东都
正值元阳帝诞辰,元阳帝笃信佛教,京中四百八十座寺庙建了大斋,施食放灯,莲灯遍满山头,远处看去像是石上生了莲花。
然而就在皇帝开怀大笑时,百官之中出来一个红袍象简的年轻人,手里捧着几封文书,清俊非常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他挡开旁边人拉着他的手,上前几步奏道:“臣通政使南淮静有本奏。”不等皇帝容许,南淮静就继续说:“连日收到绵州等处奏疏数封,淮南一带,城郭倾颓,数座重镇被淹,臣不敢不奏,请旨定夺。 ”
两边引奏官接了奏章,一面进上,御前拆封,读本官跪下宣读,内容皆是水灾告急。
宋祁听了后,面上闪过一丝不喜,彦锦棠小声说:“你可真会挑时候,什么事不能上朝说。你看陛下的脸色,你当自己是魏征之流呢?”他叹着气,南淮静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死板了,要是本朝有言官,他非得天天让人抬着棺材上朝,就等着谏言不成撞柱子已谢天恩呢,二十几岁的年纪,图什么呀。像他这样,萌祖上福荫,天天喝喝小酒,和一帮大臣打打太极多好,扫清朝堂,清君侧,那些还是留给千古名臣干吧。
眼下这么多人看着,哪怕宋祁再不喜,也得立马处理。他看了看南淮静一眼,放下九龙杯,“此是大事,重灾区绵州又是漕道通衢,尔等速往经理,就由……就由锦棠你去如何?”
天子驾起,诸臣退下后,宋祁传旨在安陵阁会集阁部九卿,彦锦棠想把这差事推了,可怎么都推不了,一帮奸诈的老头子,就知道使唤他这个孙子辈的年轻人。
彦锦棠出身五代公卿的彦家,乃是河洛顶级世家,朱红的门阀,一尺来高的台阶,虽是豪族出身,但是彦锦棠却是实打实靠才学出仕的,武德四年中的探花,又和宋祁是太学的同窗,多年简在帝心,刚才台州左布政的位置上下来,现在留京待用。
彦锦棠拿着工部侍郎兼佥都御史的蓝袍子苦着脸出了宫,跟一脸冷硬的南淮静吐苦水道:“这总理河务是多大的事,一个不小心就要人头落地啊,你说这宋七一当上皇帝,是不是变了?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怎么就给了我这么难的差事,不会打着什么坏主意啊。”
南淮静冷着脸道:“你这一路上少不了收那些贪官污吏的孝敬银子,有了银子,你什么痛啊苦啊的全都忘了。”
彦锦棠一扬眉:“我这都要走了,一道上艰难险阻的,你就不祝我一路顺风吗?”
南淮静想了想说:“你要是有事,就去绵州府找瞿师璎,他是我在安澜先生门下读书时的师兄,我回去写封书函,你带在身上,到了绵州府就交给他。”
第二日一早,彦锦棠便带着护卫和仆从上路了,
十日后他们便到了绵州。
“要不要歇一会?”彦锦棠询问道,不远处的山上有座草亭,供过往的路人歇脚用。
南淮静吩咐洛儿:“等下把垫子铺上。”
这两人为什么一起上路还要从彦锦棠刚出京城说起。
十天前他刚出白龙门,路过风波亭时,就瞧见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那 ,前面的白衣人怎么看都眼熟的很。
“马上就到绵州府了,不知现在灾情如何?”南淮静捶着腿,赶了十天的路,真是累坏了。
彦锦棠面有忧色,“灾情爆发也有些日子了,现在应该得到了遏制,不过每次天灾,最难的都是善后,届时天气炎热,人牲腐烂,瘟疫四起,再者每当水灾过后常有蝗灾,少不了一番生灵涂炭。”
“若是那些官员能够及时赈灾,不中饱私囊的话会少死很多人,多少百姓是灾后病死饿死的,他们再知道不过,可惜,能把黎民百姓放在心上的官,我还真没见过。”
彦锦棠打了个哆嗦,好像南淮静说的是他一样,“弋菩,我们接着赶路吧,到了绵州再好好休息。”
“嗯。”南淮静简单的回道,站起身来,疲惫之色还未褪去,他活动了下肩膀,忽视掉脚底的疼痛,说道:“走吧。”
时近黄天焦日,接近绵州灾民就多了起来,道德沦丧,法度凌夷,匪党纵横,饿殍载道。
“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殍,率兽而食人也,书上说的恐怕就是现在的景象吧,有的时候人祸比天灾更可怕。”
彦锦棠默然半晌,安慰的拍拍他的肩膀,“尽早把水患治理好,就能够挽救更多生命。”
进入绵州府,走了不多日,便看见几顶轿子停在官道当中,绵州的大小官员或轿或骑相随,迎了上来,寒暄之后,彦锦棠拒绝了绵州知州接风洗尘的要求,而是提出先到河边一观。
站在山腰便看见汪洋浸日,浩漫连天,数千里浪脚拍着长空,潮头状若奔腾的万马,连着山倒着峡,喷雪轰雷,灾民的棚子就建在河边的滩涂上,四野尽是萧瑟萧,蜃气重迷。
彦锦棠同众官观看良久,说道:“我只知道是淮水泛溢,与黄河堤坏相同,没想到汹涌如此,治河的法子,你们有什么良策吗?”
众官你我相视,嘿然无言。
绵州知州上前道,“此是淮黄合流之所,两边是浑水,中间一线分开,原本不相来往,可如今淮水势大,冲动了黄河的浊水,这次的洪水可不是小灾情,下官的老家就在本地,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水啊。常言道,与人争不与天争,依下官看,等大水过去,我们做好善后工作就是了。要是想疏想堵,不是一世之功啊。”
彦锦棠还想说什么,却被南淮静一个眼神制止了,他转而道:“本官也无可奈何,回衙门再议吧。”
彦锦棠和南淮静同各官下山,时间已经过了中午,阳光如鎏金般洒在山上,金光焰焰,瑞气层层,彦锦棠好奇的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绵州通判赶忙禀道:“是大圣寺宝塔上的映日之光。”
“大圣寺?倒是没听说过。”
有人赶忙介绍道:“供的是水神娘娘,民间说是观音的化身,当年黄河决口,曾收伏水母。”
彦锦棠觉得有点意思,“我倒是想看看,诸位随我到寺里拜谒一下可好?”
大圣寺建在前朝,推开窗就能看见澄澈如白练的湖水,山尖被乳状的寒雾环绕,竹中隐隐传来梵声轻语,千层台阶上两边笔直的迎客松鲜翠欲滴。
彦锦棠走到二门内,就看见见两行松翠荫荫,无数花香馥馥,正中—座宝塔,碍日凌霄,十分雄壮:“本朝几位皇帝都心向佛家学问,仅是盛京一地就由大小寺庙四百八十余座,但能赶得上此处的也是不多。”
他在殿上焚过香,喝了寺僧献的茶后,沿着廊下看着碑记,上面记载着前朝水母为灾,观音化身下凡,后来收伏水母,彦锦棠忽然想起来说,“我当日在河工任职时,曾经有个县丞姓黄,也是绵州人,当时黄河决口,正值所有人百计难塞时,多亏此人奇计力挽狂澜,如今不知他还在不在当年的位置上,若是能找到他来治河,说不定能取得奇效。”
知州尹萧同说,“不知大人说的可是黄宁。”
“正是他。”彦锦棠惊喜地说:“他现在在哪?”
萧同想了想说:“黄宁两年前一月内连丧父母,二重孝,乃是重孝,回乡丁忧去了。”
彦锦棠询问了南淮静,两人一合计,就说:“绵州水患是大事,黄宁重孝也有二年,不是叫他复官,而是让他来帮忙,谁要是来找不痛快,我第一个不饶他。”
彦锦棠喜欢大圣寺的风光,且山下水灾严重,空气湿热,住在山上也很是凉爽,于是拉着南淮静一起住在禅房里。
山上的夜色有几分凉意,南淮静披着一件青色斗篷在竹林里散步,近些日子以来,朝堂内外有些异动,彦家数代都是高门大阀,早就引得圣上不快,这次坚决让彦锦棠出京经办绵州水患,一州水患是何等大事,挑选的大臣不是有资历经验的就是能干事的,而彦锦棠虽然在河工呆过一年半载,可那是为了熬资历去的。彦家现在风口浪尖上,哪需要他出什么头,皇帝派他来,这用心恐怕……一个不慎,恐有性命之忧。
走到庭院外面时,树影参天,忽然,有什么东西打中了他的后脑勺,南淮静低头一看,是他临行前写给彦锦棠的信,但是过了一夜,他就改了主意,请旨随彦锦棠一道来绵州府。
抬头,就见彦锦棠坐在一株高大的老树枝丫上,拿着壶酒,半醉半醒的朝他笑,“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弋菩也睡不着吗?那就陪我一起喝吧。”说完就扔下另一壶酒。
南淮静稳稳接住,少不了洒出一些来,他不喜酒,但也明白彦锦棠心中的苦闷,“让别人陪你喝酒,自己却坐在树上,这酒的喝法,全天下只有你会如此做了。”
弋菩是他的字,完整的叫法是菩弋人,弋人是射鸟的人,菩是菩子,他家人都信佛,于是取了这个名,意思是即使他身在朝堂,也免于被小人侵害。
彦锦棠纵身一跃,从树上跳下来,衣袖翻飞,正落在南淮静身前,南淮静有些厌恶的扇扇飘来的酒臭味。
“南弋菩,我好心请你喝酒,你不喝就算了,叫我下来我也下来了,怎么你还嫌我?”说完,就凑的更近了些。
南淮静忙退后几步,厌恶的捂住口鼻,“醉鬼,离我远点!”
彦锦棠不退反进,他是真的醉了,否则他可不敢触南淮静的霉头,打了个酒嗝,喷出道浓烈的酒气,在南淮静惊恐的目光下,尽数呕了出来。其实他并不擅长喝酒,只是今日想起一些事,忽然想借酒消愁,吐过之后,脑子也清醒了几分,再去看南淮静时,发现对方正拎着沾了点呕吐物的衣袍,脸色难看的要滴黑水,彦锦棠讪讪一笑,歪歪斜斜的退后几步,随手用袖子抹了下嘴,“弋菩,去换身衣服吧。”
第2章第二章落水
南淮静换好了衣服,警惕的跟彦锦棠保持着距离,生怕他在吐一次,“有什么事,说吧。”
用溪水洗了把脸,醉意消散的差不多,彦锦棠正色道:“刚才彟山传书给我,有人要借这次水灾发难。”
南淮静道:“圣上登基五年,国祚未稳,少不得一些宵小之徒作乱,先皇驾崩之时,霸州王淳于琨割三州之地,自立为皇,还不是半年之内倒了,只要有瞿将军在,大夏就乱不起来。”
“你倒是对瞿将军很有信心,不单是因为他和你的师兄瞿师璎是叔侄吧?”彦锦棠酸气冲天地说,彦锦棠对那对叔侄一向赞誉有加,相反对他就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他忽然话锋一转,“还是你早就投向了长安君?”
南淮静冷淡的瞥他一眼,“你别乱说话,这张嘴早晚会害了你。”
“现在这里不是只有你我嘛,你又不会出卖我。”彦锦棠说着,从袖里掏出一个细长的信筒,“我对咱们俩的交情还是很有信心的。”
南淮静细细看了一遍信上的内容,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这信上说虞世基联合卫伭仪、荀竝涒借绵州水患和淦州海患,抨圣上失德上天将罪,欲挥师北上?”南淮静冷笑一声,“可笑,虽说虞世基早有不臣之心,但卫伭仪承袭国公之位,其祖和太祖是异姓兄弟,且没有世家之累,说卫伭仪会反,我不信。”
“弋菩此言差矣,财帛动人心,卫国公封地在东南,天高皇帝远,何必让头顶上坐着一个决定自己生死的人呢?况且他若造反,手下十万精兵,到时候他和虞世基谁做的了主,就不好说了。”彦锦棠把信收好,“此事应确凿无疑,我现在担忧的是如何禀告陛下,陛下忌惮我彦家威势,如果此事由我禀告,必更遭嫌隙。由你告知也不妥,此事事关重大,圣上一旦问及消息来源,我们必解释不清。”
南淮静深思半刻,抬起头说道:“交给安澜先生如何?”
“你老师?”彦锦棠讶异的看了他一眼,“难道他还有什么别的身份不成?”
“安澜先生学问广博,桃李满天下,不仅朝堂,在乡野、山间,就连周边几个国家也有他的学生,此事,由安澜先生说,想必圣上不会起疑。”南淮静越想越觉得此事可成,“此事以安澜先生的名义上奏,但由谁呈上去,这个人选,你有什么建议?”
彦锦棠缓缓说:“朝堂上的人大多有其私欲,就连我的族人,背地里投靠了谁,我也不敢保证,其实,我也有私心,只要我彦家不倒就万事无忧,百年的王朝,千年的世家,我们这些世家大族可没有什么为国尽忠的念头。我想,不如静观其变,看看形式如何。”
南淮静停住了脚步,一针见血道:“你是在试探我?你大可不必告诉我此事。”
两人面对面,都能从对方的眼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彦锦棠目光一片真挚,“你素来深惟重虑,沉谋研略,虽然偶尔有些书生意气,但假以时日必将是社稷肱骨,而现在虽是盛世,然而乱世即来,枭雄辈出,哪一个没有雄主之才,我们的皇帝不管才学韬略都差的远了,几年来更是犯了皇帝的通病,连容人之量都没有了,你要是继续为他尽忠的话,恐怕得不到好结局。”
“你总算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总算摊开了,南淮静觉得一阵轻松,笑了笑说:“一路上我就觉得你有什么话要说,没想到是这些事。现在局势未明,先观看一阵再说吧。”看彦锦棠有些隐忍的表情,南淮静破天荒的拍了拍他的手臂,“你放宽心,我不会看不清形势一昧愚忠的。”
话都说开到这份上了,彦锦棠也不再说什么,转而说道:“明日黄宁就应该到了,此人才学出众,不过出身寒门,又性情耿直,所以一直都在地方县上,未得升迁。”
第二日上午,有人通报说黄宁到了,彦锦棠和南淮静在亭子里等着,不多时就看见一个穿着肃静青色直裾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大约三十五岁,轮廓深刻,彦锦棠见是他,上前相迎,“一别数年,黄兄丰姿如旧。”
二人立着待了一杯茶,又介绍两人认识,彦锦棠才提到了治水之事,黄宁想了想说:“如今淮水汹涌,与黄河合流,汪洋千里,且牵动九道山河之水,势力猖獗,一时难治,我昨日连夜看了地理图,应有解决的法子。”
他拿出一卷地图摊开在石桌上,笔记尚新,应该是最近有增改,彦锦棠猛然说道:“这张河道图,该不是黄兄亲自画的吧?”
“地图是个矜贵东西,就连我在的县里也没有一卷完整的,这张图是我多年来走遍大江南北所画,费了半生精力……请看着里,这里是淮河黄河分流之处,原来有座大堤,名为高家堰,由淮安扬家庙起直接泗州,共有五百七十里,是宋元故道,久不修理,遂至淹没。”
“可以修复吗?”
黄宁说:“时间太久,恐怕陵谷变迁,水势汹涌,难寻故道。”
彦锦棠道“堤虽然被淹没了,但想必有故址可以寻到,此事就交予黄兄办理,若是能成,黄兄前途将一片光明。”
筑堤之事,暂且告一段落,彦锦棠觉得把包袱丢到了别人身上,黄宁也得了实在好处,皆大欢喜,一起吃了一顿饭后,黄宁说要去查看水情,就先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仆人幸三不忿道:“老爷,这京里来的大官儿好没分晓,嘴上和老爷称兄道弟的叫的亲热,可是心里却把这样天大的事看为儿戏,都推在您身上,自己摘个干净,要是治不了河,说不准您就要被治罪呢!”
“锦棠也不容易,他的家世摆在那里,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这事他不是推给我,而是不得不推给我。”黄宁摆摆手,“你要凡事切忌祸从口出,社稷风雨飘摇,我等蝼蚁只求偷生……”
第二日上午,天色放晴,一行人就拿着祭品去了黄河边,朱红木簋、木壶、木酒樽、里面盛着肉片,藕粉、黍粒几瓯羊汤;几个人抬着一个大几,上面放着太牢、少牢等。
祭祀河伯后,黄宁带着水手下了船,划到河中央,正好是一个涡口,黄宁觉得水浅,叫水手下去探试,两个水手脱了衣服下去,约有顿饭时,不见上来,众人等得心焦,黄宁又叫两个下去,众人见先下去的不上来,便你我相推,乱了一会。拣了两个会水的人下去,又不见上来,等了半晌,也不见上来,黄宁又叫人下去,才知只有两个是久习水性的,水里能走十里的人,也不见上来,所有人都害怕起来。彦锦棠在河边眺望,只能看见一个小黑点,担忧的对南淮静说:“刚才下去的几个人没有一个上来的,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腰上拴着绳子呢,应该不会。”南淮静看着滚滚奔腾的黄色浊水,忽然一阵恶风吹来,把河中的小船吹的东倒西歪,船上众人你我各不相顾,忽然猛地一个浪头打来,船翻了,黄宁抱转着块大船板,虽然水性很好,但是现在风高浪大,根本游不到岸边,只得紧抱着船板,四处飘荡,半浮半沉,昏昏暗暗,只觉得被人拦着腰抱起,昏厥后睁眼看时,已经被冲到芦洲上。他茫然的四顾,却没有一人。
南淮静坐在滩上,鹅黄色的浪花犹自从脚下漫过,坐了很久,等到衣衫被灼热的太阳烤干,风也渐渐息了,现出月光,独自一人,他抱着黄宁在水中一阵飘荡,不知被冲到了哪,醒来后张目四望,彦锦棠一行人早就没了身影。肩膀上的伤口一阵瑟瑟发疼,刚刚在水底好像撞到了什么。他站起来,四面一望,只见天水相连,隐隐能看到边岸,也不知锦棠他们什么时候能找到这里。
黄宁身上衣服又湿,寒冷难禁,更兼腹中饥饿,顺着足迹来到了沙洲的另一边,忽听得远远有摇橹之声,走到高处看时,见一人摇着只小船来,他连忙呼喊,船渐渐驶的近了。
彦锦棠从船上跳上来,上前一步,给黄宁披上大氅,黄宁冻的直哆嗦,彦锦棠来不及嘘寒问暖,左右看看一个人也没有,焦急万分地说道:“南淮静呢?他跳下来救你了!”
“南淮静?我醒来没有见过一个人。”黄宁吃了一惊,他被卷到水底时,依稀记得有人把他往上拽,可是醒来却没有见到一个人,还以为是错觉。当日彦锦棠介绍南淮静给他认识时,只说是京中高官,并未详细说他的身份,而南淮静本人也冷淡的少有言语,不知在想些什么,看人的时候目光平静的仿佛深不见底的潭水,让人瘆的慌。这样一个人会不顾自己的性命安危跳下来救他?
第3章第三章大帅
正待他还想说什么时,忽然几声轻微的咳嗽声从藤条缠绕的林木后传过来,彦锦棠定睛一看,几棵树间钻出来一个人,衣冠似乎被重新整理过,彦锦棠跑过去就发现了这一点,疑惑道:“你该不是去洗过衣服了吧?”
“是又如何?”南淮静反问道,自觉的从彦锦棠手里取来另一个大氅披在身上,看到岸边唯一的一艘小船,脸色柔和了几分。
“那你也不必跑到别的地方去啊,在这里换不行吗?若是我和黄兄先离开了,你要怎么办?”
南淮静斜他一眼,“岂可在人前袒露身体。”
彦锦棠快被气笑了,“事急无君子,出门在外哪来那么多讲究。”转头对黄宁说:“让黄兄见笑了,现在天色已晚,我们快点走吧。”
快到岸边时,忽然一声清脆的咔嚓声,船橹杵到了河底的岩石,橹扣一下子断了,三人跳到岸上,看着小船被水冲走。
“这里是什么地方?”
黄宁四下看了看,不太确定道:“应该是泗水县,离绵州府有一百多里路,附近有个庄子是我朋友的,我们去那住一宿,明早再回去吧。”
庄子的主人姓胡,四十来岁的年纪,小孙子刚刚出生,正在喜头上,听说黄宁来了,赶忙出来迎,黄宁并未说出两人身份,只说是县里的同僚。
“贤弟,如今淮水滔天,我听说绵州来了个甚么工部治水,不知道本事怎么样,你见过了?”
黄宁含糊说见过,胡老爷看见三人面有疲色,就不多问,安排他们住下了。
月色昏暗,又无灯火,彦锦棠翻来复去怎么都睡不着,村中又无更鼓,约有三更时候忽听得有人言语往来行走之声,悄悄起来把南淮静叫醒,两人对视一眼,穿好衣服,悄悄从门缝中往外看,就看见黄宁带着几个人在院子里坐在地上,将土堆成路径,另外几个人将竹竿在地上量来量去,反复了许多遍。
彦锦棠推开门问:“黄兄这是在想治水之法?”
黄宁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画成的图纸,如今筑堤必由高堰旧迹,然而旧迹已经改换了地方,因此不可以尽依故迹,我白日看了河道,想出个这个办法。”
回到绵州府后,于大圣寺前建坛,祭告天地山川,
彦锦棠身后跟着众官盥手焚香后,“弟子工部侍郎彦锦棠,奉旨治水,修筑河堤,上保陵寝,中保漕运,下护生民。”
回盛京的时候,沿路和风拂拂,细柳荫荫,麦浪翻风,渔歌唱晚,处处桑麻深雨露,家家燕雀荷生成,非复旧时萧条之象。
彦锦棠和南淮静来的时候走的是旱路,那时水势不稳,连走了十余天,现在水势平稳,两人带着几个仆人侍卫乘着船一路北上,南淮静忽然挑起了话头:“我不记得你什么时候会水了?”
没想到南淮静忽然提起这事,彦锦棠说道:“只是划船而已。”
回到京城复命后,宋祁命人摆开筵席,都是吃一看十的筵席,金花金台盏,银壶银折杯,彩缎八表里,盛京的名角都被请了来,唱的北调南音,彦锦棠四处敬酒,酬酢过大半宾客,好不容易脱开身去了后堂。南淮静和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精干男人坐在一起研究什么。
“弋菩,彟山。”他走过去,“你们在谈什么?”
南淮静见他来了,便让出一个位置,将一封密函递给他,“彟山从敕勒带回来的,小西天的人发现了淳于琨的踪迹。”
不多日就到了年关,春寒料峭的盛京城一片肃杀,前半夜下了一夜的雪,本以为后半夜能停了,没想到却越下越大。大夏没有过年放假这个习俗,老百姓睡得不省人事的时候,有资格上朝的官们,在天还蒙蒙亮时就坐着轿子来到了东皇门外候着。敲过五更锣鼓后,东皇门缓缓拉开,司阍打着哈欠退到了一边,威严悠扬的钟声响了三声,影影绰绰飞檐楼阁露出一角,在雪雾中看不真切。
彦锦棠被人绊了一跤,虽然他转头去逮人的时候没看见一个人,但是他确定他是被人绊倒的,而不是自己摔得,现在时间还早,殿外寥寥站着几个人,瞧见了一个让他咬牙切齿的面孔,“萧大人,来这么早,不是昨天晚上做了亏心事一宿没睡着吧?”
朱红大门,朱雀房檐下站着一个人,褐色的大氅,面容清俊,不上二十五六岁,和彦锦棠年纪相仿,穿的是正三品的鹤翎朝服,“彦大人。”萧伶舟生疏的问候他一声就不再说话,可是彦锦棠却不打算放过他。
元阳帝八年前登基时,年少意气,裁撤了一大批尸位素餐的老臣,现在朝堂上有三分之一都是不足而立之年的青年臣子。这位就是其中之一。只不过他是出身世家,是宋祁在太学的同窗,南淮静是和他同期的状元,而萧伶舟却是北疆出身,书不见得读过多少,却领着三品学士的清贵职位,也不知道元阳帝把这位据说力能扛鼎的悍将放到安陵阁修书是想干什么,反正彦锦棠觉得挺搞笑的。同朝为官三载,虽然他外放了些日子,但也见过许多次,他还没见萧伶舟笑过。
“萧大人在北疆呆的久了,习惯了苦寒,盛京的冬天想必对你不算什么,可苦了我了,大年初一就得起来上朝,当年跨马游街虽然挺风光,但是早知今日的辛苦,还不如在老家当个纨绔少爷。”
萧伶舟嗯了一声算是回答,这个人素来如此,彦锦棠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淦州的海患愈演愈烈,甚嚣尘上,几次清剿都没有结果,淦州临山临海,那些海匪一进入海中,便没了踪影,淦州督抚衙门也有其内线,每年少说也有几十万两银子拨过去,可是毫无作用,要想荡平这匪患,非得擒杀匪首浪里白不可。”
萧伶舟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眉毛动了动,该是听进去了,“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今天准备奏请此事,选择能干的官员前去淦州督办,再这么继续下去,早晚要出大乱子啊。”
又有一人插上话:“彦少爷倒是很关心朝政啊,实在是我等后学的楷模,不介意下官前往府上垂耳聆听教诲吧?”
这人说话阴阳怪气的,不用看脸就知道,朝堂上的人不怪分这么几类,一是一心为国为民的骨鲠大臣,数量极为稀少,二是大半为己少数为国的中间派,才学有限,第三是有才无德的小人,兰清屏却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刚才在背后黑彦锦棠一脚的就是此人。
彦锦棠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一番,皮笑肉不笑的嘿了两下,“多日不见兰先生,那日三京之内的名角都来了,唯独不见兰先生,我正觉得奇怪呢,兰先生没在京,去哪了?”
兰清屏生的好,细眉琼鼻,身姿窈窕,就算穿的朝服,也不像个朝廷命官,朝堂上下没谁喜欢他,人缘比彦锦棠还差,其中最不掩饰厌恶他的就是南淮静,曾经当众说:耻与此等佞幸为同榜进士!
武德十四年科举,他为探花,南淮静为状元,而榜眼就是兰清屏,这个整天混迹市井的九流人物居然压他一头,彦锦棠至今难以释怀。
兰清屏那双勾魂的媚眼轻轻一瞥,捏了个兰花指,“下官自然是去淦州了,昨个才回来。”
“你去淦州?”彦锦棠吃惊不小,“怪不得皮肤粗糙了这么多……”
没等兰清屏发作,御道上传来喧闹之声,元阳帝的乘舆停在中间,宋祁怎么来这了?
彦锦棠伸着脖子去看,被南淮静一下子按在了原地。
“你什么时候来的?”
南淮静站在彦锦棠和兰清屏当中,厌恶的侧了侧身子,可是地方就那么大,他能躲到哪去?他装作不在意,附耳对彦锦棠说:“瞿将军班师回朝了。”
附近的人都是一惊,尤其是萧伶舟,了无生气的眼睛顷刻就亮了起来。
这是不得了的大事,所有人都没有得到消息,南淮静继续说:“这事极为秘密,陛下密而不发谁知有什么名堂,我也是今早才刚知道,现在陛下乘舆停在那,让咱们都在这等着,就是为了出城迎接瞿将军。”
皇帝的乘舆已近在咫尺,文武百官都列在两边,宋祁走上前道:“瞿将军即将到达盛京,诸位与朕一同出城迎接。”
百官们感到事有蹊跷,瞿将军已经十年未回盛京,此时突然被召回来,不知有什么隐情。
宋祁登基后任命的一批大臣多数都没见过瞿将军,跟着皇帝的乘舆到了盛京城外,不到一刻钟,远处扬起滚滚尘烟,尘烟散去后,一支精简的骑兵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离城门十米远时,所有人下了马,从里面跑出来一骑,身上的盔甲还是先皇御赐的龙鳞甲,身材雄伟,年纪大约四十左右,一道深刻的刀疤贯穿他整张左脸,气势惊人。
北疆大帅,瞿长殷。
“臣瞿长殷见过陛下。”
宋祁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冰冷。
因为瞿长殷并未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