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 第十五章 天京阴云双飞翼 ...
-
“张年伯!”随着一声清脆的呼唤,祁承霜从容秀身边匆匆走过,她站到了那名男子面前,举起手背擦拭着脸上的眼泪。那男子飞快的瞟了容秀一眼,容秀见他三十多岁,面皮白皙,两道细细的黑眉下目光如电,但只是一闪,便倏忽而去,恢复了平常读书人的文弱模样。那人站在那里,身穿一领长衫,只显得温雅而随和。
“你母亲可曾安好,我这里给你们送来了一些吃食!”他是说的是地道的南京话,手中拎着一个布袋。
容秀听见身后的馆长周大妹低声说道:“送了东西进去,快快出来,不要呆的时间太长,否则我也要跟着吃罪!”
“有劳大妹,我去去便回!”那人的口音立刻换了广西土话,笑容也异常亲切讨喜。周大妹哼了一声,不再说什么,他转身引着祁承霜入了女馆颜氏呆的屋子。
容秀忙帮着周大妹分饭,只见每人的碗中只是清清的一碗汤水,竟然连米粒也罕见。那些女子有气无力的接过了手中的粥碗,但眼神深处却都是蕴含着风暴之前的阴云。
分完了饭食,容秀手捧着手中的稀汤正念诵着赞美文,只见那人转身出来,脸上似有泪痕,但唇边却还是勉强带了三分笑意。他先是谢了周大妹,然后向着容秀等人也寒暄了几句,只说自己与祁家是通家之好,拜请她们照顾祁家上下,然后便告辞去了。
容秀当时并未在意,虽然女馆有令不得让男人入内,但天理却抗不过人情。尤其是金陵女馆,馆中之人本城亲眷众多,亲友们往往买通了看馆的广西女官前来探望。她接着喝粥,突然听见祁承霜在屋中叫她过去吃糕饼。
“真难得!”容秀口含着糕饼,有些吐字不清,她感到今天简直太幸运了,不但中午吃了稠稠的粥饭,晚上还有这称得上是奢侈品的糕饼打牙祭。
“你这个张年伯是做什么的呀,居然能够搞到这么好吃的点心。”那糕饼是糯米包着豆沙的馅子,甜糯无比,入口即化,容秀能吃得出是战前“黄和发”的风味。
“什么张年伯,他叫叶知法。是我家的通家之好,现在北殿典舆衙充当书手。前几天是北王的生日,有些吃不了的糕饼他正好送来!”祁承霜若无其事的说着,但容秀分明记得自己刚才听到她的确是叫了声“张年伯”。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祁承霜已经在她的嘴里塞了一只鸭油小酥饼,她说不出话来,只有同身边的胡氏一同疑惑着。
胡氏心中的困惑也不下于她,因为这个名叫叶知法的人在她记忆中有个朦朦胧胧的影子。那是发生在金陵城陷之前,她的女婿送死之际。当时张家少爷率领着米行伙计出城抗拒太平军,身边就有个被他称之为张先生的人站着,还说了几句话。只不过那时,她只是一门心思牵挂在女婿身上,虽然见过,却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他应该是姓张才对的呀!”胡氏怔怔的想,但酥脆香甜的点心送到唇边,她便也和容秀一样丢开不提了。
这个小小的插曲很快便被容秀所淡忘,在以后的日子,她依旧是天天去太平门外的新营挖掘壕沟。在那里,她能够获得一餐饱饭。不过轻舟却因为身体虚弱被调入了秀锦营转为王侯绣制袍服,这是个天大的美差。因为描龙绣凤可是比阵前挖掘壕沟要轻松和安全的多。
渐渐的,她与身为军帅的李寿成也算熟识了。两人虽然并没有说上几句话,容秀却能感到他对一切人都有着一种平等的慈悲和关爱。
作为军帅,他自然要对手下的士兵讲道理,但他的口才最初真是极为糟糕,容秀第一次听他讲道理的时候,都忍不住讪笑了。
李寿成被推到了队伍的前面,因为几天来这一带相当的平静,江南大营似乎也把精力投入了燕子矶附近,所以,讲道理的仪式是必须举行了。
比起苏三娘的口齿伶俐和神色坦然,李寿成显得窘迫极了。容秀看见,他的手似乎不知道在哪里放,生涩的带着广西口音的官话也说的结结巴巴,语无伦次,目光一会投射在地上,一会又穿过众人的头顶,显得游移而毫无焦距。
他手下的士兵都用宽容而同情的眼光看着他,虽然他说的实在是不漂亮,但因为李寿成一向的勤勉而能替部下吃苦,他们对他还算是宽容的。但这些挖沟的少女就不同了,她们虽然在李寿成的恩泽下能够吃饱,但根本不算共过患难,没过一会,祁承霜已经第一个笑出了声。
她的笑声带着容秀也笑了起来,片刻间少女们已经笑成了一片。
只听见“呛啷”抽刀的声音,少女们立刻吓的噤若寒蝉,她们看见那个抽出半截钢刀威吓的人是李寿成的堂弟李世贤,他虽然才二十岁不到,却在家乡已经干了三年屠户,也许是职业的原因,他的身上有种令人惧怕的杀气。李世贤冲锋陷阵威猛无比,但他的威猛也是在这支队伍中最令少女们害怕的。
“世贤弟,是我讲得不好!不怨她人耻笑。”李寿成略微显得有些责备的看着堂弟,轻声的说道,他的话语虽然柔和,却立刻让李世贤把钢刀归了鞘。
这是容秀对他最好奇的地方,因为李寿成除非在打仗的时候,总是表现的谦逊随和,甚至在读书不多的他身上竟然有种儒雅和克制的气度,就算是说话的时候也是从来没有高声呵斥过他人,但就是他低沉随和的话语竟然能够立刻让手下服从,便是缩紧军中口粮,分给挖沟的少女一部分,他们也没有抱怨过半句。
他是怎样能够令手下如此服从的呢?这些天来,容秀在与之相处的过程中一点一滴的认识了李寿成的一切美德。他身为军帅,却每餐吃的最少,每当清妖进犯,他却总是冲在第一。清军是尸体上往往有衣服和财物,他却分毫不取。
容秀平生所见识过的太平军将领便只有陈丕成和李寿成两人,她情不自禁的把二人在心中比较。她突然感到,陈丕成身上有种锋芒毕露的锐气,那种锐气令他的才能毕现,光耀于世,让人不得不屈心服从;而李寿成却是从一件件小事做起,他关爱下属,逢轻重苦难不辞,却是以德服人。
正在想着,李寿成已经接着讲述了起来,在日后的诸多岁月,他在众人之间便是以这种风格讲述的。即便是在后来苏州为乡民所围,生命堪忧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娓娓道来。李寿成的声音不高,却如细流磨石,令人在不知不觉中潜移默化。他的眼睛也渐渐平视着众人,目光深沉而忧郁。未来的忠王,从一开始便是以这种惶恐的心态看着天朝兴衰荣辱。
少女们都感到一种异样,她们能觉察到面前之人讲述中发自内心的诚挚,就连一向对太平军暗中有着深深敌意的祁承霜,也不忍心讥笑他浓重的广西口音了。
“翼王千岁劳军来了!”随着太平门大开,一匹黑色的骏马飞了出来,马上之人身披战甲,钢盔下一张脸英气勃勃,竟然是容秀从未目睹过的英俊。
“翼王千岁,翼王千岁!”那些士兵们虽然甲胄在身,却纷纷的向翼王的马头长跪。他们的眼睛崇敬的看着石达开,都是充满了热切。
“弟弟们请起!”石达开急忙下了马,他那时才二十二岁,号称翼王五千岁,却隐约凌驾于六千岁北王之上,成为太平天国中的第三号人物了。
李寿成随众人站起身来,竟然才到翼王的肩膀。石达开站在人群之间,却比他们之中的任何人都要高大魁梧。他年轻的容貌中有种令人心折的力量,举止间显出超乎年龄的老练和沉稳。
他的容貌英挺俊美,王者的威仪和儒雅之风在他身上毕现,却显得毫不冲突。容秀不觉脸上微微发烫,一侧头,却见身边的少女有不少人都已经微微红了脸。
“寿成弟,我去燕子矶劳军,据说哪里出了一点事情!不能久留了。”他笑着说道。
能劳动翼王亲自出马,燕子矶肯定是发生了大事,李寿成不敢耽误,急忙给石达开让路。翼王翻身上马,带领着几个手下决尘而去。
在回女馆的路上,容秀发现街道上不同往日,增添了几分肃杀的气氛。一队队的士兵往来如梭,盘问进城之人甚是严谨。
她们几个女子也被层层关卡讯问,快到女馆的时候,容秀已经从讯问的话中猜出了大概。原来是有个清朝的奸细张继庚挑唆,以东王宽待广西人的理由策反城外的湖南水兵,导致驻扎在燕子矶的湖南水兵和广西水兵之间发生了械斗。有些人被奸细利用,企图投靠江南大营。幸好江南大营误以为投诚的人是奸细,反而开炮迎接。翼王石达开刚才便是去处理此事。
“这个张继庚当真该杀!”容秀脱口而出,她这些时日早已站在了太平军的一边,“他害人投靠清妖,却让清妖开炮屠杀那些水兵,真是太坏了!”
跟在她身边的少女都是点头称是,唯有祁承霜一语不发,她沉默的低头,似乎在思忖着什么。容秀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正欲开口相问,突然听见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声音来自女馆,虽然隔着一条宽阔的街道,却依旧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