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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十六章 月魄成圆浑不似 ...

  •   容秀听出,那声音居然是胡氏的。她急忙跑进女馆,却见胡氏披头散发,双腿岔开的坐在地上,大叫大嚷着痛哭。她吓的呆了,因为胡氏在她的记忆中总是那样的从容不迫,即便是伤心到了极点,也断然没有这般失态过。
      “娘姨,出了什么事?”她蹲下来搀扶胡氏,却怎么也扶不动。拉扯间使得容秀也坐在了地上,她又是惊惶,又是害怕,几乎要忍不住哭了。
      “轻舟,轻舟,她……”幸好江氏还残存着几分理智,当下抽抽咽咽的说了起来。原来,蒙得恩今日进女馆为天王选美,竟然把轻舟选进天王府去了。
      轻舟的美丽在这群金陵少女中算得上是拔尖的,尤其是她那种柔弱的容止,更加能够使得男子油然升起一种优越感。
      容秀茫然的坐在地上,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劝说的辞句在心中飞掠而过,却都是那样的苍白。说轻舟被选为天王府的女官是她的福气吗?就这样想想也变成了莫大的讽刺。
      就在这时候,周大妹突然开口了:“这怎么说也是黄家小妹的福气,到了天王府,不愁吃穿……”
      胡氏突然一跃而起,她跑到周大妹的面前,下死力啐了一口。胡氏的眼睛直勾勾的,迷乱中有种豁出去的疯狂。
      “娘姨,你不能这样呀,轻舟还在天王府,还在他们手上呀!”容秀拼命拽着胡氏窄窄的衣袖,带着哭腔的说。
      她的话立刻提醒了胡氏,满腔的怒火立刻化为了一声长叹。她看着对面周大妹脸上惶恐中的怒火,立刻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当下哭天抹泪的跑回了里屋,扑在床上嚎啕起来。
      容秀叹息一声,急忙找来手帕给周大妹擦拭,一边和江氏一起拼命的为胡氏说好话。幸好周大妹虽然脾气暴躁,却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在众人的劝说下虽然悻悻,却也不再追究。等到她出去,容秀正准备去屋中看看胡氏,突然祁承霜上前一步拦住了她。
      “你还觉得张继庚该杀吗?”她的目光中有种飞扬跋扈的挑衅,容秀浑身一震,心中不知道是何种滋味,却见祁承霜已经闪开了道路,看也不看她,便快步走了开去。
      轻舟自从入了天王府,便再没有消息。日子终归要过下去,在这种乱世的扰攘中,是容不下一个母亲的悲痛的。胡氏迅速的恢复了过来,但容秀总感到她似乎有些不对劲。按理说,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寡妇是不应该如此勤于修饰的。
      天气渐渐的转入了盛夏,南京城似乎变成一个大火炉。薙发两百多年以后,清朝的辫子已经在人们的头顶根深蒂固。习惯成了自然后再去改变往往会令人不适,即便是《奉天讨胡檄》中的民族大义悬在头顶也是如此。重新留起来的头发让人们不堪酷暑。即便男女分开,容秀也能在每天上工的路途中看到男人们因长发的留起而热得与往年相比加倍苦恼的样子。
      金陵女子有习惯在夏天最热的时候剪去额头覆盖的头发,容秀看见祁承霜等人都是纷纷剪去了一些头发,还算不是太热。她有点也想如她们一般剪发,却嫌弃刘海不好看而作罢。
      容秀照例是如以前一样,天天到太平门外挖掘壕沟,但李寿成已经调离了那里。因为水军的叛乱,太平天国迫切的需要一个能够协调人事的官员守卫临近长江一带的仪凤门,脾气随和却办事干练的李寿成成了最佳人选,因此他被派往了仪凤门外的高桥。容秀也就再也不能如以前一样,获得一餐难得的饱饭了。
      这一天,她又拖着疲惫的步子从太平门走回女馆,行至罗廊巷一带,却听见街上敲锣打鼓的很是热闹,尤其是东王府门口,更是鼓乐喧天。她一打听,才知道是东王下诏,命所有天京的读书人均要去应试。
      容秀的脸上立刻飞出了喜悦,但那喜悦转瞬间便如天边的残霞般晦暗了。轻舟的遭遇虽然已经过了几个月,却还在时不时的让她从心底感到不安。
      “你正好去应试,然后攀上高枝呀!”祁承霜斜着眼睛看她,颇有些讥诮的说着。自从轻舟走后的这几个月以来,她就总喜欢用这种语气同容秀说话。
      容秀很不高兴,却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继续在心中盘算。应试吗?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渴望出人头地的强烈愿望,在华夏千里的沃土,也只有太平天国能够给她提供这个机会,但去参加太平军的科考会不会步入另一个陷阱?自从轻舟被选入宫中之后,本来以为清晰的信仰似乎蒙上了一层尘埃。有时午夜梦回,她都会惊然的在床榻的一边,轻舟曾经睡过的地方抚摸,但轻舟是不会再回来了。
      容秀还在迟疑之间,突然看见大路上所有的人都狂奔起来。远远的街道尽头,东王府的大门敞开,迎接着王府的主人。喧天的锣鼓和喇叭吹奏的声音响彻云霄,通往东王府的街道上远远的涌现出彩旗的阵势和舞龙的队伍、
      “东王回府,东王回府,快快回避!”人们飞快的跑着,惶恐的叫嚷。
      容秀早已累的惨了,只有和众少女一同跪在路边。她们不敢抬头,却都能感到那股冲破云霄的富贵气压迫了下来。当时的天色已经黯淡,但东王的仪仗却因为龙灯和高照提灯的缘故宛若一条长龙闪闪发亮。
      在容秀的低垂的视野里,只有那一双双整齐走动的,穿着或红或黑方头布靴的数不清的脚。在布靴上面是葱绿色的宽腿裤子,它们簇拥着一前一后两顶四十八人抬起的金黄色大轿缓慢的在容秀眼前移动着。每顶轿子都如一间移动的宽大厅堂。在这片俗气的喧嚣声中,后面的一顶的轿子里传出了一种仿佛天籁般的音乐声,那声音来自西洋人制成的八音盒,里面如泉水般流淌着《魔笛》中的咏叹调。
      就在这时,容秀突然听见轿子里传来了一声女子的娇笑,那笑声中充满了销魂之意,竟然令从未经历过男女之事的她听到也不禁脸红了。
      “这笑声好熟悉呀!”容秀不觉想抬头听得更真切些,却马上被身边的祁承霜用力拉了一下,她猛然醒悟,急忙把头压得几乎挨到了地上。视野中立刻一片晦暗,容秀的心砰砰跳动,只感到由东王队伍中散发出的灼热几乎要烧掉她的全身。东王的轿子还在缓缓的前进着,那一千人的队伍走了很久,终于从她的面前过去了,美妙的旋律也便逐渐湮没在轿后马队整齐的蹄声中。
      东王府迎接了他的主人,喧嚣声被关在黄缎裱糊的大门之后,却依旧扰攘无比,唯有门上的一对颔联在几十只灯笼下清晰可辩:“东风解冻,暖回旸谷之春;王泽敷天,普锡群黎之福”。
      容秀并不知道东王已经在天王府传达了天父的旨意,又从女馆转了一圈回来。她只感到双腿发酸,竟然一时间爬不起来了。
      祁承霜把手放在她的手上,两人一同相互搀扶着站起来。天上已经是疏星朗月,刚才被天王府的富贵气渲染得闷热的街道也已经在夜风的萦绕下恢复了凉爽和平静。
      “谢谢你,要不是你刚才拉了我一下,我抬了头,恐怕就要被拉走砍头!”
      祁承霜哼了一声,但随即浅笑着说:“你平时也算镇定,怎么这次就按捺不住了呢?”
      是呀,容秀也很疑惑,她抬头看了看天上,按照太平天国的历法,今天并不是十五,但月却已经如此的圆了。良久,她才若有所思的说:“也许是那种音乐太好听了吧!”
      很久以后,她从容闳的手中又得到了同样的一只八音盒,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该回去了。”祁承霜怕冷般的抱紧了自己的双肩,因为东王的远去,跪着的人都纷纷散去,偌大的街道上便只剩下了这几名孤零零的少女。
      就在这时,容秀等人突然听见一阵马蹄声,她们急忙闪到路边,却见两一黑一红两匹雄俊的高头大马领头跑来,身后跟着一支十几人的卫队。领头的一匹黑马上坐着一名男子,正是容秀曾经在太平门见过的翼王。
      “你们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街上?”石达开翻身下马,温和的询问。
      容秀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却见后面的红马也跟了上来。马上坐着一名美貌的女子。她就是翼王娘黄蕙卿。在那之前,容秀结识过很多广西女子,感到她们虽然刚健英气,却失之于温柔含蓄,但眼前的黄蕙卿全身上下却有种纯粹的,属于女性的柔情,那种柔情又绝对不是柔弱。看见丈夫下马,她也随即跳下了马背。她的身材高挑,和英俊的翼王并肩而立,当真是一对璧人。那时,她和翼王成婚还不到一年,两个人之间有着一种脉脉的,难以言喻的柔情,彼此都沉浸在新婚的幸福中。容秀虽然对人谦逊,但在内心深处却自视甚高,可她看见眼前这对夫妇的时候,却也不禁自惭形秽。
      “是东王千岁刚才的仪仗经过,我们跪在路边,所以晚了!”祁承霜抢上一步回答。
      翼王点了点头,随后便说道天色已晚,这么多孤身少女行走在街道上恐有不便,便把她们送回了女馆。
      夜凉如水,伴随着翼王清脆的马蹄声,每个少女都是心中喜悦,感到有英武的翼王在身边护送乃是平生未曾有过的奇遇。
      和其他王爷的排场奢华不一样,翼王即使是入了六朝金粉的金陵也保持着朴素的作风。他如果有空,都要去天京的街道上体察民情。在那时候,翼王不喜乘轿,往往骑马,身后也就率领十几名亲兵。
      回到了女馆,周大妹急忙埋怨着说道:“你们怎么回来的这么晚,东王千岁刚刚来过!”
      东王是女馆的名义总管,但他朝务繁忙,却从来没有来过。容秀和祁承霜相顾骇然,本能的感到等待着她们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果然,周大妹接着便告诉她们,东王因为府内空虚,选走了多名馆内的女子。其中,有很多她们认识的少女,也包括胡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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