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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救赎 将军就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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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王在傅阮被扶走的一霎便迅速注意到了,怎么能不注意呢,这个孩子,这个孩子……
旁人都说他只遗传了泠慧几分,勤王看着这少年明明心神清明却死活不愿朝他看上一眼的执拗和坚持,心里苦笑。
这分明把泠慧的性子遗传了十成十!
万般郁结与激动萦于心口,他这个命将垂垂的人,竟忽然奢望能再多活地久一点,多照看这少年几年。
勤王就坐在高堂之上,看着隔着重重人山的年轻子弟执壶纵酒,抿唇勾笑,满是张扬不羁的少年风流。
他莫名感觉到了一丝心疼。
那边皇帝将一名披着宫纱的粉衣女子揽到膝上,笑盈盈地问她:“瞧着你是去给傅卿敬酒了?怎么酒没敬完,傅阮就退席了?”
勤王下意识地把视线转过去,却见那宫妃手抖了抖,欲要送到帝王口中的杯子都是一倾,霎时几滴酒水滴洒出来,洇湿了周启已身上明黄衣襟。
傅元芷慌乱跪下去,对上周启已淡了笑意审视起来的双眼,强自维持回原先镇定,一抬首,面上果然露出淡淡惶恐的紧张之意。
那双清澈眸子里隐有雾气,受到惊吓一般无辜,正是周启已最喜瞧见的美人姿态,美人看了看他,又仿若怕自己被责怪般瑟缩出声:
“陛下莫怪,是方才瞧着三弟醉酒了,臣妾便想着这会子宫宴也快结束,不如叫他先回府去。臣弟身子骨总是削薄,臣妾护他心切了。”
“是臣妾的错。”
周启已果然被安抚下,瞬间撤了自己的威压和审视,轻柔拉了美人素手让她站起,又一用力,让她重新落座在自己怀里,“芷儿不必这么小心。朕是胡乱治人罪名的人吗?”
“况且芷儿正是朕的珍宝,朕怎么舍得怪你,来,别哭了,快把眼泪收回去。”
元国太子正冷眼瞧着大厉皇帝这在大婚宴上当众跟一个妃子腻腻歪歪的姿态,却忽见身边勤王撑着仆从站起身来,眉头蹙着裹紧披风似乎就欲往殿外而去。
“王叔?”太子轻唤。
勤王看他一眼,颔首,表情本隐隐有些凝重,如今却尽数敛去,只道:“我身子有些不爽,殿里气闷,我先出去走走。不须管我。”
殿上,宴已近尾。
周启已笑着举杯相邀,底下朝臣纷纷站起身来,共饮此杯。
“时辰尚早,爱卿们尽可欢饮,朕先走一步。”
底下众臣自是不会说什么,本就是帝后的大婚之夜,皇帝早该走了,却生生在殿上同妃嫔厮混半响。王相的面目已经阴沉一晚了。
周启已却不管底下众人的心思,只含着笑拖着长长的龙袍从高座上下来,身后跟着一众低眉垂首的内侍,在朝臣跪拜下扬长而去。
走出殿外,身旁内侍的起驾通传声尖利响起,周启已垂着眼睫,看着宽大袖上龙飞凤舞描画着绣出来的百兽和日月图,竟缓缓意味深长地笑起。
那笑意,在冠冕上垂下的莹润珠帘遮挡下,愈发有一种莫名神秘的感觉。
殿上朝臣悄然不知,北戎刺客的刀剑正缓缓划破夜色,朝着皇城里灯火辉煌的大殿刺来。
宫门口,一队戍城的侍卫持着长矛在巡视。
“哗啦啦……”
夜风起了,有什么,终于动了。
*
“嗤——”
“啊啊啊啊啊!!!!!”
箭羽入肉的声音无论何时都钝钝的让人心里发沉,但更让殿上女眷崩溃地声嘶力竭大叫的是,守卫森严的皇宫里,正有一波箭羽旁若无人地从殿外射进来。
整座大殿,如今成了困着所有人的围猎场,他们都是猎物,必须接受猎人们的绞杀。
密密麻麻的箭雨下,立刻便有人身上插箭地倒在血泊里。
这是建国初常有的乱象,敌军来袭,殿上的朝臣宾客常常身陷刀剑之下,但如今,这些妇人朝臣却是从未经历过的!
温热的血喷洒在殿里各个角落,一些年轻而从未想象过这等场面的贵女和贵妇人们,被这几乎霎时间发生的可怖场景惊吓到,嘴里尖声叫着,推攘着往桌下钻去。
如同一群毫无形象的疯子!
但这并无作用,一波箭雨过后,体格硕大头发散乱的北戎人便挥着宽阔长刀杀进殿来。
多瞧了几眼,才有老臣颤着声音认出前来的刺客:“是北戎人!北戎人!”
下一秒,说话的声音便戛然而止,老大臣背上正中一刀踉跄着倒下去。他眼里最后的倒影,是满面横肉的中年凶汉狰狞的笑。
北戎人有着最凶悍的体格,最无畏的战意,他们穿着皮裘,如同猛兽一般破栏而出,用他们可怕的毁灭力去攻城略地,势不可挡。
殿上慌乱一片,大厉的人素来瘦弱纤细,哪怕男子也是一样。大厉男儿只懂敷铅谈玄,却哪里懂得刀剑拳脚。士家的府兵强悍,但他们,又不在宫里!
元国太子随行的侍卫长在危险发生的第一时间,便迅速带着手下护了上来。一面持刀做着防守姿态,那侍卫长一面靠近了太子,“殿下,臣护送您走。”
所幸元国太子因身份贵重,被安排与皇帝坐在一处,位居殿里最深的高台上,最是安全。
一身冷肃的太子却并不接受,凌然站起身子,也戗的一声拔.出别在腰上的剑:
“不用管本殿,给我留两三个人就行。王叔一个人出去了,他身边没人,又身体不好,你们去寻他,快去!”
说完,便自己拿着剑战起来,侍卫长无奈,也听命去了。一眨眼,人影便消失在人群里。
北戎人性子野蛮,律法破陋,不管男人女人,在他们眼中,没有道义仁慈这一说!殿上横尸的,女子也不在少数。哀嚎声激荡着,殿上愈加混乱起来。
楚季最是没用的绣花枕头一个,嵇次云和陆凡护着他且战且退。路遇气的发须直翘的李台判,也顺手捞了过来,护在身后。
眼瞧着一个面容凶狠的北戎人持刀就砍了过来,秦湛扶着秦右相,眼神一利,狠力抬脚一个飞踢,才让几人免于命丧的悲剧。
“秦大人小心!”
背后有风声鹤鹤,秦湛松开秦右相,旋身持刀而上,利索的姿势和狠厉动作让几人几乎是目瞪口呆。
都说右相长孙多年游历,本领不凡,上一回整治本族族亲的决绝狠情已然让人忌惮,如今才知,难怪右相自幼教导,如今又对这个孙儿赞赏有加信任非凡。
半响,才有皇城内的禁卫军姗姗来迟,又是一片混战。
……
傅阮已经撑了许久了,体内的药物早已发挥出效力来,一点点麻痹着她周身的知觉,蚕食她的思维,她似乎整个人被抛在滚烫岩浆里,燥热席卷全身。
皮肤下的血液暴乱地流动着,带着药物的霸道在经脉里跳跃着前行,所过之处,似乎都被这样一种带着恶意的热量点燃,轰然升起的烈焰成了让任何一个人都心生摇曳的挑唆之言。
那声音钻着空子在人薄弱的克制力之下叫嚣着,不间断地催促着,迫使她去做些什么。
傅阮垂着眼睫,清醒无比地知道自己的现状,意识清醒,但身体依旧在沉沦。
就好像,神识已经挣脱开来,高高在上地冷酷地旁观着自己的躯体堕入虚妄,但躯体,却不为所动地继续烧起来。
身体被侵染和影响的结果已经愈加显现出来,让人自心里便烦闷不已。但傅阮咬着舌尖,一声不吭。
傅坤看着她面上的晕红和掐的紧紧的手指,忽的蹲下身子从她眸上抚过。
指下的皮肤,已经有些烙人的烫意了。
傅坤的手指便又下移,扼住她的下巴,在那片白净皮肤上游移拨弄,“你还是这样倔强……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们是一样的人啊。承认有什么不好?”
傅阮不愿让眼里的迷乱红色显于人前。但理智似乎渐渐被吞噬干净,她的呼吸都不自主地浓重几分。
靠在墙壁上的少年人狠狠闭了闭眼,睁眼,她泛着红意和隐忍的双眸仍然坚守着薄弱清明,自虐般的清明。
傅阮盯着一直玩味看着她的傅坤,忽然抬起头来,挣脱傅坤手指的辖制,道:“不,傅坤,你说错了,我们永远不会是一种人。”
直视着那人带着癫狂的双眼,傅坤在恶劣地引诱她,因为他的孤独和懦弱,他是个疯子,一个可怜的只能用别人的痛苦纾解自己原罪感的疯子!
傅阮从没有这样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这就是傅坤一直的目的?这就是她一直思而不解的傅坤万般折磨她的因由?
傅阮忽而想笑,但她泛着情.欲的眸子里却冻结成冰,泛出的冷气冰冷到令人震颤。
她一字一句,仿佛定论一般出声:“只有你沉在地狱里。”
“而我,在被救赎。”
少年的眼睛瞥向门外,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又沸腾起来,从血管和毛孔里呐喊出的渴望的叫嚣充斥着脑海。
熟悉的躁动感。
但这一回,不是因为药物。
傅阮缓缓牵动嘴角,在傅坤不解的视线里,勾出笑来。
这是她与将军的暗号啊。那个从初见时就仿若命定一样让她心神震动的人,离她越来越近了。她在这里,等着被他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