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归去》苏灿安

5、好想有个家

　　这一阵子骆栀又恢复了以前的失眠状态，夜里听歌到深夜，却越听越精神。晚上睁着眼睛看没放下窗帘的窗户，窗外不远处是茂盛的梧桐树，在夜里显得漆黑深邃。她从毕业开始就陷入了失眠的怪圈中，闫敏给她介绍过资深专家，检查之后没有异常，只是开了些非处方药物。按照闫敏的话说，这些也只是“安慰剂”，并不能起到实质性的效果。
　　第二天上班，骆栀踩着点到了办公室，一早上哈欠连天。嘻嘻经过的时候扔给她一包雀巢咖啡："昨晚做贼去啦？"
　　"你才做贼呢。"
　　"你怎么知道？"他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惊讶。骆栀时常想，智商不够的人和嘻嘻在一起肯定能获得巨大的满足感。
　　"今天下班你有事没？"
　　"没，怎么啦？"
　　"陪我去看看房子呗。"
　　她原本睡眠不足的脸忽然兴奋起来："不错啊，都要买房了。说吧，看上哪家姑娘了。"
　　"我这不是还要托您给我物色几个嘛。"
　　谁知道临近下班时分，原本晴朗的天气一下变了脸，逐渐阴沉下来。骆栀站在写字楼窗前对嘻嘻说："看着天很快就会下雨了。"
　　"希望别下大。"嘻嘻刚一说完，就打了一个超大的雷，吓得办公室里的同事都赶紧拔了自己的手机充电器。
　　"我打电话给中介换个时间。"嘻嘻拿出手机走到茶水间去。没几分钟回来了，"中介说他已经在那里了。"
　　"我们过不去，让他回来呗。"
　　"他说我们不去看，还有好几个看房子的也要去的。"
　　"今天？"我指着窗外的瓢泼大雨。
　　"没办法，我看的那房子是户主急于卖出套现的，地段不错，价格也公道，我之前就有买的打算了。"今年年初，国家鼓励民众买房，出台了一系列利民政策。A市这种本就不愁房子卖不出去的城市这下房价又涨了。买房的人趋之若鹜，房地产商就是老大。你看，这么大的雨还得去看房，不去人家还不高兴卖给你。
　　这世道啊，骆栀在心里腹诽道。
　　"那好吧，不是都说看房子应该晴天看一次，雨天看一次吗？正好，这么大的雨。"她去位置上收拾东西，顺便卷了卷裤脚，估计等下打到车已经湿透了。
　　"看完请你吃饭。"
　　“其实我也不懂，你让我看了和没看差不了多少。”
　　“买房这么大的事情我总得找个人一起，撑撑场面吧。”
　　在写字楼门口，嘻嘻让骆栀先在门口等着，他打了车再过来。还没过几分钟就听见喇叭声，骆栀心想今天这么快就打到车了，转头才看见陈衍的车在不远处开着双闪。她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就响了："过来。"他没等骆栀说话就挂了电话。
　　下雨天路上的车很多，他后面已经跟着好几辆，不耐烦的司机嘀起了喇叭。骆栀原本有些犹豫，但眼下也只好赶紧撑着伞小跑过去，雨很大，这么一小段路已经湿了她的小腿。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陈衍从后座拿了一条毛巾递给骆栀："去吃晚饭？"
　　"你怎么来了？"他们已经大半个月没有联系，今天陈衍突然出现，让骆栀原本趋于平静的内心又波澜了起来。
　　"今天下班早。"他穿着一件衬衫，解开了两个扣子。骆栀以前读高中的时候，同桌特别迷小虎队的苏有朋。可有天早上一来教室就气冲冲地发誓以后再也不迷苏有朋了！骆栀觉得奇怪，问她原因才听着她说：“昨晚我守在电视机前看他的演出。结果他穿了一件粉色的衬衫，开了四个扣子！”骆栀至今还记得同桌的女生义愤填膺的样子，她伸出手，只将大拇指收起来比划着四。据说开两颗扣子的男人，既不保守，也不浮夸。
　　骆栀看着陈衍，不禁笑了一笑。"可我要陪同事去看房子。"
　　他还说话她就接到了嘻嘻的电话："你在哪儿呢？"
　　"我在公车站这里打车呢，人太多了，估计还得再等等。"
　　"好吧。"
　　车内很安静，陈衍连广播都没开。他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说："我送你们去吧。"
　　骆栀挂了电话，给陈衍指着路的时候他仍旧不时看她一眼，她终于反应过来，他看的是她手里的男士背包，赶紧说："这是我同事的，他去打车了。"
　　"你同事是男的？"他的语气倒是没有什么不同，但骆栀似乎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嘻嘻正在瓢泼大雨中，混在人群里等着骆栀，她刚摇下车窗雨就纷纷扬扬冲了进来。
　　嘻嘻的眼镜已经被打湿了，朦胧之中看见骆栀，赶紧撑了伞跑过来。
　　"没想到这天气变得这么快啊。"嘻嘻坐在后排，与陈衍打了个招呼：“你好。”
　　陈衍因为在开车，只是撇了下眼神扫向嘻嘻："你好，我叫陈衍。"
　　"你好，本人大名范曦熹。第一个是晨曦的曦，第二个是朱熹的熹。"
　　骆栀在一旁补充道："小名嘻嘻，笑嘻嘻的嘻嘻。"
　　“那你的名字不是也有笑点？”嘻嘻以一种抓住别人把柄的得意看着骆栀。
　　“我的名字好听得很。”
　　“你不知道，”嘻嘻说话的时候顺便也是对着陈衍，想把这件事当作谈资说出来：“你刚来我们公司报道的时候，你去主任办公室，档案放在桌子上，我们在背后就讨论开了。”
　　“讨论什么？”骆栀仿佛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当时陈姐还问，这小姑娘看着挺机灵的，怎么取名叫弱智啊？”
　　陈衍开着车，也忍不住嘴角向上扬了扬。
　　“确实老一辈人很多都把你这个栀子花栀，念成第四声。”
　　“那是你们需要提高文化修养了。”骆栀不服气地辩解道。
　　“你爸妈当时怎么想的？给你取这个名字？”
　　“那你爸妈又是怎么想的，要叫你笑嘻嘻，不叫苦哈哈？”
　　陈衍从后视镜去看骆栀的表情，脸色嚣张，颇有不吵出个所以然来不罢休的意味，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你们要去哪看房子？"
　　"凤凰城。"
　　"小区听说还不错，学区也可以。"
　　"是的，我之前就看了不少楼盘，觉得凤凰城的小区综合来看性价比最高。所以我找了骆栀一起来，从女性角度帮我看看这房子怎么样。"
　　"事成之后要有重谢啊。"骆栀和嘻嘻看着玩笑。
　　"一定一定。"
　　一路上陈衍倒是没怎么开口，快到的时候嘻嘻赶紧说："你就这边停一下，我们下车就行。"
　　他说："我没什么事，和你们一起去吧。"
　　"好呀，多个人多份意见嘛。"嘻嘻答应得很爽快，不过骆栀严重怀疑他的目的在于怕看完房子以后雨还这么大，没地打车。
　　等进了小区，一行人上了15楼，中介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范先生，您终于来了。"
　　"你好。我两个朋友陪我一起来看看。"
　　"买房子是大事，那我带你们再看看。"
　　房子不大，估摸着七十几平，是时下大城市最经济适用的两室一厅。不过二手房装修陈旧，虽然户主已经搬走，但屋里的杂物仍旧很多，转了一圈也跟没转差不多。
　　嘻嘻问骆栀的意见，她说不上来。陈衍倒是内行地点点头："楼层中上，南北通透。不远处就是A市的白云水库，夏天风大，温度也稍微低点。但这个装修太差要重装，线路老化也严重。"
　　嘻嘻点着头，"和我想的一样，客厅太小，我要敲了这面储藏室的墙重新装修，卫生间通风不够好，住进来还是要花很大功夫的。"
　　"二手房嘛，总是要改动的。不过根据您自己的喜好改一改，这感觉就和新房一样了嘛。而且这个房子也不旧，又是南北通透，要不是户主急着卖价格至少再多个10w没问题。"
　　陈衍没有说话，只是在中介打太极的时候，对嘻嘻说："我们再去"明月苑"看看。"
　　"那边有房子出售？"中介倒是也吃惊地问了一下："我们公司规模也算行内大的，没听说那边的房源。"
　　"我一个朋友的，今年要移民了，还没挂牌出售呢。"
　　"那边房价不便宜啊。"
　　"我朋友倒是比较好说，再说这边加上重新装修的费用应该也差不了多少。"眼看着八九分板上钉钉的生意有了危险，中介也开始退让了几分："范先生，这样好吧，价钱的事情我再帮您和户主沟通沟通，毕竟买房子也是一件大事。"嘻嘻点点头："那也行，这个房子我大致还是满意的，不过价格上一点不让的话，我也只好麻烦些去看看其他的。"
　　中介又看了看骆栀和陈衍，对他们俩说：“不知道两位有没有买房子的打算？现在适合小夫妻的户型有很多，89方的次新房是最经济划算的，以后想要换房子也好出手。”
　　中介以为两人是一对，骆栀赶紧摆摆手：“我们俩只是朋友。”
　　“那各自买也好呀，现在的形式房价还有很大的上涨空间，现在买了稳赚不赔。”
　　“A市的房价太贵，我可买不起。”
　　陈衍在一旁没有开口，但中介还是热情地给给我们两个人都递了名片：“不买也行，我们公司也是租房中介，有房子的问题都可以联系我。”
　　中介先走了，三人站在门口，骆栀看了看门牌对嘻嘻说：“等你买好房子，就差一个田螺姑娘了。每天打扫好房子，做好饭等你回家。”
　　嘻嘻哈哈笑着：“你这应该叫金屋藏娇。只有秦始皇才有那种气魄，我连影子都没有呢。”
　　大家下了楼才发现雨竟然小了不少，嘻嘻撑开伞对骆栀和陈衍说："这里离我住的地方不远，那我先回去了。陈先生，下次天气好点我请你和骆栀一起吃个便饭。"
　　陈衍和他握了手，骆栀随即跟着他上了车，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不是还要去看房子吗？"
　　陈衍发动了车，笑道："你没发现你们同事想买这个房子吗？况且我朋友没说要卖房子。"
　　"你是想帮着他砍砍价？"刚刚看陈衍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骆栀还以为他真有更好的房子介绍给嘻嘻呢。
　　"不过嘻嘻平时都是嬉皮笑脸的，没看出来在外人面前他还挺有模有样的。"
　　"你和他很熟吗？"
　　"对啊，他比我早两年进公司，和我也比较有话聊。当时我刚来A市，人生地不熟，嘻嘻帮了我一把，我很感激他。”
　　“你想不想买房子？”陈衍开了一段路，突然开口问。
　　“你怎么也问我这个问题？”
　　“我们公司现在和A市万鸿房地产有合作，公司员工可以拿到内部价。”
　　“那你可以早点买。”
　　“这个名额也可以转让给自己的亲属或者朋友。”
　　“便宜多少？”
　　“打七折。”
　　“哇。”骆栀吃了一惊，“这么大的折扣，你们公司福利真好。”
　　“也不是每个员工都是七折。”
　　“谢谢你的好意，可万鸿的房子是出了名的贵啊，就算打对折我也买不起。”
　　“现在国家下了很多政策，可以贷款，首付也降了不少，你的工作稳定，收入不错，应该没什么困难。”
　　骆栀没有接口，陈衍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她眼里还颇有几分难度，她存了一笔钱准备给妈妈装修房子，哪里来的多余的钱。可这种话又何必说出来？
　　“我现在租房子住也挺好的，以后买不起房子也只能找个有钱点的老公了。”骆栀脸上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这真是一个奢侈的梦想!要在寸土寸金的A市立足对于我来说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陈衍看骆栀拒绝，也不好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好问她：“饿了吗？我们去吃饭？”
　　“你今天就是来找我吃饭的？”骆栀心里还是有几分疑惑，她和陈衍现在的关系应该算不上是闲暇会相约的朋友关系。
　　"那去吃烤肉吧，今天天气冷，我需要脂肪。"
　　"就知道你要吃肉，肉食动物。"他的语气熟稔，又似乎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他们以前也常常一起去外面吃饭，多半是周末，有时随骆栀的心情。心情好了不想上自习，心情差了学不进去，总之都是让陈衍匆匆忙忙从自习室出来见她的理由。
　　"你还记得向茜吗？"
　　"当然。"我们都没失忆，陈衍这样的好记性怎么会不记得呢。只是我们重逢对于我来说已经恍如隔世。
　　"她现在，瘦了很多，上次我看她的照片，都快认不出来了。"
　　"其实你也瘦了很多。"陈衍转头细细看了骆栀一眼，眼神意味深长。骆栀有些不好意思地挡住自己的上半身，他知道陈衍指的是哪里......
　　"是吗？其实我觉得胖点好，吃得下睡得着，说明人生如意。"
　　车里放着王菲的那首《Eyes On Me》,慵懒的风情:“I kind of liked it your way.How you shyly placed your eyes on me.Oh,did you ever know?That I had mine on you.”
　　雨慢慢变小了，到餐厅的时候几乎已经停了。这个城市永远有一股热火朝天的景象，但骆栀却更加喜欢这样的干净和平静。
　　陈衍把菜单递给她："你点吧。"
　　"你想吃什么？"
　　"和你一样就行，不辣就行。"他在吃上面不是很讲究，基本什么都会吃，没有忌口。
　　陈衍点了好几份肉，还有石锅拌饭，炒年糕，紫菜包饭和拉面。服务员在一旁提醒我："小姐，我们店里的餐还挺大份的。"
　　陈衍听完就笑了："没事儿，她吃得下。"他的笑容很好看，骆栀觉得他的头发长长了一些。
　　"我今天觉得特别饿。"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东西上得很快，有个小哥端了肉来烤，顺便向她推荐："您好两位，您点的韩式拉面没有了，我们店里现在出了个新品：泡菜刀切面，点一份送两份布丁甜点，您需要吗？"
　　陈衍问骆栀："你吃泡菜吗？"
　　"吃啊。"她嘴里塞着肉含糊地回答。
　　"那就换了吧。"
　　面端上来的时候骆栀发现碗里料还挺多，吃了一口觉得不错，就问陈衍："你要不要尝尝？"
　　"你吃就行了。"
　　"你什么都让我吃，但我为了多样化每样只点了一份，那你还吃不吃了？"女孩子都是这样，既想吃这个也要吃那个，宿舍里一群女生出来吃饭都是各点一份然后相互吃，有的时候某一份太难吃，那点的人只好蹭着大家的食物才行。
　　骆栀盛了一小份子小碗里递给陈衍，看他拿起筷子大口吃面。
　　"小心烫。"话还没说完，他已经皱起眉头来，猛灌了一口水才算是咽下了面条。
　　骆栀赶紧递给他纸巾："怎么啦怎么啦？"
　　他过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太辣了。"
　　"你现在不能吃辣了？"陈衍虽说不爱吃辣，但一般辣度的食物能接受。
　　"最近我上火。"他的眉头皱了很久才终于舒展开来，剩下的一顿饭也没怎么再吃了。
　　骆栀看着他，脸上满是担忧的神色："是不是很严重？我看你都没胃口。"
　　"最近加班太多，休息几天就行了。"
　　看他也没胃口，反正吃得差不多了，骆栀索性就和陈衍离开了餐厅。
　　在路上发短信给闫敏："师姐，口腔溃疡怎么办？"
　　"多休息，少熬夜，多吃水果比如猕猴桃补充维生素。实在严重的话去药店买点栀麦清火片清热泻火，有口腔溃疡也可以买西瓜霜。"此时她不得不感叹一句认识医生实在是太方便了！
　　骆栀让陈衍在小区门口停车，去了旁边的药店买了药，又想起闫敏说的，在药店隔壁的水果店里又买了猕猴桃，怕他等太久，又急匆匆回到车上。
　　陈衍似乎很累，等她的时候整个人靠在后座上半眯着眼睛，看她回来才睁开眼睛："去干什么了？"
　　骆栀将手里的一袋子药和水果给他："你不是上火吗？多吃水果。"
　　他嘴角含着笑，将袋子放到后座上："遵命。"没想到笑脸太开扯到了伤口，又龇牙咧嘴地赶紧合上。骆栀看他这副模样，又心疼又好笑，气氛瞬间又暧昧了起来。
　　"你早点回去休息。这么晚了，其实我自己打车就行。"
　　"一个女孩子多不安全。你快上去吧。"
　　"记得吃药。"陈衍点点头，看骆栀拉开车门，不回头地进了大门。
　　骆栀洗了澡准备睡觉，睡前收到了陈衍发给她的消息："我到家了，你早点睡。"
　　"晚安。"
　　"晚安。"她一直觉得，晚安是一句特别温柔的睡前联系，简单的两个字却显得亲密。那一瞬间，骆栀盯着屏幕上的这两个字，觉得好像和陈衍又回到了以前那样亲密无隙的时光。
　　其实我也想，和我爱的人，有一个自己的家，过上幸福的生活。可是这话她又怎么好意思对着陈衍说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