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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 入校第一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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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所是两栋校园外围的宿舍楼改装的,男生住一号,女生住三号。楼都是环形,中间一道狭长的天井,两边码着二十多间房。屋里虽说整洁,起居设备却十分简陋,只在楼道尽头有卫生间和洗手台,晾衣服需要下楼去搭在晒台上,条件像是书上说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筒子楼。三月底,暖气停了,屋里便显得冰冷,大厅里中央空调的嗡嗡声,像一群哑了嗓子的病人在吃力地唱歌,吹出来的风令人觉不出什么暖和。
大概都是刚报到不久,两边的屋门大多敞开,不少人还忙着进进出出地放下行李。我一上楼立刻吸引了所有的视线,嘈杂活泼的交谈顿时停下,楼道里一片沉寂,显得充满好奇而很不客气。我打个招呼往里走,对着钥匙上的门牌号找自己的房间,却只听见窃窃声,再看那一张张妆容精致的脸,原来都在指指点点。只有最靠近马路的房间还空着,这就是安排给我的住处了。
“看,浦安。”
“苗妹子?山里来的?”
“倒高兴,……”
这算是对我的欢迎;当然,我通过了材料筛选来参加考试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所有的考生——至少是报名声歌系的考生。我莫名地全身瑟缩起来,只来得及提起最后一丝骄傲来抵抗这些眼光,镇静地缓缓前行。忽然门开了,原来我的舍友也早到了,面前出现一张笑脸。
我抬起头,警惕地防备着。
“你好,我叫孙榕,榕树的榕。”
她是一个身材稍矮的姑娘,面颊丰满,一双狡黠的眼睛一笑就眯成一条缝,看起来毫无恶意。
“我叫浦安。”
“听说啦,你知道么,我们是同乡。”
这并不确切,她家住广府,老家广西苍梧,我们只是来自相邻的两个省。然而这番话迅速拉近了我们的距离。
“别担心,他们对别人都这样。我刚考到松江音乐学院读附中的时候,没少被人问你们那里是不是穷山恶水。……不过,京城人看你是外地人更难受。尤其是金权那帮人。”
“金权?”
“那个接待新生的男生。绰号叫‘金公子’。他也来报考,但鬼都知道他一定能考上,他爸爸可是学院前任的金院长,妈妈就是我们的主考官。都是很有分量的人。”
“可是马老师还说,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
“前一句是真的,后一句就未必了。”孙榕笑了笑,“想看看我和老师的合照吗?”
我说好。孙榕实在有理由炫耀,她和老师的自拍在手机的屏幕上对人微笑。我认出那位是国音的吴秋霞老师,著名的花腔女高音,曾在大都会歌剧院唱过《魔笛》的夜后角色的。
“我可没在京城找过老师。”我说,“只和我中学的音乐老师学过几年。”
“唱得好才算数。我相信你有天分。”
我很惊讶她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接着说:“能来到这里参加考试,无非就是两条路:一是有关系有背景,早早认个这里的老师,上不上课无所谓,重要的是先搭上关系;二是本身特别有才华。当然,第一类当中能考上的人,基本也是有真才实学的。但你显然不是第一种。”
“真有这么明显?”
“嗯。你别不高兴……”
“没有。你介意我问个问题吗?”
“你问吧!”
“你呢,你怎么来的?”
“有钱有关系呗。”她自嘲地说道。
孙榕从没想过这一辈子靠唱歌和教学为生。她痛快地承认自己根本不想为开什么音乐会而奔波。音乐和歌唱,对她而言只是大学毕业前消磨时光的好方法。她未来的人生之路早就铺好:作为家里的小女儿,她注定要掌管父亲的一大宗玉石生意,享受十分可观的分红。
“其实我根本不用管什么事,哥哥对玉石比我懂得多。爸爸也知道我不是这块料,所以一开始想让我去学理科!幸好他被说服,知道没有比学音乐更好的了。”
她笑了,我也笑了。她又问我的老师是谁,我打开手机翻了翻相册,老师似乎不太喜欢照相,然而终于被我找到了一张。对我来说,田老师扮演的角色近于母亲,她是给我音乐启蒙的人,教给我声乐技巧的同时,也教给我怎样去接近和欣赏那些旋律——至于那些讲解,堪称深入浅出,而且一针见血,如果能记录下来,一定是不错的教材了。可惜我当时什么都不懂,常常就我和老师两个人,刚刚说完之后就立刻飘远,窗外是砭骨的山风。幸好,那些旋律都成了我最亲密的伙伴,喜怒哀乐的时候,我都会轻轻唱着歌,歌声里有我所有的心事和所有的秘密。
六年前,我只有十来岁,上完了平生第一堂的声乐课,在学校出了后门的山坡上和老师拍下了这张照片。唱歌,并不是新鲜事;然而一对一地单独唱给一位老师听,等着人来挑错和改正,还是头一遭。我至今记得自己鼓起勇气走进音乐教室的时候,老师那温和、鼓励的神情。照片之中,老师一身素黑隐纹长裙站在草地上,揽着我的肩膀,微微低着头,既像是在看镜头,又仿佛在凝神思索。风吹动米白色的披肩,站在老师身前的我,便有一种被环抱住的感觉。身后是绚丽的晚霞和同样绚烂如锦的木芙蓉花。
我们到楼下去领准考证,一路走一路说。听见孙榕称赞,我才发现田老师真的很漂亮,眉若春山,眼如秋水,身材纤瘦颀长,令人只觉得秀而不媚,清而不寒。不知以前我怎么会压根儿没注意过老师的长相。或许我对“美人迟暮”四个字抱定了先入为主的偏见,又或许我的心思都集中在课堂上,没工夫注意其他。但是,当真是距离产生美,此时我远在千里之外,孙榕又拿着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个没完——说不定她还在暗中将我的老师和吴秋霞老师进行比较呢——而我不仅见过真人,还曾经形影不离地跟在老师身边,心里不由涌起一种自豪感。
“嘿!之前还以为你多么刻苦呢!要是我老师也这么好看,我也天天往她眼前凑……”
她笑出声来,笑得很爽朗;我也露出了来到京城之后第一个开心的笑容。这谈论和笑声却引来了大家的注意,早知道我们就不笑了。一个身材中等的男生走过来。我认出那就是引着我报到的金权。他换上了一套雅致灰色西装,口袋里整齐地叠着一条花边的白色手帕。一小群人立刻跟上来。孙榕低声道:“这就是公子和他的仆从了。”
他皱起眉头向我看了看。
“你的老师是谁?”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拿着看一眼,又传给旁边的人。他的神情,就像孙榕告诉过我的一样,扑哧一笑——用意很明显,无非是让其他人都知道。
“山里人?摘茶叶时唱歌倒是正合适。”
老师也是地道的苗乡人,掌握着苗家一切必备的生活技能,唱山歌、吹芦笙和编竹篓都不在话下。事实上,我这次填报的曲目《小背篓》,就是老师在家里一边编着竹篾儿一边教给我的;所以我并不把这句话当作讥讽。
我向他笑了笑。
“我叫浦安。”
“我知道。”金权扫了我一眼,“你也能来这里参加考试,看来国音的标准真的松动了啊。”
“场上瞧。”我回敬道。
我不善言辞,身材也比他瘦小多了,但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如果他再说一句,管他明天的抽签也好,考试也好,我都要动手了。但看他的表情,显然是不屑和我多费口舌,微微一笑,翘起上嘴唇说:
“不管怎么说,乡镇中学的老师,水平也只能唱唱山歌,乡巴佬。”
说完他转身走了。周围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说什么,只有孙榕拉着我离开,拍拍肩膀说:
“别放在心上。这种公子哥儿难免都牛。不过,据我所知,金权的确不算个绣花枕头,他八岁就出了自己的童声专辑。京城里这种大少多的是,习惯了就好了。”
我决定从此对他敬而远之。
“你考美声唱法,对吗?”
“嗯……这里的老师其实民族和美声几乎都没有问题的,只是好和更好的问题。不过考试还是要分两个组的。你们组的负责考官是王士达老师,他像怕瘟疫一样怕马院长,所以他要求严,甚至很严很严。他考试,你可得多准备几片润喉片。我就报吴秋霞老师的门下——老师一年三百六十天,倒有三百天不在学校,对我来说正合适。”
学校里渐渐活泼起来。
“快中午了,我们去吃饭吧,”孙榕说。
我一点儿也不饿,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她也没坚持,与另一个一身挺拔黑色风衣,领子竖起的学长走了,她管他叫“丹哥”。我站在一株紫荆树下,调了一下呼吸,轻声哼起了一首叫《天涯歌女》的歌。这是一支忧伤的苏南曲调,完全符合我当时的心情。唱罢,我倚在树上,试图透过层层灰霾辨认这些树的光影,但是雾霾太大了,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下午过去,夜深人静,大家都已进入梦乡。我梦见自己站在灯火通明的舞台上,台下一片黑压压的观众对我热烈欢呼,鲜花抛向我脚边。梦中我听见歌声在寂静的校园中回荡,音色极为开阔宽广,令我无端向往着高远冷冽的塞北雪原。我激动不已,从梦中醒来,原来那微明的曙色里,琴房那边的确已经有人早起练声,和梦中所听到的,甚至和我模仿过的唱片中肖首长的歌声比起来,也简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