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叶无根》祭命

2、第 2 章

　　五更天，万籁俱静，正是人们酣睡正甜的时候。叶萧梧不敢走在空旷的大街上，专门寻偏僻的小巷，她的目标很明确，城门，她要出城。
　　等到叶萧梧走近时城门处已经有很多人在等待。经过一处人家时她偷换了一身男装，又用桐油将脸抹黑，挽着最平常男子的发髻，她确信这里除了神女面躺着的那个人没有人知道她，甚至没有人知道偌大的城多了一个她，可野兽般的直觉让她谨慎小心，翼翼前行。
　　日出东方时城门缓缓打开，一睡眼惺忪的城门守卫大声吆喝着：“站好站好都站好。”
　　人群出现短暂的推攘，即使没有急事，每个人都想早点出城。叶萧梧混迹在人群中间，不是队尾，也不是队首。
　　“里面拉的什么啊？”一个瘦弱守兵无精打采地问道。
　　“里面是·····”未等推着小车的老爷子讲完，瘦弱守兵便不耐烦地说道：“好了好了，走吧走吧。”
　　“谢谢大爷，谢谢···”一边讲一边弯腰鞠躬，推着小车正要出城。忽然一阵马蹄声自远处传来，伴随着马蹄声传来的还有一声惊天动地的“慢着！”
　　这气壮雄浑的声音惊醒的不仅仅是睡眼惺忪的守卫还有所有等待出门的百姓，以及混迹其中的叶萧梧。
　　一人身披戎甲，手握利剑，自毛色发亮的战马上下来。战马发出低低的嘶鸣，口中还冒着白气，踢踢腿脚，显然是匆匆纵马而来，但是眼前人深色泰然，精神矍铄，气息不乱，笔直站立，唯有头盔上红缨搐动。
　　守卫一个激灵，赶紧站起，赔笑道：“有什么事情大将军吩咐一声就好了，怎能劳烦您亲自前来？”
　　可惜这位大将军并不领情，“在下姜勇，大将军不敢称，我奉命前来盘查出城人员。”
　　天还是变色了，只是不知道是谁搅动这城风雨。
　　随后是一队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一列步兵持矛站定，纹丝不动，列队等待命令。饶是不知就里的守卫看到这个阵势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
　　不由得悻悻道：“嘿嘿，将军，这是出了什么事啊？”
　　“没什么，抓到两个叛军。好了，没你什么事了，这里我看着就行了。”姜勇面不改色，仿佛是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是叶萧梧却不由得想到昨夜的血雨腥风。
　　“嘿嘿，那小的先告退了，小的就在旁边，将军有什么吩咐直接叫小的就行了。”
　　“有劳将军了。”姜勇抱拳。
　　“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里面拉的是什么？要去哪里？”姜勇面不改色，问向面前的老者。
　　“街坊邻居都叫小的老木，小的去城外五里的李老庄看我女儿，她刚生了娃，这里面拉的是一些吃食。小的在这里已经住了一辈子了，就在城东头卖肉，不过现在已经干不动了，交给我家儿子做了，将军大人，这里的人都知道小的。”
　　“打开看看。”姜勇对老木的解释仿若不闻。
　　老木一一打开，里面都是平常百姓的白面馍馍，红糖，以及一些肉食。老木拿起其中最是肥妹的一块用油纸包好，小心翼翼地递到姜勇面前，姜勇却看都不看。
　　“好了，你可以走了，下一个。”老木只得悻悻收回停留在空中尴尬的双手。
　　“小的是城中的裁缝·，出门做生意···”
　　“小的到城外山中打柴·····”
　　“小的出门焚香·····”
　　“探亲······”
　　“游玩····”
　　······
　　很快就轮到叶萧梧，叶萧梧嘿嘿一笑“爷，小的名叫叶小六，嘿嘿，出城到赤水山采药卖钱。”
　　“家住哪？可曾带什么出城？”姜勇面容冰冷，不带一丝表情。
　　“小的是个赤脚医生，四海为家，没有带什么东西。”叶萧梧一边注意姜勇的表情，一边眸色清亮无辜地说道。她的确四海为家，没有东西可带。
　　“哦？”姜勇收回神色，上下打量，显然不信。
　　叶萧梧不相信自己的易容被看穿，颠沛流离千里万里，她曾凭着自己琢磨出来的易容之术躲过千难万险，其中不乏性命攸关之时。
　　姜勇打量的目光停留在叶萧梧胸前，突然眉头紧锁，目光深沉。
　　叶萧梧在应该发育的年纪却在颠沛流离，营养严重不良，胸前空空荡荡。她随着姜勇的目光看去，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是个女人。姜勇却伸手探进去，叶萧梧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挡，却被自己死死定在身侧。如果姜勇是故意试探，她这样就不打自招了。
　　姜勇却迅疾如闪电，从叶萧梧胸中拿出一个羊脂白玉瓶。
　　叶萧梧吓得变了脸色，眉头不由得一跳，自看到这瓶药的奇效之后私心大起，带在身边，心想着或许某日会救自己一命也未可知。不想今日却成了她想扔都扔不掉的毒药，将她拖入万丈深渊。她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赤脚医生，不该有这般贵重的羊脂玉。这用玉做的瓶子一看就知里面的东西价值连城。
　　“嘿嘿，将军，小人是一个赤脚医生，难免会有一些私家珍藏。”叶萧梧点到为止，既已说了私家珍藏，便是不便向外人告知的方子。
　　姜勇翻来覆去，看到并什么不同，就还给了叶萧梧。
　　叶萧梧赶紧接着，“嘿嘿，大爷，小的可以出城了吧。”
　　姜勇仍是面无表情，不言不语。
　　“嘿嘿，大爷您忙，小的就不打扰您了。”叶萧梧赶紧识相地快步离开，头也不回，心下暗松一口气。
　　“慢着！”
　　叶萧梧脚步一顿，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继续快步走去。
　　脚步声近，确定是向自己走来无疑，她却突然回头，一脸谄媚，笑道，“请问大爷是叫我么？”
　　反应之迅疾令姜勇吓了一大跳，越发觉得有异。叶小六很正常，说话行为都很正常，可是军人的天性却让他隐隐觉得不安，说不清楚是哪里不同，只是一种直觉。
　　姜勇拿过叶萧梧手中的羊脂白玉瓶，倒出一粒药丸，缓缓道：“吞下。”
　　叶小六面露难色，犹豫不决“将军这不好吧，俗话说‘对症下药’，这没有听说没病吃药的。”她知道，如果此时自己毫不犹豫地吞下反倒更像是急着洗白。而她，一个没有说谎的人是不需要洗白的，更不用着急。
　　“吞下。”
　　叶小六咽咽口水，似极不情愿，勉强拿起那粒药丸。又抬起头看看姜勇的脸色，确定躲无可躲，才一闭眼，一咬牙，万分心疼绝世好药没有发挥在应该发挥的地方。
　　过后很久，姜勇看叶小六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喝了一杯水一样才放叶小六离开。
　　叶萧梧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姜勇仍是一个个仔细盘查过往来客。她一刻不敢停留，往与赤水山相反的方向走去。

　　阳光越来越烈，炙烤着大地，叶萧梧口干舌燥，腿脚发软，回身仍见赤水城巍峨万丈，坐落于天地尽头。她只有两条腿，行了半日也不过十几里的样子。不由得两眼发黑，将要晕倒，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她想讨一口水喝都没有人家。
　　前方有一片树荫，郁郁葱葱，下面挤满了过往行人，时至正午，所有人都不愿再赶路了。叶萧梧找了块没有阳光的地方坐下，好心的行人分她一口水，看她甘之如饴又分了她半个饼，“小兄弟，你这是要去哪啊？”
　　“我一个赤脚医生，哪里有人就去哪。”
　　“你是医生啊，我是过来从军的，我听说这里的石子毅将军不问出身，跟着他能够建功立业。”
　　叶萧梧听说过这位石子毅将军。赤水城坐落赤水山间，西临赤水河，扼西进东出咽喉，易守难攻，数年前还是北方匈奴的领地，只可惜匈奴人只会抢劫，不会治城，民不聊生。天朝数次派兵征讨均失败而归。石子毅只带兵五千，行军数日穿过莽莽赤水山，出其不意，攻敌城腹，以五千之兵攻其城内数万将，与城外天朝将士里应外合，大破匈奴，从此驻守北地。
　　见叶萧梧听着，那男子来了兴致，继续兴高采烈地说道：“元祐三年，南滇来犯，我天朝军队和南滇人在石子河相遇，双方都有数十万人呐，战舰往河里一放，河水都堵塞不流了，两军对峙三月，谁都不敢妄动，石子毅将军带着百人夜里渡河烧了对方粮草，结果被对方的人发觉，一路追击，最后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石子毅将军拿下了对方的副将，一路劫持到江边，最后跳江逃啦，那副将追了半夜找不到人，最后气急说必取石子毅首级，没有想到最后成了石子毅将军的刀下魂。石子毅因为这次立了大功官拜副将。”
　　“你这算什么啊，咱们石将军攻打楼兰时，万人中直取敌将首级，吓得其他人都溃不成军了”一个跟叶萧梧身量差不多的瘦弱男孩忍不住插嘴。
　　“我还听说石将军一个人就攻下一座城。”
　　“据说那石将军每次打完仗要喝人血，吃人肉。”
　　最后已经没有人关心真假，在他们心中石子毅就是一个神一样的存在。
　　“我怎么听说楼兰城尽屠？”一声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声音细如蚊呐，旋即被淹没在众人高昂的情绪中。他们并不在乎那个神是谁，做了什么事，只关心是谁缔造了现在的太平盛世，风调雨顺。
　　叶萧梧无心听这些市井流言，极目远去，巍峨的赤水城牢不可破，地平线处一队人马列队而来，扬起一路烟尘。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那是石将军，是石将军的军队！”人群瞬间沸腾，西北苦寒之地，来往商客居多，其中也不乏热血男儿，刚刚听说石子毅将军大名，都不由得站起身，来想要看个清楚。叶萧梧端坐人群，无动于衷，周围战起的人群将她挡了个严实，不停有人从她身后往前挤。
　　“小兄弟，你不想看看石将军到底长什么样么？”刚刚好心分给她半块饼的青涩男子问道。
　　“我走了很多路，有点累，不想动。”男子点点头，自己走到前面了。
　　前面是黑压压的人，留下大片阴凉。叶萧梧自己乐得自在，石将军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说出来就出来，除非攻城略地的大事才能惊动他。
　　叶萧梧猜的没有错，来的人并不是石子毅，而是姜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