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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们都是坏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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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我们都是坏孩子
我在上一秒扮演着自己,
我又在下一秒拆穿自己。
这里的云层太厚,
风刮不进来,我走不出去,你找不到自己。
“思想道德素质和法律素质是人们的基本素质,体现着人们协调各种关系、处理各种问题时所表现出的是非善恶判断能力和行为选择能力,是政治素养、道德品格和法律意识的综合体,决定着人们在日常生活中的行动目的和方向……”
讲台上的那个讲的激情澎湃,目光遥望45度角的斜上方,带着那样一种使命感和自豪感,仿佛她正义女神似的。
讲台下的那些,一个个莫无表情,奋笔疾书,木头般的将黑板上能看的懂的能看的到的全先抄下来。在他们眼里,这一切不过就是一个个方块字,除了在汉字里,哪里都找不到它们。
整个教室在“思想道德修养”的滋养下持续升温,空气开始膨胀,然后变得稀薄,让人感觉有点头晕和恶心。现在哪怕只是在天花板上撕一道小口子透透气,就心满意足了。但是,教室里的人透过窗子望见的,也只是定格的画面。太阳安放的不偏不倚,光线布置的恰到好处,静立的树木绿茵茵的油彩般亮丽,但终究美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坐在教室最后排的男生按捺不住了,椅子摇晃的声音各种咯吱响着。间歇地发出一声沉重的椅脚落地的声音,时不时地还用力翻动书本,特意弄出一种纸张抖动的声音。
但这种种并没有招来听课的同学们的厌恶。
每当这些声音出现的时候,前排那些胆小的人都会抬头窥觑一下讲台上的那个,希望从她那张极度虔诚的脸上找到丝丝不满。或许,这就是那道小口子。尽管每一次,她都表现得那样无关紧要。
“我们学习科学文化知识的意义是什么?”
顿时,万籁寂静。此刻唯一的声响大概就是空气中灰尘摩擦的声音了。没人敢轻易动弹,仿佛身体稍一偏转就会暴露目标,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审判。
僵持了好几秒。
“韩以默,你说说。”
然后,世界开始依旧运行。各种被按下暂停键的程序又陆续启动了。大家都转过身去,投以期待而又同情的目光,以各种轻松的姿态。
“高考。”
当人们还在等待解释的时候,他拉扯了下衣角,表示回答完毕。
“是吗,”讲台上的那个眉头开始有些微皱,翻找着书本,“错。科学文化修养的根本意义,在于通过参加健康有益的文化活动,自觉接受先进文化的陶冶,使自己的思想道德境界不断提高,为人民服务的本领不断提高,成为一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有益于人民的人。”
然后,他抬头向下面的人望了一眼,很有成就感的。
“记住了,学习科学文化知识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自身修养。下次考试的时候,我看这道题目还是多少人会错……”
圆珠笔流出来的浓稠的墨水弄脏了整洁的笔记。即使无伤大雅,也让人心头平添不快。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女生小声哼唱着,轻到有些字都被模糊了。
坐在一边的另一个女生浅浅地笑了。除此之外,脸上就不再有别的什么修饰了,看起来这样干净从容。透过淡定的面容,似乎能隐约望见那宠辱不惊的深处。
“你在笑什么?”歌声断了。
“也没什么,就是跑调了……”女孩打趣地回答。
当我们望向窗外的时候,并不是想要看到那样一副浓墨重彩的生机勃勃,也不奢求每次阳光明媚,只愿能感受到一种触手可及的希望。即使隔着玻璃窗,我们也希望知道,它在,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
“小点儿,快点,我们在篮球场等你。”
一到放学,男生总是格外兴奋,手脚也很利索,迫不及待地要冲出教室,就算还没来得及记下今天的作业,也没来得及把书包背好。韩以默就是这样对号入座的一位。
“篮球场,篮球场,我又不去打篮球,去什么篮球场啊……”女生喃喃道。
“走了,点儿,要不他们又该批判咱们了。”
谁说男生都那样,楚河就是这样例外的一个。他总是淡定自若,井然有条。对于任何事都好像漠不关心。除了关于一个人的,他面前的这个女生。
这个个儿不高,相貌平平,却有着深深的酒窝,让人情不自禁喜欢的女生叫做麦一。她剪着齐肩的短发,平刘海总是不听话地散乱着,从不爱戴发卡,却总爱用手去整理她那凌乱的前发,而每次又都是急潦潦地乱抓一通,显得比之前更不济了。
女孩认真地对着黑板上的作业把桌上要带回去的书一本本地放到手上。她眉头不自觉地有些紧蹙,停顿一会儿又重新翻查手上的书,而书又偏偏同她过不去,从手上滑落。这件事对于她来说总是很困难,韩以默说,这叫选择障碍。
“好了,就这些了,我们走吧。”楚河把书包递给麦一。女孩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望了望黑板,不舍地放下了,还有些茫然地应道:“哦。”
在离篮球场不远处就可以望见球场内此起彼伏的篮球了。透视效果让人们显得很小,于是看着就像许多点状物在一个大铁圈圈里面挣吧着。麦一低头“唉”了一声,表示对这种幼稚行为的不解与惋惜,稚嫩的脸上一本正经的样子。楚河在一旁微微笑了,充满了溺爱。
走进球场,麦子一眼就看到了韩以默。全场最白净的就是他。球场上的男生几乎都大汗淋漓,两鬓留下深深浅浅的汗迹,T恤被汗水浸得湿透。但韩以默却从来不会这样脏兮兮的,永远一副白衣飘飘的模样。他说,这是作为美少年的基本素养。
有关美少年一说,至今还未有统一标准。但韩美人那白皙的皮肤和浓密的睫毛可是羡煞了很多平庸女。就这两点来说,也可谓是天生丽质。
当麦一他们走过去时,韩以默正在带球跑。现在无论从哪个方向按下快门,都是完美的角度。似乎,他更专心于显摆。
当然,旁边还有一群忠实的追随者。
“韩姨,球都快被你捂馊了。”每次,麦一都会毫不客气地乱喊乱叫。旁边各种仇视的目光直逼而来,一群佯装的大家闺秀嘴里叽歪着各色带刺的小调,一副嫌弃。但麦一却好像浑然不知,一个劲儿地瞎咧咧。
麦一笑得越开心,弥漫周围的火药味就更浓烈。
楚河朝女生们看了一眼,女生们这才收敛了一些。“以默,我们走吧。”他永远那样少言深沉。
以默把球传给队友,随性地挥了挥手告别。他轻盈地向这边跑来,斜阳映衬在脸上,从侧面散出芒角,斑驳了这原本就明媚的笑靥。
居高临下的他用手摩擦着麦一的头,让她原本就整理不好的头发显得更凌乱了。而麦一就像被雨淋湿后的小狗,一个劲儿地甩动着脑袋,甚至还伸手去拍以默的头,但每次都在半截上被挡了回来。
“真没眼光。”一个女生撇了一眼。“就是,什么人哪。”另一个女生应到。然后,就各自散开去了,走前,还都使劲拂打了一下衣袖上的灰尘。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有恃无恐。玫瑰的红……”
“又来,就你这唱法,白玫瑰也要吐血了。”以默一个劲儿地摇头。
“干嘛,有这么难听吗?上课的时候夏湉也笑话我来着。”麦一一脸委屈,“楚河,有没有啊?”听说唱歌跑调的人是听不出来自己有没有跑调的。
“看吧,我和夏湉就是有默契~”以默很得瑟。凡是能和夏湉沾上边的,他都要算上一个。
麦一鄙视地仰望了以默一下。“点儿唱的很好。”作为校园十佳歌手之一的楚河这会儿还是没有鉴赏能力。以默顾做呕吐状,然后受到麦一排山倒海式的一掌。
得不到的,被偏爱的,此刻都是幸福的。
道馆。
每周五的放学后,麦一、楚河和以默都会去练跆拳道。他们喜欢那些清脆的脚靶声和铿锵的呐喊声。
麦一在更衣室里换衣服。当她把那身重点中学的校服脱下来时,觉得自己很轻盈。她来到镜子前,把道服的前后襟拉好,然后认认真真地将腰带系上。系好后,她呆呆地望着镜中。
在那样一秒钟里,她想起之前操场上的女生们,她想起自己唱跑调的歌,想起白天发生的种种,好像电影快退回放,只不过——真真切切。白天天真快乐的自己此刻在自己的脑海中这样赤裸裸的卑鄙。因为她都知道,知道女生们妒忌的眼神,知道楚河对自己的爱护,也知道自己是在跑调,可是却不由自主地表现出无知。
她会讨厌面前的这个人,这个叫做麦一的人。因为她觉得自己很虚伪。整天伪装成一个阳光单纯的人。
这大概就是这个年纪的脆弱和敏感吧,把现实想象得太好了那么点点,又把现实理解得太坏了那么点点。太看重自己了那么点点,又太讨厌自己了那么点点。
而人这种生物,是我认为迄今为止无法用系统的语言来描述准确的,因为,长大本身就是一件支离破碎的事。
麦一光着脚冲进训练场内。脚背与脚靶的撞击声如此愤怒,回响在整个馆里。由于持续的快速滑步加上动作不规范,地板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印子。
当她再次转身准备后旋踢的时候,一只手有力地将她制止住。她有些惊慌地转过头去,汗珠顺着两鬓直接滴到那只手上。然后,来不及她说话,就被拉着走。可是,当她的脚抬起再落地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无法前进了。低下头,粘稠的液体从自己的脚下流出。
她慌张地用脚蹭去地板上的印记,咬着嘴唇走着。
到了一旁的休息区时,以默已经拿来了毛巾和水。麦一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看着两个男孩。以默还是像之前那样嬉皮笑脸,但楚河看起来好像生气了。
麦一偷偷地看了一下自己的脚,沿着大脚趾的脚底的那块皮好像被削了去,怪不得流出了那么多脓水。在这种时候,她脑袋里出现的,却还是生物课上的什么组织液。麦一赶忙把脚放到地上,将伤口踩住不被看见。虽然,她感觉现在自己冷的要命。
“把脚伸出来我看看。”楚河说。
“什么,什么脚啊……”麦一有些紧张,不自觉地把脚往里收了一下。
容不得多说,楚河就把女孩的脚抬了起来,女孩用力挣了一下,却发现脚踝被握得死死的。“那个……”女孩不知道怎样回答,支支吾吾,她觉得羞愧极了。好像没穿衣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看到伤口的时候,以默表情惊讶了一下,而楚河,依旧那样平静地样子。只不过这次,他不像平常那样反应迅速,只是目光停留在了女孩的脚上。
麦一很不安,她害怕楚河因为这个而生气,“一点儿也不疼,你看,我自己都不知道。求你了,别生气了……”
“死丫头还嘴硬哪,有本事起来走走。”韩以默一边用矿泉水将毛巾打湿,一边嗔怪道。
“走就走,谁怕谁啊。”麦一用手撑了一下椅子准备起来,却又被男生按下,这个力量如同之前的那个一样坚定,“先坐好,再乱动我真生气了。”
“那你现在没生气喽,那就好了。韩姨,快拿湿毛巾来给本宫。”刚刚还小心翼翼的麦一这会儿又耍起贫来。
此时的麦一还是那个她讨厌的天真的样子。但她不知道,以后的自己又会讨厌现在。
在道馆里这种情况常有发现,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小点儿,你要不要每次都这样拼啊。”韩姨说。
“干嘛,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那倒没有,关心你嘛。”
“还不都怨那个破地胶呀……”
我们每天都在扮演着自己,无论自己是否愿意,那个在以后自己看来讨厌透了的人。只是因为青春放错了位置。
正是如此,当我们见了我们不愿见的,来不及慌张和躲避,只有用我们仅知的无知来保护自己。
晚上,天上安静得都看不到星星。路灯呆呆地站着,它大概也在对着自己的影子独自伤感。夜很长,可是面对未知的明天,我情愿这份黑暗久久伫立。
如此,别人便看不清我的恐惧与不安。如此,我还可以幻想未来。
夏湉双手抱膝坐在窗台上,一头长发散落在手边。她用手把头发往自己身前拨了拨,好像要把整个儿自己藏在里面。
梦想。
这是孩子才拥有的奢侈品。我也还是个孩子,但我必须把梦想设定在现实的枷锁中。不然,那就是妄想。
夏湉总爱这样静静地坐在这里胡思乱想着。她不愿说话,不愿和别人交流。心的负载太重,身就会很累。
慢慢,她便这样睡着了。睡梦中,泪水从眼角滴落。
或许夜半三更时她又会醒来,擦去眼角的眼泪回到床上。无论眼泪为何而流,她都告诉自己别在意,那只不过是个梦。
青春是块大海绵,看似这样的轻飘飘,却不时地渗出水来。而所有伤心留下的眼泪,也总会被藏得那样不露痕迹。
麦一今天到校格外早,教学楼前的水泥道上还满是树叶。其实这样自然的很美,就是想不明白学校为什么一定要值日生将它们扫掉,所有的一切都要整齐划一。
麦一踩在树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心情很舒畅。
突然听见自己班里有争吵的声音,因为整个校园都很安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麦一迅速跑上楼去。
她刚跨进教室,就看到一个男生正在威胁自己班里的江咚咚。那个男生长得人高马大,眼瞪脖子粗的,一看就是打架很有先天优势的。而自己班里那个,除了拥有一条y染色体以外,大概 和麦一无差,此外比麦一更加肤白腿细,真是不负班花盛名。
“快给我!”
“那是我的……”
说完那男生一拳就落了下去。
“你干什么!”麦一尽量装得凶狠些,好在气势上不输人。
“小妹妹,你要管啊……”那个男生嬉皮笑脸地开始搭上话来。
“趁我们班同学都不在的时候就来欺负班花,算什么好汉啊。别以为我们文科班就没人 了!”麦一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既然你这么不懂规矩,那就让我来教教你吧。”说着那个男生转身开始走向麦一。他二话不说就 抓起了女生的手腕,麦子觉得完全挣脱不了,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敌不过他。
怎么办呢?好吧,麦子记起来她是练过跆拳道的,于是使出浑身力气给了他一个推踢。竟然男生也是一个踉跄,松开了手。等他站稳了,他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已经完全恼了。
三十六计,我只会上计。麦子赶紧跑出门去。
在走廊上,她撞到了一身人民币。
“啊……对不起对不起……”说话时不停地往后张望,心全似不在这儿。眼看那男生面目狰狞地追上来了,麦子只得“不辞而别”。
跑在半道儿上,突然觉得后面没人再追了,麦一回过头去。只见那个男生被那一身人民币截住了。麦一停在那儿发呆。
刚刚还扬武耀威的大丈夫,转身一变就成了百依百顺的小媳妇。远远的,就只看见他“如花般”的笑靥了。
“喂!”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她的肩。麦子回头看了一下,便又继续琢磨他们在说什么了。
“你又在发什么神经啊,走啦。”说着,以默准备拉着麦子回教室。
“等等……”麦子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儿,“我问你啊,那个看起来很有钱,长得很帅的是谁啊?”
以默装模作样地想了想,然后用无比谦逊的口吻说到:“那——不就是我吗。”
麦一给了一个白眼,然后指了指前面。
“哦,刚转来不久的。”
“转来的?”麦子觉得这人越来越新鲜了。
“我说,我们能不能边走边说啊……”以默一脸无奈。
“好吧。”
“那他成绩很好?”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以默觉得麦子的话有些可笑。
“不然我们学校怎么会愿意收他呢,难道说是人道主义?”
“就凭你刚刚说的,有钱。”以默的话听起来很轻描淡写,但却依旧掩饰不了他极力掩饰的愤怒。
这是麦子所不知道的,她觉得这些赤裸裸的事实把自己原本所坚持的原则贬得一文不值。毕竟,事实总会穿上衣服再示人,那时候,人们又会夸奖它的清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