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初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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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扎到的手指传来轻微的痛感，慕容玦下意识想去按住出血的地方，这才发觉自己一只手捏着玉佩，另一只手被眼前的人紧紧握着，有些疼，也有些暖。
这不是阿娘第一次这样发疯，慕容玦也知道，一个疯子的情绪是预测不了的。可相安无事了这么多年，慕容玦还以为阿娘已经开始慢慢好转了，却不想一切都那么脆弱易碎，他们一瞬就回到了多年前的原地。
那时他还不太敢向御花园里跑，因着冷宫与废院离得近，闷的时候便只得跑到冷宫去。冷宫里长期阴郁寒冷，住在那里的女人也同样冷冰冰。他不知道被遗弃的皇子和被遗弃的妃嫔比起来，两者究竟谁更凄惨，只知道每次跑去，窗子里露出来的一张张惨白的脸，见着他不是讥讽就是辱骂，只除了住在院子内里的阿娘。
她们说她是妖妃的妹妹，说她的儿子给梅妃抱了去，说她是个整日只知道找孩子、给孩子绣小袄子的疯婆子。
“人家可是皇子，金枝玉叶的，怎么会穿她一个疯婆子做的衣裳。”
“人都疯成那样了，能缝出什么好东西！“
那些废妃总乜斜着眼睛这样说，慕容玦虽然不知道一个皇子究竟会穿什么金的玉的衣裳，可他知道阿娘缝的衣裳暖和极了，针脚密密的，比起那老嬷嬷拿来的破棉衣来，不知要舒服多少倍。
他有时会庆幸阿娘疯了，所以他才有幸被错认成她的孩子，知道了有娘亲疼是什么感觉。即便顶着别人的名字也没什么，反正他自己的名字也没人记得。可更多时候他总觉得好像给什么压着，他觉得自己自私，阿娘那般凄惨，他竟还去骗她。于是渐渐便想着法子弄钱，盼把阿娘的疯病治好。也就是那时候他发现了自己会雕刻的手艺，认了个小太监做哥哥。
他也不是没想过，阿娘清醒了，自己恐怕就什么都没了。可比起那些偶有的庆幸，他更希望阿娘能好起来。她给他缝小袄子，给他留饭食，给他唱家乡小调哄他睡觉……她是那样好的一个人，他想她幸福。
采办小太监给宫里的人带东西是常有的事，可从来没有好心白带的。慕容玦知道这些规矩，可起初自己实在拿不出什么，便隔几天跑去小福子那儿腻着，想着借着人情他能先帮上自己几回，等日后赚了钱再加倍还他。
就是这一阵子总往小福子那里跑出了事。自被认成是小瑾，慕容玦隔个一两天就要去看阿娘，那老嬷嬷总盯着他怕他乱跑生事，所以他每天出来的时间有限，去了那边就顾不得这边。几天没去冷宫，本以为阿娘肯定想得不行，却不想一进屋子，阿娘幽幽地只盯着他看却不说话。
他刚想开口问阿娘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妇人却突然冷着脸提起针，一针狠过一针往他身上扎。他下意识想跑，却不妨被捉住了脚。他疼得直在地上打滚，不住地喊疼，可妇人却置若罔闻，只一道骂着，手里的针也不停落。
“你还穿着娘给你缝的衣裳啊，一针一针全是娘的心啊!可你，可你竟想着认那个贱人做母妃！我叫你跑，我叫你跑！“
幸亏守卫的士兵听着喧哗，瞧出了不对，及时拉住了她。不然他怕就要疼死在她的针下，疼死在那些冷眼旁观的废妃的冷笑里了。
他是对死恐惧，可那时候，叫他更恐惧的却不是死。他曾不止一次想过死，从前饿得揪花叶子吃，冷得直打哆嗦时他都想死了算了。可自从有了阿娘的温暖后，他想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能体会到这种幸福，只有活着才能给阿娘治病。可阿娘一针一针叫他断了念想，原来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真正想他活。他死了不会有人记得，不会有人伤心。就连这么一点温暖都是假的，没有人惦念他哪怕一点。
没有。
回想到这里，慕容玦打了个冷颤。只下意识像所有孩子受伤时都会哭着喊母亲一样，一遍遍念娘亲。他陷入不可抑止的恐惧和绝望里，却突然听见耳边有温柔的声音，一遍一遍抚平他的心。
“别怕，有我。别怕，别怕。“
慕容玦在这柔声地呼唤里慢慢回了神，视界逐渐开始清晰。眼前的人只比自己略微高一些，却刚好挡住他看向阿娘的视线。手给他攥得温热，覆在心上的冰块好像也给他一点点捂化了。卫兵终于急急赶来，拖走了阿娘，那人转过头来，绽了一个温柔的笑。
慕容玦不知道眼泪是怎么一下滚出眼眶的，只是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抱着眼前这个人哭上半天了。不是假装骗他强挤出来的眼泪，也不是想讨他怜悯故意哭出的泪水，他只是觉得眼睛涩，心里冰块融化的水急需找一个出口。
他此时是不是可以奢望，有一个人，哪怕只有一瞬间，还是惦念过他的。
哭了半天终于哭没力气停住了，慕容玦吸吸鼻涕，别别扭扭推开苏煜的怀抱，把手里的玉佩塞回给苏煜。
看着抽抽搭搭的小孩，苏煜总算舒了一口气。那时他没多想就把小孩护在了身后，那妇人见着更是气了，提起手里的针就扎过来，幸亏他躲得快，也幸亏卫兵们赶来得快，他和小孩这才脱离了危险。他知道小孩应该是给吓得不轻，可他从没哄过人，只得先笑笑来安慰他，不成想，这一笑竟把小孩笑哭了。就跟那不停流的河水似的，泪珠子一颗颗往地上砸，止都止不住，一下就把苏煜哭慌了。
苏煜抱他捏他，轻声哄他，什么法子都不管用。他看出来和刚才不同，小孩这会是真在哭，就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在跟娘亲哭诉一样，一声声，把苏煜的心都给哭皱了。
在这委屈里，好像什么安慰的话都苍白了，苏煜学着记忆中的娘亲把小孩揽在怀里，轻拍着后背，絮絮念着不怕不怕。小孩果然只继续哭了一阵，就渐渐止住了。
“先前是我不对，这玉佩还给你。你把它藏得那么隐秘，想来，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苏煜接过玉佩放好，却没言语。
慕容玦有些后怕得看向苏煜被他哭皱的衣服，又道起歉来，“你，你别气了。把你的衣服哭脏了实在对不起。你若要我赔我一定赔，这次肯定不糊弄你了。只是，只是你得等等，我最近手上没什么钱。“
苏煜整整衣服，脸上复归风轻云淡，好像刚才的笑容和慌忙都是慕容玦看花了眼。
“不要钱。“
“啊？“慕容玦看着眼前人又冷冰冰起来，心里没了底，”你，你非要我的手指不可吗？“
“姑且先不要了。“苏煜没说现在要，但也没说不要，慕容玦一颗心悬着，紧跟苏煜走出废院，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啊！我知道了！“慕容玦突然想起什么，跳起来。
苏煜应声转过头来，挑了挑眉，示意慕容玦接着说。
“你跟我来！“慕容玦得到了苏煜的肯定，抓起苏煜的手就往院子里面跑，东拐西拐，直绕了好大一圈，这才在一颗树前面停了下来。苏煜打量着眼前的树不做声，看慕容玦一个人在树底下挖得起劲。
“看！“苏煜蹲下来，顺着慕容玦的手指看，就看见坑里有个盒子。这盒子花纹描得很精致，只是时间久了，有些看不大清。
“看什么？“
慕容玦故作神秘不回答，只摇了摇头，打开盒子，取出两个铃铛。
苏煜接过来仔细看，暗暗感叹这铃铛虽小，上面却刻了繁复的花纹，很是漂亮。
“好看吧？“慕容玦得意得看着苏煜，从他手上取回一个铃铛，“那另一个就留给你了。送你了，这可是我娘亲留给我的宝贝，可响了！”
苏煜掂掂手中的铃铛，听见轻微的响声，“你娘亲？刚才的那个疯女人么？“
慕容玦没想到苏煜会问这个，怔愣了一瞬才回答，“不是，她是我阿娘，不是我娘亲。“
“那你慕容瑾的名字……”
“自然也不是真的。“
“那你……”
意料中的答案得到印证，苏煜看向慕容玦，等他说出真实身份。慕容乃国姓，慕容瑾这人苏煜虽没见过，但根据他所知的皇子和皇亲国戚的名字，他知道，这慕容瑾是二皇子，梅妃之子，断不是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小孩。
慕容玦有些愣，不知道要怎么和苏煜解释他的身份。老嬷嬷说他是妖怪，废妃们说他是妖妃诞下来为祸人间的，那些皇子说他是狗孩子，叫他“四缺”……”慕容玦“这个名字是宫里的禁忌，也是宫里的尘埃。慕容二字是同样写就的姓，却是不同样的命。没有人愿意和他产生联系，他们对他，对他的名字避之不及。唯一对他有关心的阿娘，也是因为他是”慕容瑾“，和慕容玦毫无关系。
之前也不是没有孩子和他玩的，可一听说他是慕容玦，渐渐就疏远他甚至欺负他了。慕容玦看着苏煜猜不透表情的脸，有些害怕，如果告诉他自己是慕容玦，这好不容易有的一点光是不是也要离他而去了。
再三思量，慕容玦摇了摇头，“我，我也不知道我是谁。“虽然是谎话，但从某种角度来说，未尝不是事实。
“不知道？“苏煜反问着，语气也陡然更冷了。
慕容玦给这冷意一惊，急忙问，“我们不是好朋友吗？！对吧，苏煜，我们是好朋友吧！”
“朋友？”这对于苏煜来说是个陌生的词儿。
“对啊，你是把我当好朋友才保护我的是不是？我也是把你当好朋友，才把娘亲留给我的宝贵的东西送给你的。“
铃铛不知是不是跟主人有感应，苏煜听见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响了起来。手心里的铃铛慢慢有了灼热的感觉，偏何眼前的小孩还贴近来，明晃晃的笑容亮着苏煜的眼睛。
苏煜点了点头。
一见苏煜这反应，慕容玦虽然还是看不透他，可仍是开心得要跳起来了，围着苏煜笑个不停，“那就是了，虽然我跟你说不清我的身份，可我们是朋友，我断不会骗你的！”
苏煜收好铃铛，放进袖子里，蓦地想起小孩的那个稀奇兔子。“真是魔障了。“苏煜暗暗叹息，却不自觉跟着慕容玦的笑声弯了嘴角。
“哎，你笑了你笑了。哎，笑起来这么好看，你干嘛天天绷着个脸。“
“我没笑。“
“你笑了，笑了，就是笑了！“
“我没笑。“
“笑了笑了笑了。”
“唉，真是魔障了。“
“哎？“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初相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