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
-
堂上,惊堂木拍案。
大牛婶和阿花二人一听那声音,双脚一软就跪了下去。
静了片刻,便听见堂上那人开了口,扬了音调气愤道:“你!怎么不跪下?”
不用去细看这小老头儿的表情,阿满都能知道他此时已是吹胡子瞪眼了。
而他说叱责的人——林贵正抱手瞧他,一脸蔑然。
堂上那着人指着他,气愤道:“这!这!这!大胆刁民!来人!”一声呼和,旁的小吏精神起来,一哄上前准备将林贵拿下。
“慢!”林贵两手一张,比了个停的姿势。那群准备围上来的小吏见着林贵这副从容淡定的模样,着实也有几分惊奇,心道这人行止有些气势,莫不是军营里的人。思及于此,几人就互相使了个眼色,心领神会的缓了步子最终停下。离着那小哥一段距离,看看他让他们“慢”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林贵慢条斯理的在衣襟里头掏,好似很难掏的模样,着力地摸了摸,歪着脑袋咦了声,又着力地摸了摸,结果似乎什么也没摸着。他啧了声,无奈地空手拍了拍,像是要抹尽手里的什么脏东西一般。
原本他说慢的时候,上头那小老儿很有几分惊惶,见他什么也没摸出来,一副市井流痞的歪头歪脑模样,顿时将方才心里头凭生出来的几分忌惮压下,一拍惊堂木震天响,喝到:“大胆刁民!扰乱公堂!见官不跪!速速给我拿下!”
此话一出,围着旁边的几个小吏忙要扑上去,只听林贵悠悠道:“见官不跪,那也得是官我才能跪,你是什么东西?我一个百户,还要给你跪?”
原本一个小吏就要拧了林贵的左手,只见林贵移步侧身,动作极快地躲过了过去,显然是个训练有素的。那小吏愣神的功夫,才反应过来林贵方才所说的话,登时惊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心道还好自己没有捏上这位爷的手。
民见官矮一头,官见军更矮一头。
大梁江山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坐拥山河的又是一向重武轻文的呼和族人,是以这朝廷上下皆以武官为重。虽然这些年来逐渐也给了易族的文人儒士许多地位,但到底没重视多久的时间,是以还是武臣最重。
就说这昌邑城吧,虽有府台府衙,却从来也不敢多去过问那些跟驻防的军队有关的事情,若是跟他们有关,那怎么着也是要息事宁人的。就是遇着军营里头的人,那衙门上的也会自然而然的短了几分气势。前头几天有人还来告说营里有位百户欠了银子不还,府吏一看赶紧把案子抄了一份,原案退了回去,抄录的那份使人送了营里头,算是递了个信去,看看那边能不能自我解决。反正再闹起来也是不好接的。
因为这些原因,小吏们一听林贵说自己是百户就不敢多动手,只来来回回的瞧,一怕是自己率先得罪了人,二来也是觉得奇怪,这位百户年纪是不是也有些轻了?
同时,他们也偷眼睃着堂上坐着的那位,眼里都怀着几份同情,似是在说:好家伙,终于来了个识货的人,看这回怎么下台才是。
堂上坐着的那人一听林贵这么说,就知道他懂些世情,一出口就点出来他非是府台,且还不算个官。这也就算了,说完那话,这小青年还自己给报了个军职,说他是百户?
有这么年轻的百户?
但他不敢怠慢呀。世情如此通透,要不然是有些来头,真是懂的,要不然是见过世面,眼瞧过的。反正,哪样他都得罪不起。
他一个小府吏,不入流,碰着个有军职的,自然不能再这么高坐堂上狐假虎威。他敛了怒目,满面堆笑地站起身来,缓缓一挪,就从堂上那正椅上下了来,远远哈腰同林贵道:“看看,我这老眼昏花的,怎地做错了位?”
说着,他转头瞪了旁边备书小吏一眼,“怎么我坐错了位置,你竟然不提醒我?”
那小吏年纪轻轻地,眼神几个来回在府吏和林贵两个人身上转,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应这句话好。真是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想要附和府吏方才那句话,舌头却硬生生的转不了弯,感觉自己完全就已经不会说话了,顿时急出了瀑布汗。
府吏抖抖斑白的胡须,心道这书吏真是个呆瓜子,连这句话也不会接,只好自圆自话:“嘿,瞧我,这就给小哥去请府台大人来。我们府台大人方才去如厕去了,可得麻烦小哥等上一等。你,去去去,给小哥端个凳。”
林贵笑着跟他打哈哈:“端凳就不必了,这是堂上,我哪能坐这。况且等府台大人来了,我还是要跪的,就不麻烦张罗了,还是赶紧把府台大人请来断案才好,我这假呀可是不好请。”
“是是是,老身这就去,这就去。”府吏哈腰一步一躬身向后退,很有技术地侧退入了后厢房。
待他一走,林贵回头冲拦在堂外不远的阿满和阿幺挑了挑眉,笑得恣意张扬。
难得一见的,阿满居然有了回应,嘴角挂起了一丝笑容,貌似很是认同林贵的作法一般。林贵瞧着,肩腰更直,挺挺地站着。后又想到大牛婶和阿花还在地上跪着,赶紧将她们两个喊起来。
书吏官瞧着翻翻案宗,原告是这位百夫长,被告是那位大婶,可怎么看起来这几人的关系相当好,很不像是有钱财纠纷挣红眼的人呢。那书吏官再仔细一瞧,他们之间牵扯的银两居然有三十两之多,凝凝神又朝林贵和大牛婶那头看了一眼。
外头等着的阿幺见林贵威风凛凛,几句话就将堂上坐着的那人驱下来,又逼得他亲自寻人去了,虽然听不明白林贵那话字里行间藏着什么样的机锋,可是看着效果真是觉得好厉害。他对阿满说:“居然没想到,坐那上头的不是真的大人。你之前等在这里的时候,前头几个案子也是他审的?”
阿满眼皮子都不转:“你不是也看着的吗?”
阿幺和林贵到府衙的时候,恰好先的案子还没结,阿幺其实也瞧见了方才那狐假虎威的府吏吹胡子瞪眼了一把。其实他不知道的是,这府吏也不是今日第一天坐堂上的,就说这一任府台大人吧,坐堂上的日子都还没有他长。
阿幺又道:“我今日才知道百户也是有几分牛气的。阿满,你说要是那日一出事我去兵营的时候就找着林贵了,是不是大牛叔早该出来了。”
阿满低眉瞧他,半晌后道:“或许。”也不知方才那一顿是因想了些什么。
阿幺没察觉,兴高采烈道:“看林贵这气势,感觉你这主意果然很好。你说你这脑子也是挺奇怪的,有时候特别不开窍,有时候又觉得好生厉害。”
阿满抿抿唇,这回没有出声。
她其实有更好的主意,临时变卦舍易求难不过是为了今天看看林贵演绎的好戏。而林贵,也没有令他失望。
首先,他自称百夫长,却摸不出他军职的号牌。
这种东西就该随身携带,可即使没有随身携带,也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因为他们事前没没有预先通知林贵今日可能需要借着他的身份来衙门里头闹一出。可是即便这样,当林贵在出营时听到阿幺的简述,知晓今日约莫会发生些什么时,都没有意识到需要将并未携带的百户号牌带上,就有些奇怪了。
如果他被质疑了百户的身份,他该怎么将事情接下去?
他刚刚是吓了那府吏一下,可等真正的府台过来,他这个抓了府台小辫子的人自然也是要被为难的,林贵不笨,他该明白这些道理。可他一没带号牌,二没对府吏留情,看来此事很有几分蹊跷。
难道他就不怕被府台要号牌以验明正身?
其次,他为什么如此确定那上头的是府吏而不是府台。
为了每日代理下府台琐碎的判案工作,那府吏在衣着上还是下了些工夫的,乍眼一看还真有些像是府台的官袍,只没带帽,又因离得远看不太清服色花式的区别。就是阿满在第一眼见到这位府吏的时候,也是心里嘀咕了一下。仔细看了好几个案子之后,才从他的言行举止中最终判断出这人的身份来。
可林贵简简单单的就下了断定,是由于他站在堂中,离得近些更好分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是,就算林贵因为离得近更好分辨,却也说不通。他年纪轻轻就做了百户,自然有了一段时间的兵龄。只看他寻常五日一休的作息,他林贵就不应该这么通晓外头非军非兵的那些官员的编制。
而且,像是大牛婶、阿花、阿幺这样的小民,他们以为衙门里头人人是官,就是冯捕头那样不入流的,他们也大人来大人去的叫,在她们心里头,官、吏都是老爷,只是官大和官小的区别,他们哪里知道官吏之差如同天壑,不会有人像林贵那样,直接就甩出句“你是什么东西?”。
阿满唇角微扬,带上了浅浅笑意。
她这个人做伪了一辈子,已经不知道发自内心的快乐应该怎么舒展笑容,却往往在揣度人心,预谋算计时扬眉浅笑。
她此时笑着,望向林贵,那笑容浮在眼角,不达眼底。