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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育空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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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
低音长笛。
中音萨克斯风,音乐渐渐响起。
You would be a sweet surrender.
I must go the other way.
And my train will carry me onward,
though my heart would surely stay.
你看到的剧本将这样展开:
四周一片漆黑,房间里和房间外。
突然停电了,没有丝毫心理准备。
你看到的剧目将这样展开:
观众发出一阵惊呼,随即安静下来。
剧院的灯突然熄灭了,观众同样没有心理准备。
灯光:舞台上只剩下一盏聚光灯。在光照中央,有一张斑纹沙发,一个男人,面朝里躺在沙发上,他托着下巴,拿着一本书,腋下夹着一个斑纹靠垫,除此,他身上一丝未挂,颀长的双腿,健硕的臀部,纤瘦的腰背。
一尊裸体雕塑在舞台的中央。
“这太可怕了,他一直躺在那儿。”
“他一动未动,像个死人。”
“从进场就看见他躺在那儿。”
“他在那里躺了足足一个小时。”
“不同寻常的开场。”
“但是他在看书。”
“他看的是本什么书?”
“Denis Wood,《The Power of Maps》。”
“不同寻常的书。”
“可以查看剧本。”
四周一片漆黑,舞台上和舞台下。
灯光完全熄灭,舞台上的聚光灯也熄灭了。音乐突然平息,墙角音响的电源指示灯泛着红光,坚持了一会也渐渐熄灭,深渊一般黑了下去。
Matthew Lien在吟唱,乐音在三维空间里低低盘旋、回转,被吸进黑夜。Bressanone,舒缓、迷茫的旋律似有似无,仿佛还在耳边萦绕。
舞台上的男人终于动了一下,在灯光完全熄灭的瞬间,他抓起一条浴巾盖住了他的身体。光照下充满自信,黑暗中却感到害怕。黑暗中,他把握不住自己裸露的身躯,他害怕,亵渎和侵犯。
黑暗中看不见任何东西,世界黑得很彻底,没有任何余地。黑暗具有磁石一般强大的引力,高深的巫师,核辐射变异的巨型母蚊,吸尽世界的所有——失去了光明的世界还剩下什么。
舞台的背景亮起一盏暗蓝色的艺术灯。
愕然了十秒钟后,舞台上的男人放下了手里的书,他启动搜索程序,记忆中哪里存有蜡烛?他跳下沙发,径直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在将手搭在打开的挡板上的瞬间,脑袋突然变得一片空白,他蹲在抽屉前,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蹲在这里,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个为什么,完全茫然。
巫师按下暂停键,它用尖锐的吸针吸食大脑里负责思考的脑汁,它吸食得有滋有味,却让生命连同时空一起停顿在寂静的黑夜里。
是的,四周一片寂静,屋子里和屋子外。
这是一个连墙上挂着的壁钟都停止了跳动的夜晚。
足足五分钟之后,巫师终于松绑。舞台上的男人扶着膝盖想要站起来,却一屁股坐倒在地板上,浴巾滑落一旁,他的双腿已经麻木,没有一点知觉。
梦游了一场,麻木的恐怕不只是腿。
他活动了几下关节,渐渐恢复正常,在抽屉里摸出一截蜡烛和火柴,然后点燃了蜡烛,期间再没有不适应,睁眼闭灯或开灯闭眼——轻车熟路。当然,动作还是迟缓了一些,胶片以每秒十八格的速度播放,其间还穿插了段长时间的暂停,足以让观众等不及。
记忆这东西不尽然只是痛苦,它支配意识,驾驭感官,让你在突然面对变故时不至于手忙脚乱。某些细节如果拼命要记起时,反倒并不容易想起来,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的痛苦,你得等它自己突然清晰起来,应对急变,无需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就钻进了记忆的脑细胞。
一截三厘米的红色蜡烛,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从哪个酒吧拿回来的,停电的一刹那,突然想起在电视柜的抽屉里有它的存在。
微弱的烛光透过纱窗不知射向何方,陷进黑夜,沉入沼泽,缈缈无踪。
是恐惧,窗外当真漆黑一片,身体和灵魂正在沉进去,然后消失,无影无踪——黑洞!骤然失去光明又骤然见到哪怕一丁点光明,身体机能调节过程中所产生的恍惚感?
舞台上的男人跪坐在玻璃茶几旁。
观众仍然看不清他的脸。
烛光闪烁起来,火苗顿长顿短,剪去乌焦巴弓的灯花,烛光暂时恢复了平静。他凝视着蜡烛,温暖的火苗,随着时间,生命在闪烁、焦黑、渐渐消失,然后需要剪去——剪去不经意流逝的青春,然后照得剩下的烛体也半透明——残存的生命。
灯芯的周围聚满了融化的烛液,像一泓袖珍的湖水,清澈见底的红色湖水。我们的心房里也流淌着红色、清澈、沸腾的血液,如果,在心口也插上一根灯芯,让它的一端吸吮心房里的血液,然后用火柴点燃它的另一端——心灯。
那么,血液燃烧所产生的光芒,就会照透自己的身体。
那么,投影在白粉墙上的影,才算是真实的心灵。
舞台上的男人扭头望着背后白粉的墙,他的影子占据了整面墙壁,大而浓重,轮廓却模糊。
影子看着他,没有表情,不置可否。
“唯其如此,你才能把自己看清楚?”
“除此以外,你还从来没能把自己看清楚?”
确实,从来没有如此审视过自己,离析了的、清晰的、真实的自己。
他不禁再次恍惚起来。火苗随风忽闪,影子在墙上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仿佛要变幻出更多的影子。舞台上的男人喃喃自语起来,他问,到底,哪个是我?坐在这里的不是我,墙上飘忽的也不是我。
他像中了邪,梦呓。留在深圳的不是我,去了异邦的也不是我,那么,到底哪个是我,我究竟在哪里?
影子不作回答,陌然抽转目光向窗外望去,它甚至有些不耐烦地皱了一下眉头。
他不会得到答案,因为,影子突然变得稀疏起来。
电忽然来了,同样没有丝毫心理准备。
舞台上亮起了白光,普通的日光灯。
音箱也突然响了起来,《Flying Squirrel Creek》,舞台上响起了Celtic风。舞台上的男人吓了一跳,手里的剪刀掉落在茶几上,玻璃台面应声而裂,放射状绽放出奇妙的射线。
如此轻的力道,如此厚实的玻璃。击碎,脆弱的是玻璃,是心,玻璃心。
蜡烛继续燃烧,烛光暗淡,蜡液却开始沸腾,半焦半白的灯芯最终“噗”得一声倒覆,烛光瞬间消失——苟余的生命也燃烧殆尽。
迟早,残存的躯体或被扔进垃圾堆化作尘埃,或被丢进高温炉里化作灰烬,圆满的一个句号,画得有声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