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不归》桂花拉糕有木有

9、葬狐

　　借着掩映的枯草灌木，我看见了两个身强体壮的猎人，听闻了小狐奄奄一息的悲鸣，“这么光滑的狐狸皮，如果整张取下来，能换不少钱呢！”两个猎人无所顾忌的盘算着，他们要剥了我家小狐的皮！我心里一冲动，几乎就要冲上前去与他们对峙，可一看自己的身形，觉得无论如何都是猎人的胜算大些，电光火石之间，我思绪一转，眼前的场景已容不得我想太多，唯一的念头，便是不能让他们将我的小狐带走！我灵敏地显出狐身，从灌木丛中慢步走出来。

　　“大哥你看！好漂亮的一只狐狸！”“是啊，好大一只狐狸，快别放过她！”我看着他们的眼睛，浸泡在贪婪和掠夺中的目光饱含着杀戮，我几乎快要恶心的吐出来，没给时间让他们准备武器，我就在他们面前，在人类面前第一次将狐身逐步变成人形，当我衣袂飘摇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便由最初的错愕变成了深深的恐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妖怪啊！！！！”狐狸不要了，武器不要了，他们只顾拼命狂奔，差点儿磕在石头上摔了一跤。原来人类引以为傲的凶猛的猎人，胆子也只有这么一点儿。而我却没有太多时间来鄙视他们，而是跪着将我的小狐抱了起来。她的雪白的小爪子向前划拉划拉，或许是想摸摸我吧，可是她却没有什么力气了。我仔细地看着她的伤口，猎人想取得一张完整的狐狸皮，并没有用尖锐的武器划开她的身体，而是把她的颈骨生生地掰断了，若不是我托着她的脑袋，若不是我托着她的脑袋……我看着她的伤，我知道，这一次，我无法救她了。
　　堆积在心里的难受顷刻间奔涌而发，我再也忍不住的哭了出来。我看着她，想到了第一次见她的场景，那时的她瘦瘦小小，因为贪吃而摔折了右腿，一只狐孤零零地躺在路上。我将她带回家，我本以为我能照顾她一辈子，可是没想到，我还是没能救得了她。我起身，如往常的任何一次那样，将她搂在怀里，“我给你带了麻酥糖回来，你不是很爱吃么？我带你回家吃去。”怀里的她眼皮掀了掀，却依旧没有睁开，粉色的舌头微微舔了舔嘴唇，我知道，她一定是很累了，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力气了。“以后我都用舒舒服服的热水给你洗澡，红色的身子白色的爪子再好看不过了。咱们狐都要干干净净的，不能做小脏狐知道么？”我轻轻地跟她说道，她不再回应我，像是睡着了的模样，我摸摸它的脑袋，将脚步放得很轻很轻。穿过岔道，夕阳已全然不见，只留下了一片红红的光影，像极了我们狐的皮毛，我带着小狐一步一步，离家越来越近。“我们到家了，安全了。外面天快黑了，我给你盖着厚毯子，不要着凉了好不好？”我小心翼翼地用毯子将她包裹住，只露出她漂亮的小脑袋，我转身从桌子上拿了麻酥糖，捻了一小块放在她小巧的鼻子下面。以往的她一闻到气味，便会蓦然把眼睁开，小舌一卷，将整块糖吃进嘴里。可是今天，她没有睁开眼睛，“小懒狐，不要睡了，快闻闻，这是你最爱吃的麻酥糖啊！”她没有睁开眼睛，“快起来吃麻酥糖吧，你要是再不吃，我就都吃了啊！”她还是没有睁开眼睛，“你真的不起来么？那我真的全吃了啊！”我流着眼泪又一次说道，她还是没有睁眼。我哭着咬了一大口，熟悉的味道充满了口腔，我却怎么也觉不出甜来。我如饿虎扑食般，把整包麻酥糖统统塞进了嘴里，眼泪顺着脸颊也流到了嘴里，味道说不出的怪异。口齿不清道：“你看，我快要把整包麻酥糖都吃光了，你不生气么？你快来抢啊！你快睁开眼睛啊！”我再也忍不住地嚎啕大哭道。
　　其实我知道，我心里一直都知道，她以后，再也不会睁开眼了。

　　我抱着她，在坑上坐了一夜，窗外狂风肆虐，这不归山终是迎来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应着小雪的节气，这雪却一点儿也不小。我踏着咯吱咯吱的雪声，远远的望着天边熹微的曙光心里却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悲切。篱笆外的小山丘，我把小狐葬在这里，冬天的不归山如此冷寂，将她安置的远了，恐怕她会不高兴；我也会不高兴。就是这样才好，仿若她仍在我身边一样。

　　我再一次去镇上打探黎泽的消息，而除了那一天之外，有关两国联姻的消息，便再也没有人提起过，这消息就好似随着这寒冬的气温沉寂了下去，并不再有丝毫的动静。是讹传吧……我心里想着。恐怕，过了这寒冬，黎泽便会来接我了吧……我心里又想着。是的，他一定会来接我的，还是等一等吧，最起码等过了冬……我心里继续想着。我的日子依旧是过得平静而绵长，只是与小狐之间的打闹嬉戏，演变成了如今坐在它坟头发呆冥想。常常一念醒来，身上已满是雪痕，这漫天的雪，像是要将我的红衣生生的染成白色。是了，我葬小狐的那一天下了今冬的初雪，却不曾想这雪却是断断续续却又缠缠绵绵的下了一整个冬天。镇上的老人们都说，这是近几十年来最为寒冷的一个冬天。其实我觉得不准确，我在这不归山生活了几百年，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降雪。所幸我不怕冷，不然就真的没有法子日日在篱笆外陪着小狐了。

　　日子说着难熬，可也已经七七八八的过到了初春。那纷扬了一冬的雪花终于止住，而陈夏两国联姻的消息却如同疯长的春草铺满了整个镇。“你听说这个玲珑公主是我们大王最宠爱的小女儿了，居然也舍得拿去联姻？”“所以说这王室成员难当，平日看着多富贵，弄不好就得背井离乡。”“听说这次联姻是咱们公主自己向大王提出来的，说是仰慕黎泽将军英姿潇洒，这个公主行为大胆泼辣，颇有男子之风……”“诶，我可听说光陪嫁大小官员和宫女太监，加起来就有一万人呐！啧啧啧，那嫁妆更不用说了！听说那边的陈国，也已经将黎泽提作公爵了……”我实在是不想听这街边来来往往的议论，接过大娘用油纸包好的冰糖发糕便飞快的往山林中走去，可那此起彼伏的声音却总是在我耳边盘旋不去。我干脆跑起来，穿过长着嫩芽的林子一口气跑回了家。他们知道什么呀，黎泽是我的夫君的，怎么会娶旁人呢，也不知道是谁传出的假消息。我咬了一口热乎乎的冰糖发糕，眼泪却像是怎么也止不住地流下来。反正我是不信的，不论他们再如何说，我也是不信的。可是黎泽却到现在还没有来找我，他怎么不来找我呢？他怎么能不来找我呢？我将眼泪擦掉，他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他了。我想，他大致是被逼迫的罢，他不见得愿意与那什么公主成亲的，他一定是有苦衷的，他一定是有事耽搁了以致不能前来与我相见。既然这样，那便还是我去找他好了，若是他不能接受我是只狐，我倒可以一直是个人类的，就算是皮肤溃烂也无所谓。我去找他，他多半是会很高兴，实在没有法子，恐怕他也还是愿意跟我回来的，他以前就说过，厌倦了打打杀杀的生活，想过些清净的日子呢……反正，不管怎样我是要去找他的。

　　我收拾好行囊，在小狐的墓前陪了一夜，“你许久不见黎泽，大致也想他了罢。不要紧，我这次去，便把他带回来，然而我有好些日子不在，你一只狐莫怕，乖乖地等我回来，知道么？”我伸手轻拂过她的墓碑，天刚微亮，我便启程。这样的场景，恍若有些熟悉，我又想起了黎泽，早知如此，当初不论如何，我都应该跟着他去的。我走出山来，回头一望，再望。我虽然活了好几百年，却是没有出过远门的，这次去别的国家总归有些紧张。“不需要太长时间了，”我低声说到，“我会很快回来的。”这样的话，像是说给久居的不归山，又像是说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