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六十六章 生辰 南国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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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晟的声音落在嘈杂的场地里，迅速被周遭哒哒的马蹄声覆了下去。军士们还在御马挥戟，空旷原野上，尘土被震荡起，旁边苍绿的常年不褪的林里都扑朔朔惊出一群飞鸟。
兵将们操练着，既训练有素，又纷乱迭起，宛如一场原始的战争对峙，自来是令行禁止的军人难以分心的投入其中，眼神坚利，他们听不到任何旁的微乎其微的声响。
但这是别人。
“阮儿。”
这声音落的时候，攘攘的兵里，却有一人迅速转过了视线。
不是因为声音，倒似乎是因为某一种密切的不知名的默契和联系。
这是一个极热血而激昂的背景场面，马蹄翻抬，空气里也是浓烈的尘土气和汗液及血液混杂的味道，满是阳刚的军人气息洒遍围场。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傅阮回过了头。
四目相对，甘晟觉得自己的心脏有一瞬间的静止。
他可以平静地在千军万马里一瞬间认出她的背影和侧身，甚至可以克制地用一种习惯性的淡淡审视的目光评判她这个小将的身手和英姿，但她一回过头来，他便近乎全军覆灭。
他的胸膛愈来愈热，面容也不由自主地染上些红，气血翻涌的红。
甘晟握了握拳。
这不是他，但在她面前，似乎他才越来越是他。
马上的少年人一身戎装，眉眼流转，充斥着锋芒毕露简简单单毫不做作的大气的美，这是可以让他热血激昂，生出万千柔丝的他的姑娘。
但以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踏在地上的将军眉眼动了动，坚硬的面部线条缓缓地缓缓地，柔和下来。
马背上，傅阮感受着内心的雀跃，生平第一回觉得自己竟也有了急迫的时候。
将军的声音和血液味道实在太过熟悉，哪怕隔了段距离，那种感应，还是让她一瞬便回过了视线。
策马从行伍中跳出来，傅阮肩一挑，手上压着马鞍翻转着径自转过身，马儿仍在奔跑，但马上的人，已经利索地自马上跃了下来。
甘晟一眼不眨地瞧着，本能的呼吸一滞，但她已然安稳落地，往前两步，裙衫飞扬着，质朴的黑色长靴潇洒又不羁地点着木枝翻越围场，从高处呼啸着下来。
旁边同样在训练场上挥汗的军士们察觉到她的动静，不明所以地瞧了一眼。这一瞧，却登时惹的身后几人瞪大了眼惊掉了下巴。
“呼——”
“宋小郡王……宋小郡王你这是要去哪？！”身后有人这样愕然地喊。
他们没看错吧，宋小郡王这是要光明正大地翘掉训练越出去？！
刚引着甘晟进来的崔将军眼睁睁瞧着，本欲进围场去把傅阮请出来的身子顿了顿，看到傅阮这头一回不尊军令擅自逃离的动作，他竟诡异地有了一种欣慰的愧疚释然的感觉。
——仿似终于发现出这少年身上符合常人的叛逆骄纵和洒脱风流，崔将军放心的带着一种微妙的笑容退开。
但里面那群旁观的军士仍然激动。
傅阮在军中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但在同一级的小将里，她极少会显露出自己的稚嫩来，或许更是因为这里的气氛，她更不顾忌地释放出自己的自立，刚强，勇猛等等一系列让人难以在同龄人身上发现的品质来。
而且，这里的军士不似普通军营里的兵将，他们是勤王的亲兵，是从千万人里筛选出来的，故而他们大都是傲气而强悍的。
但这不妨碍，他们诧异地从傅阮身上发现更令人震撼的让他们欣赏和钦佩的坚韧精神和极强的意志力。难以想象，这是勤王的独子。身份尊贵的宋小郡王。
傅阮在军中一来便与众不同，也是同几个爱玩闹的小将混的熟了些，傅阮才知道，他们自一开始便知晓她郡王的身份。
不过知道也不抵什么。若是傅阮表现出的是懦弱，是惧怕，是无能，他们也不会认可她的。越是骄傲的有能力的人，似乎对人更苛刻，但更为容易从他们这里获得尊重。
只要你有身份之外的让他们信服的东西。
就如普一开始的时候，便被扔入暗室的戏码。独身置暗室几日于他们这群刀尖上滚打的人不算什么，但若是一个纤瘦白净的少年被毫无防备地推进去，还能面不改色地撑着不嚎叫不求救不叫屈地挺出来，那他都是值得被尊敬的。
初次崔将军领着人全程看着，无一不被这少年惊人的爆发力和那股子狠劲所震撼：
那揍人的姿势和动作……看着就很疼啊……
从那以后，全营的人都知道了，这宋小郡王是个狠角色，可以拼了命去浴血暗室眼都不眨的人。
这样的狠性子，一日日让人接受和敬重，但这人，平日里可是难得对谁热情的！
而现在，他们看见了什么？宋小郡王翘了训操从围场上跳下去扑进了一个男人怀里！
不，从他们这个角度其实看不清楚，只是宋小郡王张开的双臂和被她挡着的那人从后面环住她的手……可不就是宋小郡王跳进人怀里了？！
虽然这样说于两个男人而言有些奇怪……
难得被个风吹草动的动静轰然炸响的气氛里，多双眼睛密切盯着那边二人的身形，开始热火朝天的讨论起来:
“宋小郡王对面那人是谁？跟宋小郡王似乎极亲近的样子？”
“是啊，这是谁？这里旁人不能来的，这人好大的来历！”
“诶你看见了没，宋小郡王方才笑了！”
“什么？！他在笑？！”
“真的，不是平常那种瘆人的笑 ，反而笑的跟个姑娘家的似得！妖孽般的好看！”
……
傅阮却不管，只当身后视线于无物，拉起将军便跑，身后的一切渐渐模糊在眼梢阴影里。
风里，甘晟也任她拉拽着，只兀自盯着相牵的手眼里腾起深沉的愉悦和爱慕。
傅阮被勤王丢的这片地方极为严闭，傅阮呆的久了，这里的面目倒一日日显现出来。这里是元国一处崖谷，上面有郁郁葱葱的高大林障，云雾缭绕，自上面的悬崖绝壁往下瞧，谁能猜想到，这里竟是个誊养亲兵的训练场。
傅阮拉着他停在一处高大的不知名的林木下，转过眼，才放松下来，放肆地双手挂在将军脖颈上，吐息故意放的缠绵：“将军怎么来了这里？”
她不吝于让将军看到她的喜悦，眼角眉梢都是闪闪的光，甘晟生生被她贴近的吐息撩地眼角飘忽了下，耳尖正直地泛起了红意。
在某些时候，傅阮真的极恶劣，这或许真是承袭自勤王。比如，她极乐此不疲地罪恶地想要在将军刚正的面上瞧见情.事上的青涩和懵动……
果然，将军，在她面前，总是一退再退，多数情况下都对她束手无策的。
谷底三面环山，又有林木蕰氲，温度不高而且偏阴冷，从马背上折腾出来的汗意丝丝消弭掉，已是正午，却还是有冷湿感黏上来。
傅阮的指尖贴在将军颈上，只一霎，便被将军捉住了，被安分地放在掌心里暖着。
将军无奈地脱了自己外衫给她披上，道：“我来看你。”
傅阮自然知道他是来看她，军中两月，她除了有系统常常陪在身边，再无人来瞧她了。她本以为将军也不会被允许进来的。这是意外之喜，不过……
她忽而摇了摇头，颇有兴致地道：“据我所知，这里勤王不会让旁人来的，他以前亲自教养你，但都从未让你有进出这里的权利。”
甘晟看着她点头，然后帮她压好鬓边风吹乱的碎发，十指反扣住她，拖着她继续往林子外面走。
他道：“这是王叔的亲卫军，他们的职权是拱卫王叔的安全，自然没用让旁人进去的理由。”
“况且，王叔待我的好，比这一支亲卫军重多了，我不需要进入这里，而且，王叔也压根不需要用这支亲卫军来彰显对我的看重和信任。”
傅阮扬扬眉没再说话，这像是甘晟说出的话，也符合极了甘晟为人处世的风度，他从来都这般，心里不埋一点阴痕，坦坦荡荡，磊落无比。
傅阮不自觉地笑起来，无声地笑。
将军拉着她走，却越走越快，到最后，已经近乎是跑起来。
风吹过面庞的感觉十分舒服，脚下的断木和石子被一一避过，傅阮跟了许久，一手捏住将军披在她身上的外衫，一手被将军扣着，终于在看着前面路线的间隙抬眼问他：“甘晟，你带我去哪？”
将军只把她的手掌握的更紧了些：“我带你出去。”
“出去？出哪去？”
傅阮的疑惑并没有得到解答，将军从来是一个偏向于做而多过说的人物，他缄默地带着她出了这方营地，谷前面，赫然一匹马有灵性一般地停在那里。
看到甘晟过来，那马轻快地摇摇尾巴，甚至轻声嘶鸣。
傅阮似有所感，讶然看向甘晟。
是她所想的吗？！
她在军营里倍守军令，严律己身，方才逃了训练出来已是色令智昏，为了美人也罢……如今，将军这竟是要带她出谷去？！
虽她也不惧什么，但将军这般克制的人，这是要做什么？
甘晟上前牵了那匹马过来，枣红色的马，精神极好，皮发油亮，看着就是匹好马，甘晟拉着马缰，那马儿凑上来颇为亲昵在傅阮袖上蹭动了几下。
傅阮瞧了瞧将军，再瞧了瞧那马，将军触及她的视线，终于出声解释：“这是我在元国养了七年的马，一直随同我左右，虽不如小二，但确实也极有灵性。”
傅阮深深凝视着将军，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今日的将军有些奇怪。
他不是这样没话找话的人，惶论这样刻意地去解释，将军是不擅于掩饰自己的，他如此，总令她觉得……将军似乎……隐瞒了些什么。
所幸将军并不是预备一直隐瞒下去的，只不过半响，答案便已经昭然。
甘晟从马上取下个包袱来，也不知装的什么，但瞧着将军隐隐红到了脖颈上的诡异颜色，傅阮便明了了什么，但盯着将军的视线却更疑惑了几分。
甘晟咳了咳，居然迟疑了一下，才把手上的包袱递给傅阮，道：“这是送给你的。”
“给我？”
傅阮面上的茫然和无措让将军强撑的肃然一瞬崩塌。
果然，她忘了。
想起了什么，将军有些心疼，但今日不是心疼的时候，他是想让她开心的。
他吸了口气无奈转过视线来，忽而捧住一脸诧异的傅阮，浅浅叹了口气：“嗯，自然是给你的。”
“阮儿，今天是你的生辰。莫非你忘了？”
……
傅阮在拿到包袱的半个时辰内，便被将军推着去打开了它。
其实她着实十分期待以将军的性子，能送她什么来。但打开的一瞬间，傅阮还是有些哭笑不得。
那包袱里，放着一身淡蓝色裙装。极漂亮的蓝色，纯澈淡然的一踏糊涂，简直让她这般血性冰冷的人也能穿出几分纤柔良善的美感来。
外覆轻纱，水蒙蒙地罩住里面的丝绸，简素的束腰，配着周身的简单线条也文雅大气无比。
女人天生便有着对华服美裳的判断力，仅是看看，傅阮便可以想象到这身衣裳上身的模样。
她拿着这段轻柔沁凉的布料，指尖上精致的纱织品清凉如水，轻薄如风，仍是一身戎装的她倒忍不住地笑出声来。
将军给她的，她自然要穿。
这是将军送她的第一份贺辰礼啊！
纵然她从没有觉得过生辰是件多有意义的事，多年不过于她近乎成了习惯。二月份的生辰，生而不祥，除了曾经的母亲，似乎无人记得。但将军记得，她竟然已经觉得，这足够了。
傅阮捏着眉心闭了闭眼，睁开时，眼里男子般的清朗和温雅尽数散去，眉峰伏弯，眼尾柔和下压，剪水般的眸子润出一痕清澈碧波来，三三两两细微之处的变化，竟已恍然是另一个人。
美人踏着细碎的阳光出来时，甘晟仍踌躇着低垂眼帘，手上的佩剑被他叩着，他神情有些不知名的凝重和复杂。
沙沙的落叶被踩在脚下，傅阮赤足走近，忽而觉得有些难以启齿的诡异情绪泛上来，她掩饰性地轻咳一声，道：“将军。”
傅阮这个角度瞧不见将军垂着头时面上的神情，只是她喊了之后，将军迅速抬起头来，她轻易地捕捉到将军眼里的惊愣和近乎于呆滞的惊艳。
傅阮不可自抑地想笑，方才换衣服时的微涩的不适应和举手投足的僵硬如今终于在将军的一个眼神里得到满足。
取掉了喉咙处由一块软骨和树皮脂等做成的那块喉结，将头发披散下来，把自己周身气质收敛去三分傲气和坚韧，步子放轻放软……傅阮最知道自己的面目和身材，伪装成瘦弱的男子她可以，换回女装做一个纤雅美人又有何难！
“阮儿？”
将军的声音轻的似乎能被风吹散掉，尾音的轻颤和浅浅的疑惑却更是取悦到傅阮。
穿着蓝衣的美人清冷如月，柳眉朱唇，不施粉黛简简单单的衣衫，都有清透的美如水泻开。
傅阮的气质太适合清冷色了。青衣时是薄躯内见气场的儒士公子，温润如玉。蓝衣，便成了南国的佳人，倾城倾国。
如今佳人破冰笑开，那份惊人的艳丽足以扼住人的咽喉让人在极致的窒息里嘶哑地失声尖叫。
傅阮却偏不自知，又凑近了些，趴在将军肩上轻笑，道：“不是将军给我的衣衫？不是将军推了我去换衣服？如今，将军不认识我了？”
她一开口，甘晟更是惊觉自己的大脑轰轰地震，她平日说话全是压了声音，压到一种清朗又温柔的线上，放在少年人身上丝毫不为过。
但他听过她原声的，就如她现在的声音一般，婉转，清丽无匹。
或许是人的原因，他只觉得这声音对他有着巨大的不可忽视的诱.惑力。
灼热的气息自体中升起，将军动了动喉头，难耐地推开她几许，喘了口气，平复半响，他才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发。
将军将她横抱起来，又蹙着眉将那双玉白的足也遮盖住，才翻身上马：“你来元国从未轻松过一日，今日我求了王叔带你去瞧元国的曳花。”
傅阮眨巴着眼静静听着，看他策马跨过一道长涧，自觉地伸手拥紧他。
甘晟按着她的额头贴在他胸膛上，傅阮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
他道：“阮儿，今日是我为你在过生辰。十六岁的生辰。”
明日，你便十七岁了。
我将娶你，你会是我的妻。我唯一的妻。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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