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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演绎青春 ...


  •   周末的黄昏。
      舞台上出现法国梧桐树。
      另一幅情形还是渐渐清晰起来。
      深秋的武汉,一九九四年的秋天。
      武汉的大街小巷都栽着法国梧桐,不仅仅是武汉,数不清的云南法桐在城市里蔓延。
      接着,舞台上出现了一条林荫道。那是一所大学里上山的林荫大道,梧桐高大参天,那时节,秋叶飘飘,欲坠欲留,把马路吊得高而空。

      舞台上的男人穿上T恤,他在舞台上走动。
      他的表情变得欢愉起来,他的眼睛透着年轻的光芒,不再是死人的眼。他的眼角还没有鱼尾纹,银幕上有很多过气的老家伙还在出演小伙子,故作天真,但眼角的皱纹会出卖他们。
      现在这个演员所演的角色只有十六岁,青春少年,他必须表现出不羁,他还必须表现出涉世不深的纯真和浅薄。他一定演练了不少时间,尽管如此,他还是必须通过化妆师来改变,在剃刀剃过的嘴唇上复制初生的茸须就花了不少时间,但他看起来好歹像是回到了十六岁的时候。
      他还抹了一点粉,这样,在舞台强热的灯光下就很难看出岁月的痕迹了。他的肌肤还是年轻的,光滑、富有弹性,透着珍珠的光泽,他还在发型上做了些文章,洗掉摩丝,用护发素把头发搓得湿润、蓬松、零乱起来。
      他装模作样,举止轻浮,他装出霸道、蛮横、幼稚的样子。
      他看上去真像是一个大男孩。
      舞台上的男孩。

      切回舞台上的男孩。
      他只是提抬了一下头,完全不经意。
      一个女孩迎面走来,近在咫尺。
      那个女孩穿着蓝色的灯心绒夹袄。
      穿着蓝色灯心绒夹袄的女孩抱着两本书,去图书馆,或者夕阳漫步,英气勃发的脸蛋和小酒窝,她穿着黑色的长裙,白袜子黑皮鞋,清丽得犹如二十年代北平的女师学生。
      一片青翠的绿叶。
      只能是绿叶,清晨山涧朝露下幽幽清泉养育的绿叶。
      穿着蓝色灯心绒夹袄的女孩停下脚步。她静静地伫立着,夕阳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斑斓地照射着她,淳朴又超凡脱俗,含蓄又落落大方。她清澈的眼睛在落日的余辉中透过一抹湖蓝,犹如你心头掠过的一缕忧伤。
      照射着她,夕阳也光芒失色。
      她望着舞台上的男孩。
      四目相对,只一瞬间。
      这目光,它带来如此强烈的震撼,让他心神不宁,让他眩晕。
      错肩而过,忍不住回头。你会看到那个穿着蓝色灯心绒夹袄的女孩回眸,随后,低眉,回转,离去。
      离去,白色的发迹、搭在蓝色灯心绒上的两条黑辫子离去,那件蓝色的灯心绒夹袄渐渐消失在了长长的林荫道上。
      或者还又一次回眸。

      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个穿着蓝色灯心绒夹袄的女孩时的情形。
      一次邂逅,萍水相逢。深秋林荫道上的情形对我来说宛若沙漠里的一次蜃景:美丽,不可及,虚无。但从此,这个穿着蓝色灯心绒夹袄的女孩就成了一缕挥之不去的云,时而高远,时而阴沉,时而触手可及,时而遥遥无期。
      我一直认为当时这个画面被我定格,拍摄下来了。我时常想起这张并不存在的照片,我甚至记得彩色底片黑白冲洗效果的古黄色相纸,可我总是想不起来到底把它藏在什么地方了。我在记忆里翻找,苦苦寻觅它的踪迹,但就是找不到它的所在,这让我恨起自己的记性来。
      更多的时候,我是说在我清醒的时候,我明白这张照片只是保存在我脑海深处的一个记忆,一个回忆。
      它,只是我虚构的一个存在,一个蜃景。

      那一年,我刚满十六岁,花一般的年龄,第一次对一个女孩产生情愫,比起别人的第一次,来得晚了些。
      那时,我还不懂八年是个怎样的时间概念。现在,我却在这里老气横秋地讲:那还是八年前。
      我以为我已经淡忘,但是,和蓝色灯心绒夹袄无关的事情可以相当模糊,和蓝色灯心绒夹袄有关的事情却必须铭记。是的,我骗自己说,关于她的一切是忌讳的,也是最不能忘记的。
      这个女孩的出现,她带来的不仅仅是蓝色的灯芯绒夹袄,她同样不容忽视,影响深远。
      她陡然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像是一个里程碑。
      她像是开了一个玩笑,把我的生命拦腰打了一个结,又像是在曲折的道路中途扯直了一小段。她的出现曾经为我开启了一扇门,她死时,Game Over,这扇门随之关闭。
      我们从认识到诀别,不过三年多的工夫,我的异性情缘就被挥霍殆尽,毫不吝惜。在她之后,我的情感经历截然不同,不再被任何一个女性打动,不知为何,我主动选择了一条非主流的路线。从这个意义上讲,对我而言,三年就可以是一生一世了。
      生、爱、死,人生再长也只是三连环的迷谜,似梦是梦,是恒河滩边的沙。谁点得清恒河的沙?谁识得离恨天的文?谁勘得破奈何桥的径?生苦,爱累,死倒可以解脱,死是三连环的扣,解得开却迈不过黄泉路的坎。
      既然三年就是一生的概念,回忆起来一辈子不过是打了个盹,红颜白发只是在盹醒的一瞬间,醒了也就老了,人未老,心已老。
      那么,八年呢?到底,八年除了抗战还能发生多少辛酸的故事?他说:忧愁它整天拉着我的心,像一个琴师操练他的琴;他说:悲哀像是海礁间的飞涛,看它那汹涌,看它那呼号。诗人的形骸已经淡去,诗句还在耳边回响,八年怕是连带前世来生都一概耗尽了。

      舞台一直在变化,随着旁白的内容,得不断更换场景。有时候,变化之快令布景的工作人员不胜其烦。他们甚至不肯下来,他们赖在舞台上表示抗议。
      舞台上的男人看着他们,用那双死人一样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们。
      工作人员不再愤怒,他们会走下去的。
      只有他,这个舞台上的男人,他一直呆在舞台上。他是这个舞台的王,他将在舞台上死去,至死他都不曾走下舞台半步。他在舞台上演绎他的一生,浓缩的人生,他认为必须留下的精华部分。舞台是他的生命,他如此醉心于展现自己,像一个自恋的诗人。
      工作人员搬上一张床,蓝色铁架子的木板床。
      这次,舞台上的男孩躺在了铁架床的上铺。

      他逃课。他在午睡。
      那年夏天的雨水多,武汉总是这样,每个夏天都因为洪水流过家门口而提心吊胆,但到了深秋将尽,天气就会一直晴朗,连山上的樱花都一年二度绽放。校园里的孩子们穿上短袖,风行在路上,门卫在值班室午睡,指间的香烟已燃尽,食堂女工聚集在院子的树荫下,对暖冬的先兆她们也很满意,暂时放下火暴和不耐烦。
      阳光透过纱窗照耀着舞台,尘埃和苍蝇在光线里飞舞,连苍蝇都显得不那么生厌了。身体在被单里摩挲,绸面映射出丝泽。
      舒适,懒怠。
      赤裸的身躯在光滑的被单里摩挲,温存。
      浴缸的乳液在轻轻蠕动,细腻。地炉前铺着茸茸的羽绒,迷糊。暖洋洋的梦境,某人的形象。

      黄昏,舞台上的男孩醒来。
      舞台上没有人声,女工的聚会随着夕阳结束,苍蝇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气温开始下降,晚风充满凉意。
      他打了一个呵欠,裹着被子猫似地绷紧四肢伸了个懒腰,顺手下去,摸到腹下湿粘一片。他睁开眼,彻底醒来。
      随后,有人对他说话。
      他吓了一跳,俯身一看,舞台上多了一个人。
      观众看到一个年轻人坐在窗前的光亮里看书,斜阳,形容不甚清楚。风起,窗外的悬铃木瑟瑟有声。
      回味,某个形象模糊。
      他重新躺下,含糊其辞,问年轻人怎么在这里。年轻人放下书本站了起来,说他也在午睡,睡到不想去上课的地步,就逃课了。
      活该,这天气。
      他还说,满宿舍楼除了他俩找不到别的人,楼道大白天静得可怕,闹鬼一般有点阴森。
      那一刻的温存,最好不要回来。
      舞台上的男孩侧过身,他还裹着被子,说,这么好的天气如果不睡觉可真是浪费。拥有的时候,你就尽情享受吧,不会太长,寒冷还是会到来。
      年轻人走到床边,提出这样的天气不应该仅仅是沉睡,郊游或者冬里踏青。
      他们或者还聊到其他内容,诸如他们的理想,对未来生活的憧憬等等。无论你想成为一个作家还是科学家、权贵还是小市民,多年以后,你都会醒悟,年少时的这些想法都太过天真,是多么的不切实际。现实最终会把你的理想撕得粉碎,游街似地将你内心那怕一丁点的希望都展示在世人面前逐一击破,仿佛那是多么丢人的事。未来的生活只会有艰辛和生存,不会有多少幸福,快乐必须依靠自己的努力才能挣到。如果你弄清楚自己生活在一个物欲横流的时代之后,你就会清醒一点,其实,连你的努力和抗争都是徒劳的。道德以物质为基础,人们的价值观不会那么具有艺术性,何况,艺术的定义也具有时代属性。事实上,等你长大之后,注定一辈子都将参与金钱的追逐,无论愿意与否,你都将深陷其中。上帝为这代人所安排的命运就是大白鲨的角色,这就是现实,从这一点上来说,这代人的人生基本是没有意义的,要么趁早自我了结,要么就学会享受这种追逐的痛苦,而无论你做何选择,迟早都是尘归尘土归土。
      所以,多年以后,他们是不会再谈什么诸如“理想”这类鬼话的。
      这就是年轻的资本,舞台上的男孩突然回应到。
      年轻人显然没有听懂,满脸迷茫,他站在床边,把下巴搁在床沿,和舞台上的男孩头挨着头,他伸手拉开被子,催他起床。
      床上的男孩捂着被子不放。
      僵持了几个回合,年轻人若有所悟,他坏笑起来,使劲拽被子,戏虐他大白天还敢裸睡。不用害羞,就当是让我见识见识你年轻的资本吧。
      床上的男孩只是稍微矜持了一下,随后,他非但没有脸红,反而笑起来,他说,在澡堂又不是没见过,难道和哥哥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称呼年轻人为哥哥。
      他没有裸睡,为了证明,他主动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年轻的哥哥嗅了嗅鼻子,皱起眉头,而后大笑起来,问他做了什么好梦。
      床上的男孩最终红起脸来,无从狡辩。年轻人还在大笑,坚持要分享他的感受。床上的男孩在犹豫,梦里模糊的形容,他不知道。
      他对哥哥的大惊小怪有点气恼,他在被子里换过衣服,起身下床,坐到下铺的床沿上,头发凌乱,衣裳不整。
      年轻人站在那里,俯视着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裸露的肌肤,瘦弱的胸膛。舞台上的男孩明显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他弯腰在地上找鞋子,问他看什么。年轻人嬉皮笑脸,说他在看他可爱的弟弟,他有一个同样俊俏的弟弟,忍不住不看。
      他还真不害臊,他甚至靠了过来,挨着弟弟坐下。而后,他突然一把将弟弟推倒在床上,抓着他的双手,俯身把他压在身下。这样的嬉戏毫无征兆而且有点尴尬,舞台上的男孩不知所措。他有点不高兴,但他也没有表示反对,所以,他并没有挣扎,最多只是顺口问了一句废话,说你想干什么。
      他们四目相对。
      年轻人松开手,捧起他的脸,突然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说想给他揉揉肚子。舞台上的男孩这次显然受到惊吓,他睁大了眼睛望着他,充满慌乱与兴奋,不再是死人的眼。当年轻人再一次低头俯身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舞台上的男孩重新坐立在床沿上,年轻人单膝蹲在地上,握着他的脚,帮他穿上鞋,系上鞋带,然后站起来为他整理衣领,就像是他的孩子。舞台上的男孩面露羞色,他真还是个孩子,他们真是一对兄弟,亲密无间的兄弟俩。
      哥哥若无其事的样子,提议去玩电子游戏,舞台上的男孩表示赞成,他并不喜欢那些游戏,但和哥哥在一起,他总是很高兴。
      路上,哥哥问起他是不是去过邻校,和一个漂亮的女生在喻山下散步。
      “确实去过。你如何得知?”
      “如果有人看见我和一个美女在散步,而我当时根本就不在场,那你说,这个人应该是谁?”
      “谁告诉你的?”
      “宋玉林。”

      宋玉林是哥哥的高中同学,他总是谈起这个女孩。谈起她的时候,他总是一副痴迷的表情:一个漂亮、聪明、果敢的女生。很显然,哥哥喜欢或者说暗恋着这个女孩,如果就此问他,他就只是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被人认错是常事,毫无知觉地被某个陌生的女生认准了还是头一次。事情如此,也就释怀了,只是我仍然没有想到那个穿着蓝色灯心绒夹袄的女孩就是宋玉林,她们是同一个人,名字和人一直错位,早已见过的人,素昧平生;早已耳熟能详的名字,诸多悬念。
      那次的邂逅,我们有着完全不同的描述,对她而言,可能是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弟弟,而对于我,则是情窦初开。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邂逅的那个蓝衣女孩只是单相思的一段心事,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包括哥哥。心思根本不在书上,怀春的猫一样坐立不安,有个形容总是从书本里跳出来。我常常独自去邻校散步,在哥哥去上课的时候,或者考试之前,必须去图书馆,或者起早抱了课本去小树林里占个石桌,任何一所大学都有这样的树林和石桌,除了学习的清净外,幽会、晒太阳、□□的更多。然后我就会不由自主走到喻山下的那条林荫道上,漫步、徘徊,在邻校的教学楼里找个教室,比如比马哲课的教室更大、更宽敞而且阴冷的阶梯教室,若无其事走到最后一排坐下,隔了大段的空位,远远地听教授们讲授陌生科系的课程,似懂非懂。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已不抱任何希望。萍水相逢,再也不可能碰到那个女孩了,她只是九天仙曦里的一个影,倏忽而至,飘然而去。即使真的存在过,也只是一个蜃景,就算能再次碰到她,未来也还是个未知数。这么说,我需要的仅仅是来到邻校,独自排解心中的惆怅。
      然而,事情却有了转机。
      事情总是这样,找的时候踏破铁鞋无觅处,等到不想了,放下时,她就该意外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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