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叶无根》祭命

1、第 1 章 神女庙旁的

　　神女庙旁的小贩看到天际云翻浪涌，天雨欲倾，高高兴兴地收拾起摊子，准备回家与妻儿团聚。临走前还不忘朝神女庙拜上一拜，口中念念有词道：“多谢神女保佑，小的只愿我这小生意呀，日日似今日这般。”言闭似听到庙中有窸窸窣窣的响声，心下奇怪，抬头凝听，只见神女敛眉慈目，悯渡众生，并无声响。不由嘿嘿一笑，笑自己多疑，真是越活越少见多怪，自己在这神女庙旁边卖汤圆已有十几年，每日所见都是神女亘古不变的慈目，日日如此。拜过神女，小贩急急地收了小摊，快步回家，逗弄稚子。
　　小贩走后，庙中窸窸窣窣的声响更甚，神女像后似有黑影攒动，欲出未出。恰此时天际惊雷滚过，将庙中照得通透。只见一个衣衫褴褛，发丝凌乱打结，面色苍白的人影从神女像后爬出。
　　那人影每前进一步都艰难万分，往前移了不到一寸，便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体重重的落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只是趴在地上的那具尸体仍旧死死地盯着小贩刚刚跪拜的位置。在那里，一碗了无热气的汤圆此时正散发着致命的香味。就是那香味，支撑着这具残败的身体一寸一寸向前移动。
　　积蓄了半日的雨，这会完完全全地下了起来，似倾盆，似瓢泼。
　　殿前似有人影一闪而过，这躯体虽然无法动弹，但是叶萧梧神智还算清醒，她知道有人来了，用一闪而过的方式来了。可她只是愣了一瞬，便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费劲地朝那碗散发着热气的汤圆移去。生死杀戮她已经见惯，每天都有人离去，生命脆弱如枯草。
　　只她愣神间，那人影便又闪了几闪。恰天际滚雷携着闪电将殿中照得雪亮。并不看见曾有人来过，只有倏忽而逝的光影闪过。
　　雷过，电闪。她分不清这急促的鼓点声是窗外的雨声，还是自己的心跳声。却只觉天地间只剩下这声音了。接着便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她觉得那声音美妙极了，似乐章又似曲殇。叮叮咚咚却似曲笛哀婉。她勉强扯了一个无力的笑，笑容凄凉。
　　殿外人影闪了又闪，人影从殿外闪到殿内，蜿蜒的血迹也从殿内流到了殿外。最后只见一人似神袛浴血而来。恰此时天雷地闪，雨声急促如怒兽最后用尽全力的嘶鸣，这嘶鸣成了他浴血而来的伴奏。分明黑袍在身，她却只看到了满目的红，那红色艳极了。艳到骨子里，像极了一夜染血的山茶，漫天遍野地为他铺路。而他步步走来，宛若踏血。她逃不开，躲不掉，那血色像是宿命如影随形。
　　叶萧梧不由得笑了，苍白无血色的脸上绽开如腥红山茶的笑，明明淬着血，却香气清幽，如同雨后空气，清新的不染尘埃。
　　她一直笑，笑得如颠如狂凄凉绝望，她走了那么远那么久还是躲不过一柄剑，一把刀。她的目光触碰到那个男子手中的剑，剑冷可她的目光更冷，凛冽的目光中带着凌人的决绝与释然。死是一种解脱，往昔如烟如雾，此刻的她无比清醒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金属冰凉的触感从颈上传来，似一缕清分，吹散了混沌的烟雾，往事开始在脑海中浮现，惊醒一地残梦。
　　只求速死的她等了许久不见温热的血液流下，不由得睁开眼睛。深不见底的双瞳印在阅尽风霜的眼里，同样的深不见底。
　　那双眼睛除了深，还没有温度。她觉得寺庙的温度降了又降，可是那没有关系，今天之后这世间的一切都跟她没有了关系。
　　抬眸对视良久，叶萧梧视死如归，澄澈大眼黑白分明，映着那人的影子。此时的她生死无惧，了无挂念。
　　忽然对方收了冰凉眼神，也收了手中的剑。虽然面色如霜，眼神却软了下来，如同春江水暖。
　　似要开口说话，只是一张口便是一口鲜血喷薄而出，溅了神像一身，原本洁白如玉的女神像如同染血的战神，满身杀戮。
　　似千斤重量压在身上，颈边温热的鲜血提醒她这一切都不是梦境。原本冰冷决然的眼中只剩下惊恐与错愕。前一瞬仍如神袛的男人下一瞬便支撑不住倒在自己怀里。只剩下微弱气息缓缓浮动。
　　叶萧梧就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任由男子压在她的身上。脑海里仍是叮叮咚咚的刀剑碰撞声，以及那双冰冷无情，深不见底的眼睛，刚刚那一瞬，她与死神擦肩而过，劫后余生。她已数不清经历过多少个劫后余生了。
　　良久，她才费力地从男子身下抽出，饥饿与寒冷让她浑身颤抖。脸上似有温热流下，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满嘴的腥，味道并不好。只是这血腥却刺激了她的胃，她觉得肚子上方烧灼难耐。这时她才觉得整个殿内都环绕着齿边的味道，满地流动的猩红像是红色的汁蜜。只是这红色的河流中却漂浮着几具不合时宜的尸体。
　　她将目光收回，才发现，身边的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受了严重的剑伤，堪堪划进胸膛，此时正鲜血如注。
　　她觉得力气稍微恢复一点的时候转身仔细端详这个剑指自己的男子。男子剑眉入鬓，眉峰高耸，薄凉的双唇紧闭，气息微弱。就像是沉沉入睡，了无恩怨，了无执念。刚刚的腥风血雨似乎都与之无关，无关此夜风雨，无关尸横遍野，无关身边的她。
　　叶萧梧转身欲离开这个危险重重的是非之地，这个庇佑自己多时的神女庙已经无法再福泽自己了，她只能另寻去处。
　　身后隐约如蚊呐声作响，她眼中有一瞬挣扎，可毕竟年轻心性，扔是想一探究竟。叶萧梧回身，走近躺在血泊中的男子，俯身细听，隐隐约约听到“药····”
　　叶萧梧抬身站直，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男子宛如日日不变高高在上的神女，眼神变得深不可测。这一瞬她翻手是生，覆手是死，刚刚掌握着她命运的人这一刻生死被她握在手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窗外风雨如晦，折断枯木枝，发出一声咔嚓的巨响，雨打树叶，滴滴答答，噼噼啪啪，雷电撕裂天空，映得叶萧梧脸色明暗不定，一面地狱，一面人间。
　　人间地狱的时候她跟着流民一路逃荒，看到刚出世的婴儿无人喂养，丢弃路边。看到苍鹰等待濒死的人咽下最后一口气，看到熟悉的面孔身首异处。天上人间的时候逃荒爷爷分的半块饼，濒死女人希望能够洗得干干净净地见死去的情郎。
　　生命太脆弱了，只在她一念间，可是又有那么多人努力地活着。身材弱小的阿蛮明知抢不过，但还是会在有贵族名门经过的时候第一个冲上前祈求一点施舍，最后被蜂拥而至的其他人推搡到最后一圈，空手而归。只剩一个人的逃荒爷爷知道即使皇城未必就是极乐，千辛万苦到了也许只是路边乞讨，任人凌辱，可还是毅然决然地走下去。
　　她不是神，是人，她做不到悯渡众生，众生与她无关。她骨子里流淌着的是坚毅冰冷的血。
　　她再度转身，脚下却被绊住，回头冷望是一只苍白坚毅的手死死拉着她。这时再看才发现男子身上的血是暗色的，中了毒。大约知道自己伤得很重，竟然向她求救，向一个自己刚刚想要杀死的人求救。
　　叶萧梧在他身上上下翻找，最终找到了一个羊脂白玉瓶，瓶身质地洁白细腻，入手冰凉，只在瓶底处印着一簇翠绿竹，不仔细看倒像是箭。
　　叶萧梧不管不顾将里面的药倒入男子口中，那男子开始剧烈咳嗽，仿佛要将自己的心肝都咳出来一样，最后竟咳出一暗色的滩血，之后便像是决堤的河，不是咳，而是吐，大口大口地吐血。
　　整个过程叶萧梧一直静静地看着，直到男子咳出来的血变成了鲜红色，眼神才有一丝微动，这药只怕是稀世珍宝。男子脸色渐渐恢复了血色，只要解了毒，其余的伤都是皮外伤不至致命。
　　她抬起自己的双手，仔细端详，这双手曾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刺向一个人的胸口。这双手也勉强算是妙手回春，将一个人从人间地狱拉回人间天堂。半面修罗，半身人间。
　　她拿了羊脂白玉瓶，掰开男子紧拽着自己的手。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骤雨初歇，夜风徐来。她起走到殿门前，刚刚浸血的苍苔被雨水冲刷，鲜绿的苔藓冲破丝丝猩红，傲然冲向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