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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国铃(一)初涉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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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庙里新来了个师弟,净空方丈给他取了个法号唤去尘。
去尘不像旁的师弟那般爱随着我四处捣蛋,他喜静,性子有些孤僻,总一个人静静的诵经。且他不和我们抢着吃斋饭,每姗姗来迟都拣些残羹剩饭,末了还替十几个师兄弟洗碗,因而寺里的师兄弟都与他友善。
是日,我又趁饭后私去他院里。去尘的院子是整座寺里最整洁的,碎石小路旁几株山玉兰奶白柔软的瓣儿在盛夏炎日下舒展,像极了俏丽的小仙娥。我踏着轻巧的步子拾阶而上,趴在微开的窗口上,借着尚未有花的桂树稍稍掩着目光偷瞧屋内的去尘小师弟。他应是在画哪家女子的画像了。总这般,平日除去吃饭睡觉和诵经外就是挥笔墨画着些画儿。
隔得略远,三番几次偷看我也从未看清过画中的粉衣女子有着怎样一张娇俏的脸。正想拨拨桂叶往前探,一只手使劲拧住了我的耳朵。
“哎呦哎呦,师父您老人家轻点儿。”我转头,净空那老头却还不肯松开手,疼得我简直要跳脚。
“别以为你是个姑娘家我就饶过你,自己说说被我抓着几回了,啊?”他说这话时许是心下又怒了三分,手上的劲儿也大了,惹得我又“嗷嗷”叫了两声。
“净空你先松开染儿,好好说。”
听到这声音的时候,拧着我耳朵的手一颤,便松开了。我朝那边瞥两眼,果真是哥儿来了,白衣黑发,和煦温柔。他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能让净空怕了他的人,也幸他是我哥儿,总护着我。
“哥儿!”我脆生生地叫了声,大步冲他跑去,一下搂住了他的脖子。
不知怎的,今日他竟没抱着我看看我可有痩,反倒是蹑手蹑脚把我给推开了。我心下微嗔,却见院口玉兰下进来了个翩翩美公子。三千墨发垂于金绣玄衣,头顶绽放的那些朵乳白花朵在微风里摇曳几分,衬得他冷峻的脸似乎一下子柔和了七分。
四目相对,他冰冷眸子里深蕴的一夜繁星好似化作了柔软春水。
我认得他,前些日子在净空院子里撞见,他在与净空讲着一个仙子和仙君相恋的话本子,我倒了杯香茶,盘腿坐在落了些春日桃花的石凳上安安静静听了一下午。
那日的他讲起仙女来,脸蛋儿温柔得可快让我给盯出水了。净空从小就告诉过我这是留恋红尘的凡夫俗子念着心上人的表现,现在想想倒是和去尘师弟方才在屋内的样子相差无几呢。
“染儿,这位是川棣公子,你收拾些衣服首饰就随他下山去吧。”
哥儿这话一出,我不由扫了眼那位川棣公子,转而又瞪大眼睛盯着哥儿。他被我看得也不舒服,随手将我一把推向了川棣身旁。
川棣这厢倒有几分风度,礼貌地稍扶了我一把。我心底正恼着哥儿今天这般态度,想也没再想一把扯着川棣的袖子就走,语气里是我自已都没发觉的不悦:“好啊,早就想下山了!”
屋内去尘大概一直都听着了吧,他还是这么安静,什么都不做,不说。
一直到马车奔驰到尘土飞扬的官道上,鼻尖绕着几分淡淡稻香驱散车内熏香,我才回了神,心里开始慌了。
瞥了身边的人两眼,我清清嗓小声问道:“我们上哪儿?作甚?”
可能我这样子是真有些好笑,川棣话中都带真几分笑意:“你不晓得上哪去就随随便便跟着我走了么?”
我抿唇不语。
又安静了下来。
“月初,齐国大兵南下直攻南国,南国求援萧,荀二国,齐以军事的优势及精妙战略方针在十日之内灭了此三国,天下势力不均”,好半晌,川棣静静道,“你有东西丢在山下,聿棶寻我来带你帮着调和势力,使九州均势,顺道替你找回丢了的东西。”聿棶是哥儿的名。
“谁灭了谁与我和干啊?”
“与你无关。”
“看来哥儿就是想把我赶走!”
“他是让我领你寻你丢失之物。”
“我从未下过离山,有何物可丢?”
“并非你不下山就不会丢的。”
“难不成是被人偷了去?”
“……聿棶就是想把你赶走。”
“……”莫名觉着自己像是被川棣嫌弃了,但我依旧沉浸在被哥儿抛弃的悲伤中。
马车内点了菩提香,一阵阵深沉的甜味萦绕鼻尖。经过川棣这么一解释,心下总算不再那么害怕,放松下来后有些小困。川棣轻轻环了我的肩,我头一歪便沉沉睡去了。
醒来的时候夜已深了,巷口的风吹来有几分凉意,川棣从身后替我披上件披风。我歪着头瞧上两眼,借着点光依稀能辨清是玄色绣金的纹样,似乎还有川棣身上残余体温,微暖。
我们并没有住到沙弥师兄给我讲过的“客栈”里,而是到了川棣自己的宅院,在一个狭窄的,幽深的小巷里。随意谱了几片红瓦的墙头上几支夹竹桃开到了墙外,月光下依旧显着绮丽的嫣红。
冷风着实容易将人吹得清醒,我恍然大悟竟真就离开长大的地方了,随着一个不太熟悉的人。
披风不沉一阵阵扬起,川棣搂上我肩,不动声色地压了压。
驾马的小厮匆匆上前开了锁,接着“吱嘎”一声推开看似许久未开过的门,映入眼帘的果真就是一株高大的夹竹桃。
川棣俯头在我耳边低声问道:“以前可还有旁的男子这般楼过你?”
“唔,哥儿抱过我。”我略微思考,信手拈了朵红花,眨眼望向他,“好像还有些个师兄,小些的时候成天欺负我。”
清楚地看到川棣好看的眉头蹙了会儿,夺去我手上的花,随意丢在地上:“以后可不要再让别的人欺负了去。”
这时东方已微微吐白,我睡了一路也不怎困乏,便催川棣赶紧去歇着。川棣许是瞧着我精神得很,犹豫了两下带我把包袱放到屋里,又让小厮另挑了间房睡下,竟带着我出门了。
晨光熹微,旭日倒还未升起。川棣牵着我的手,两人一起漫步在这满是白墙黑瓦的巷里。
墙角有小片一串红,较之适才的夹竹桃更红上几分,却没有那般俏丽。我捏捏川棣的手指,扬声问:“去哪儿?”
“有水的地方,带你看日出。”他嘴角嗜着抹淡笑。
我在心里试想着金色与玫瑰红一同洒在水上的斑驳模样,脚下不由得加快了步子,生怕再晚些就错过了。这一片的巷子纵横交错,多是碎石铺的,待走到青石板路上,便豁然开朗可以看到远些地方的拂堤杨柳,这时的天空已如铺了层血,柳条儿也显得妖艳无比。
我们在柳堤上坐下终于是看到了旭日东升,但那一点水蓝影子是何物,缓缓从水上向我们靠近。我使劲搓了好几回眼睛,以确定自己着实是并未瞧错。
“怎么了,困了?”川棣温柔的声音有一点,一点缥缈。
“没,你快瞧瞧水上那蓝盈盈的是何物啊?”我匆忙问,心里有莫名的焦躁不安。
“这蓝盈盈的当然就是水了啊。”川棣话一出口,便印证了我心中的不安并非全无缘由——他未看到我所见之物。心底更是害怕,指尖也不由颤抖。
蓝色影子盈盈而近,我总算看清楚是位穿着蓝色纱裙的姑娘,姣好的面容映在一片灿金中,却是那般惨白。川棣毫无反应,沉浸在旭日东升的美景中。我眼睁睁看着她从水上而来,在堤岸边我面前停下,我的手不受控制般伸出与她指尖相碰,心中仿佛有潮水一般的悲伤,双眼沉的抬不起。
既然这么困那就睡一觉好了,我这般想着,头似乎就靠到了川棣肩上。
在完全睡过去前,我似有若无听着了川棣说,“这么快就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