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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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廊下密密麻麻的灯笼依次亮起，照得院子恍如白昼。
街上的喧哗持续一整天了，此时却才是正式节目的开始。隐隐约约的吆喝声、欢呼声、各种节目的伴奏曲被微风送过高墙，不时打破这里连呼吸都嫌大声的安静。
“二姐，今年的花样真多，好些都是以前没有的。”婢女阿圆兴致勃勃道。
蒲昭敷衍地点点头，一门心思都在灯上。
她们边走边欣赏，穿过花园，从左厢房旁的小路拐入了母亲陆三娘住的正院。
另一个婢女阿方跟阿圆咬耳朵：“家里怕不得挂了上百盏灯，一盏少说也要五百文，就挂一天，太浪费了吧。”
她是年前才到蒲家来做事的外地人，虽然春节已经见识过东京城里的奢华风气，但还是被这些眼花缭乱的精致灯笼震撼到了，一路走来都在感叹。
阿圆瞪她一眼：“只要能讨得二姐欢心，花多少钱都值得。”她是东京土著，父母又是陆三娘父亲家里的老人，从小就在这位富商家里见惯了世面，这种阵仗根本不放在眼里。
她看了走在前面的蒲昭一眼，发现她的注意力还在灯上，又轻声说：“而且这也真算不得什么，等你晚上出去赏灯就知道了。”
正院里正在传菜，除了杯盘碟盏偶尔的碰撞声，人来人往却没多大其它响动。
今天是元宵节，人人心里的欢愉难免透出几分在脸上，因顾忌着主人的心情，又竭力忍耐，但想着做完事就能出门赏灯了，脚步都轻快不少。
正屋里，陆三娘的奶妈徐妈妈在为自己主人不平：“大官人又不回来用饭，官衙里就那么忙么，不过几条街的距离。”
陆三娘淡淡道：“他哪里是忙得抽不开身，就是喜欢在外面跑来跑去，什么热闹都要去凑。”她也习惯了丈夫总不在家，就算他回来，两人也不过礼节性地问候一下，吃一顿沉默的饭，然后各自安歇。
徐妈妈本要劝说既然大官人不回来你可以跟着他出去啊，就听着屋外婢女喊了一声“二姐来了”，眼见着陆三娘迅速起身向外走去，她也只好闭上嘴跟上。
把两个婢女留在屋外，蒲昭一进门就明显看到陆三娘面上闪过一丝不满意，不知道自己哪里又不对。
待她请安后坐到母亲身边，刚挨着凳子，果不其然，母亲就开口了：“怎么没穿前几日做的新衣服，跟你说了今年流行紫色，又穿这身红的，我看你穿过好几次了吧。”
徐妈妈怕这话伤了蒲昭的自尊心，忙打圆场：“二姐穿什么都好看。”
蒲昭低头看看身上的衣服，想说这也是今年新做还没穿过的，而且自己总穿红色当然是因为喜欢啊，但她不想顶嘴，就做出一副欣然接受的样子：“那我明天穿吧。”
陆三娘满意地点点头，总算开了笑脸，指着屋外五光十色的灯笼说：“我让人把今年新奇点的灯都买回来了，你在家里观赏就行了，毕竟外面不安全。有喜欢的吗？”
“都喜欢，但是今年好像没有动物形状的。”
“小孩子才喜欢动物灯笼嘛，你都是大姑娘了。”
“哦。”
菜上得差不多了，二人移到桌边，打发徐妈妈下去吃饭后，陆三娘才向女儿解释：“你爹和开封府的同僚去街上发放钱酒油烛了，不回来吃饭，就我们俩，大过节的，也喝一杯吧，今天有丰乐楼的眉寿酒。”
桌上的菜肴很丰富，但二人的心思都不在吃上。
陆三娘每天和女儿吃饭都要事无巨细地询问蒲昭当天的生活情况，包括头上带的簪子、绣鞋上的花样、早上喝的茶、下午读的书，等等。
蒲昭知道这是母亲关心自己，但是却日益不耐烦起来，而且最近更有无法忍受的感觉，所以每次都要打起全副精神应对，假装自己很有兴趣，不想伤了母亲的好意。
两人聊得投入，饭菜没碰多少，酒却喝了不少，到最后吃汤圆的时候都有点醉了。
汤圆很甜，蒲昭只吃了一个就觉得腻了，她放下勺子，却看见母亲直愣愣地盯着她勺子里的那个白胖胖的汤圆。
她柔柔地喊了声“娘”。
陆三娘没有转过头看她，还是盯着那个汤圆，用一种毫无感情的声调叙述：“我记得你哥哥最喜欢吃汤圆了。”
话音刚落，她仿佛受惊一般将勺子带汤圆扔进了碗里，跳起来快步走向里间，一边还叮嘱：“天晚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落到蒲昭身上，自然没有发现女儿的眼睛红了。
待情绪平定后，蒲昭走出门，看着徐妈妈进去照顾母亲，才同阿圆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夜里的冷风一吹，酒意顿时消散。
家里的大部分下人都上街赏灯去了，显得不大的院子都空荡荡的，但是灯火通明也不让人害怕。
“冷冷清清的。”蒲昭叹了一口气。
阿圆埋怨道：“我就说不让这么多人出去吧，就算咱们不在院子里嬉闹，人多总是欢乐些。”
“大过节的，大家都想出去玩，母亲爱清静，在家里总是太拘束。”
“哪有下人比主人还过得潇洒的。”
“主人不能潇洒，下人能也是好事。”
蒲昭回到自己的小院，见两三个没有机会出门的小丫头聚在廊下猜灯谜，对阿圆说：“你去和她们玩吧，不用管我，我看看书就休息了。”一个人回了屋。
阿圆看着她的背影，无声叹了口气。二姐已经三年没有上街游玩了，出门也最多是跟着三娘子去相熟的人家作客，小姐妹都不怎么来往了，以前那么活泼的小娘子，现在娴静过头了。真是造孽啊，好好的一家人变成了这样，也许过一两年她嫁人了能快乐点。
蒲昭刚进屋就觉得撑不住了，一下子倒在西窗边的榻上，应对母亲的谈话耗费了自己太多精力。
躺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到有亮光照在脸上，睁眼一看，却是皎洁的月光。摸到手边有一本下午读过的诗集，拿起来随便一翻：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撇撇嘴，用力把书合上，甩到榻上。那人也许正在灯火阑珊处，但是蓦然回首看到他的人绝不会是自己。
她起身趴到窗沿上，托着腮凝视着窗前挂着的一个小老虎灯笼和一个小白兔灯笼，这是下午自己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三年前买的，旧是旧了点，但是一点都没有破损。
黄澄澄的灯光即使没有洒在身上也让她觉得温暖，心里的烦躁好像也一点点地溶解了，她静静享受着这偷来的片刻幸福。
放纵自己好一会儿后，她又后悔了。这些唾手可得的快乐只会衬得自己的生活更加悲哀。唉，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窗外的两个灯笼在微风中晃了晃，仿佛在回答她。但榻上却没了人影，只剩下一片晃眼的白月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