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归去》苏灿安

2、恶作剧之吻

　　六月，天气已经开始闷热起来。接到陈衍电话的时候，骆栀正难得获得一个双休，赖在沙发上看电影---《楚门的世界》。算是一部喜剧吧，接近尾声，楚门迷茫，寻找，最后终于找到了答案，也终于解释了所有的不理解。
　　骆栀拿着手机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原本不想接，又怕是客户，想了两秒还是按了通话键："喂，您好。"
　　"骆栀。"电话那头的声音清冷熟悉，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她听得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我是陈衍。"他大概是没听到她的回答，自己又补充了一句。其实根本不需要补充，他的声音骆栀怎么会听不出来。
　　"哦。"骆栀没缓过神来，确切地说是接到他的电话太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天你下楼之后，我遇到闫静了，向她要的你号码。”闫静还是他介绍给她认识的。
　　“该死的学姐，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不告诉我。”骆栀在心里暗想道。
　　“哦，那天我看你也有事，就没和你打招呼。”他听了倒也不解释，虽然骆栀不至于相信那么大的小男孩是他的孩子，但他和一个陌生女子走在一起总是引人猜想。而且，那个女人说实话，真的很漂亮。
　　双方都持续沉默了几分钟，骆栀搜肠刮肚想着话题，他显然也没有主题，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电影里仍然播放着最后的画面，楚门走出门去，门外是一个他前所未见的世界。骆栀出神地盯着屏幕，突然觉得很闷。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闷，压在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也许是因为这该死的天气，也许是因为这部充满讽刺意味的电影，也有可能是陈衍的电话。
　　时间是说不出情绪的静默，骆栀看着时钟突然说："晚上一起吃饭吧。"
　　陈衍似乎没有料到本来温吞的话题陡然转换，"啊？"
　　“你有事吗？那算了。”说这句话的时候，骆栀心里很是忐忑，刚刚由于烦闷好不容易激发出的勇气又一下子消失了。
　　“去哪里吃？”电话那头短暂没有声音之后，很快又出现了陈衍熟悉的声线。
　　"来我家吃火锅吧，家里吃又干净又省钱。"骆栀的语气自然，陈衍却不知道她为了说这句话，心吊在了喉咙口。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不会做饭倒也饿不死。"
　　骆栀舒了口气，随后切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做饭？”却也随着他轻笑了起来。他们多年以后的第一次联络仿佛都忘了当初的不愉快，一切都过去了吧，骆栀心想。
　　"我四点过来和你一起买菜。"
　　"我把地址发给你，那四点楼下见。"电话很快就被挂断了。她拿着手机，仍然为刚刚自己贸然发出的邀请而心虚不已。她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没想到陈衍应允得如此爽快。但他一直都那么绅士，估计是怕她下不了台吧。当初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也这么照顾她的面子，载着她回了宿舍。
　　天气阴沉了下来，骆栀上楼把阳台上的衣服收起来。阁楼的光线很暗，阴沉的天气使得屋内的气压也很低，除了闷，还有几分颓废。放在窗台上的一株薄荷倒是自力更生长得很好，虽然无依无靠东倒西歪，也算长势喜人，丝毫不用她理会。
　　四点差五分，陈衍的电话准时响起，骆栀匆匆从洗手间跑出来，边抹上唇彩边接电话："喂。"
　　"我到了。"
　　"你带伞了没？"
　　"没有。"
　　走到楼下，骆栀在门口听见喇叭声，侧头看见陈衍。他坐在车里朝她招手，骆栀穿了七分裤和一双布鞋，风有些大，吹乱了她的头发。
　　说不紧张是假的，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三年没有见面了。而似乎是巧合，陈衍突然给她打了电话，而骆栀又突然地邀请他来家里。骆栀又开始庆幸起今天的风大来，至少能够遮挡住她这张脸上略显慌乱的眼神。
　　她假装镇定地挂着笑容打开车门。还没坐进去，就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水味，虽然不能说出牌子，但那股香甜的味道，不是男性会选择的。一瞬间，笑容也凝固在骆栀的脸上，她在心里暗自嘲笑自己：“别傻了，你以为他打电话给你就是有别的想法吗？吃饭是我提的，来我家也是我提的，看来，是我自己太不矜持了。”
　　"这附近有大超市吗？"陈衍没有发现骆栀在一秒钟之内有如此丰富的内心活动。
　　"有个家乐福，大概1公里把。"骆栀刻意地挤出一丝笑容回答他，好像他们并不是久别重逢。车里放着轻音乐，这样的空间显得私密暧昧。她偷偷瞄一眼正在开车的陈衍，他的头发好像刚理过不久，露出耳朵。还是那张熟悉好看的脸，侧脸轮廓鲜明。穿着休闲装，衣物看上去普通，但穿在他身上总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到了超市，陈衍去推了购物车，看着骆栀背着包，他问：“要不要我来拿？”她看着他指着自己的包，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他和骆栀刚认识的时候似乎没有变化，眉眼英俊，举止绅士，连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都没有改变。
　　“你想吃什么？”
　　“我们不是吃火锅吗？”
　　“火锅也要有料啊，哥哥。”他被骆栀一句哥哥逗笑了，嘴角上扬，酒窝若隐若现。想了想说：“牛肉，土豆吧。”又问骆栀：“你会吃羊肉吗？”
　　“还好。”骆栀以前并不会吃，但后来冬天和陈衍去吃H大附近很有名的涮羊肉时，也终于学会了接受少量的羊膻味。
　　“吃羊肉容易上火吧。”骆栀又加上一句，陈衍听了也就将手里的羊肉放回了冰柜。
　　两个人又买了一些蔬菜水果，转到零食区的时候陈衍问她：“想吃什么？”骆栀摇摇头。
　　“你不是很喜欢吃薯片吗？”
　　“我早就不吃了。垃圾食品，不利于健康。”骆栀补充道。
　　“你现在变瘦了。”陈衍说完推着车去了收银台，骆栀跟着他走在后头。
　　路上车不多，每个路口却都是红灯，骆栀坐叹了口气：“真倒霉。”他倒是笑了，眉眼里有她熟悉的那股感觉。
　　老旧小区的隔音很差，走在楼梯上"咚咚"的回响非常明显。陈衍拎着两大袋东西跟在骆栀身后，终于上到了五楼。她从包里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开门的那一刻心里突然有些忐忑，甚至有点后悔：“为什么我要请他来家里呢？就算来也得事先准备一下吧。”但事到如今，想这些并没什么用，于是骆栀只好故作大方地朝他做了个请的姿势。他在她身后进屋，将手里的袋子放在进门的餐桌上。
　　地方不大，一室一厅，好在赠送了阁楼和外面的阳台，不至于空间逼仄。陈衍指着门后的楼梯问骆栀："楼上是什么？"
　　"阁楼和阳台，可以放些杂物。"
　　"那你上楼的时候要小心。"
　　"放心，我身手还算敏捷。你坐吧，我给你倒杯水。"他坐在沙发上，骆栀从电视下面放着的瓶子里拿出两片摘下洗净的薄荷叶给他泡了薄荷水："你不是很容易上火吗？喝点薄荷茶。"
　　她去了厨房洗菜准备做饭，厨房不大，是开放式的。陈衍坐在客厅里和她相隔不远，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骆栀说着话，好像一对年轻夫妇最日常的生活。
　　饭菜基本准备完备，陈衍很主动地帮忙整理餐桌，布置碗筷，动作周到恰到好处。骆栀看着他左手上仍然戴着的那只手表，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有力的大手，心中泛起一股苦涩，却笑着说了声："你坐吧，客人等着吃饭就行。"他听了也没有客气，打开冰箱去拿矿泉水喝："很快就是夏天了。"
　　电磁炉煮着火锅，旁边摆着肉和菜，骆栀又炒了一个番茄炒蛋。鸡蛋是小区里一个老奶奶每天下班时分提着篮子叫卖的土鸡蛋，骆栀还没有学过如何辨别土鸡蛋和洋鸡蛋，但看着她每日颤颤巍巍坐在小区门口固定的位置上等着客人，骆栀就从心理上认定这鸡蛋肯定好吃。先把鸡蛋炒熟，番茄切得很小便于入味，炒得差不多了再放入鸡蛋炒一下，出锅前撒上一把葱就行。很简单，但是味道稳妥，非常保险。
　　天色已经暗下来，两个人终于坐在餐桌前。不知道陈衍何时拿了一束满天星，包装很简单是那种牛皮仿旧的报纸，淡紫色的一束放在桌上，不惹眼。
　　"你什么时候买的？"
　　"来的时候就买好了，刚刚忘记拿上来。"
　　"谢谢。"我接过花，将它插在电视旁边的花瓶里。
　　"我也是听花店老板推荐的，说是可以不用水直接当干花。"
　　房间的墙上装了一个木柜，隔成很多小方格，骆栀放了不少小工艺品或者绿植。
　　"你现在要吃饭吗？我给你盛。"
　　"等下吧，我先吃点菜。"陈衍拿筷子的动作很标准，用拇指，食指和中指3根手指轻轻拿住，无名指的指甲垫在下边，夹菜的时候只动上侧。
　　"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是啊，公司接了个大单子，老板恨不得我们一天24小时不要停地干活，幸好前几天交工，最近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你现在的工作会不会太辛苦？”
　　“习惯就好了，而且工资也不低。”陈衍自己盛了一大碗饭，就着番茄炒鸡蛋都吃完了，看得骆栀目瞪口呆："喂喂喂，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他抬起头来："我怕你。"
　　骆栀伸出手，作势要打他，他突然放下筷子看着她，"骆栀，我觉得今天很开心。"他的语气没有了之前的嬉笑，很认真。认真得让她觉得有些夸张："不就一顿饭吗？你想吃下次再来。"
　　吃完饭陈衍很主动地洗了碗，骆栀就站在他不远处监工。他们离得很近，骆栀又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久远的味道，很淡很淡的面霜味道。他一直都用这一款，每次逛超市她经过男士护肤那一区的时候，都很想去找找。味道是不会走的，就像现在这样，虽然陈衍离她很近，但总要走的。可是味道在她鼻尖吸收，在大脑中枢形成，不会离开。
　　"陈衍，"他转过头来看我，"怎么了？"
　　她轻轻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嘴唇，那股清香在那一刻变得浓郁芬芳。
　　他的口腔清新，仍然有骆栀很熟悉的漱口水的味道。他不知何时已经轻轻搂着她的腰以免骆栀垫着脚尖太过吃力。即是如此，骆栀仰着头半天，没有自由呼吸也终于觉得氧气不足。陈衍看着骆栀微微涨红的脸，轻轻笑了一声，随即放开了她。他的嘴角上扬，笑意比刚刚在超市看到的更深，眉眼里是骆栀很久没有见到的温柔。而骆栀似乎在双脚落地的那一刻有了回到现实的踏实感觉，前一刻一时兴起的接吻，因为她的沉默和拘束也似乎变了味道。
　　他轻微低下头："怎么了？"
　　"没什么。"她没抬眼看他，转换了话题："你什么时候回去？"水龙头里的水仍旧哗哗流着，水槽里还剩几口没洗完的碗。
　　骆栀此时才感觉到腰间的湿意，他刚刚都没来得及擦手！陈衍看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又笑了，赶紧去餐桌上拿纸："反正等下你就要换了。"
　　"谁说的？"
　　"你不洗澡吗？"这个话题似乎又变得暧昧起来，两个人又都陷入了尴尬。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咳了咳嗓子："我要走了。"
　　骆栀赶紧关了水，迅速拿纸巾擦了擦衣服，送他到门口："路上小心。"
　　陈衍走后很久，骆栀都没有缓过神来，她将自己的手指轻轻放在嘴唇上，仿佛那里还有陈衍的触感。他们竟然接吻了！速度快得就像是一个恶作剧。对，骆栀安慰自己，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兴致上来，也情有可原。可陈衍，他不是到处暧昧的男人。为什么他没有拒绝呢？难道，他和她一样，对过去还有留恋？不可能的，不然他怎么会去了北京，后来就没有再和她联系呢？
　　那天晚上，骆栀睡得很不踏实。梦里总是出现陈衍的脸，他一下子离她很近，而在她伸手快要触及他的脸的时候又忽然走得很远，留给他一个遥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